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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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繹昕捧著算盤趨近,指尖撥動算珠,噼啪作響,宛如催命更鼓。

  「建水師…需五十艘戰船,三百善泅之卒,火器若干,匠作百人。單是木材、鐵釘、繩纜、火藥,便需五千兩白銀以上。」

  吳繹昕抬眸,眸光銳利:「而今僅餘六千兩,其中三千須購糧賑饑,三千擬研發火器,余者不足千兩,何以支撐如此浩大工程?」

  她說完,算盤重重一磕,聲落如判。

  眾人皆望向朱柏,眼中疑慮如潮。

  唯有李老三默默立於人群之後,手攥衣角,指節發白。

  他心中翻騰不止,兒子病臥榻上,藥罐日日煎熬,家中積蓄僅夠支撐五日。

  倘若戰事失利,城池淪陷,不僅生計斷絕,連最後一劑救命藥也無處可求。

  李老三原指望朱柏調遣工匠加固城牆,保住港口鐵木窖,那樣他尚有一線活路。

  可如今…

  「水師?」他在心底喃喃:「若是抽走工匠去造船,鐵木窖無人守護,賊人趁亂劫掠,我家便真的一無所有了。」

  恐懼如藤蔓纏心,勒得他幾乎窒息。

  朱柏依舊不動。

  風吹動他的道袍,獵獵作響。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名冊,輕輕展開,遞向覃瑞。

  「人,我已覓得。」

  眾人心頭一震。

  朱柏目光沉定:「蘇州衛原副千戶陳忠,因失船之罪遭貶,現匿居荊南漁村。此人曾率船隊剿滅倭寇三艘,戰績赫赫。船毀非因其戰敗,實乃風暴突至,無可挽回。」

  朱柏聲音漸沉:「他願歸來,只求洗刷罪名,重歸水師編制。」

  覃瑞接過名冊,翻至陳忠一頁,眉頭驟然一跳。

  「陳忠……我聽過此人。」

  他低聲自語:「浙江沿海之戰,確有一將,一夜焚敵三舟,令倭寇聞風喪膽。後因運糧船覆沒被黜…他竟肯來投?」

  「他想重生。」

  朱柏道:「我對他說:只要他助容美建成水師,護住商路,我便讓他擔任我海軍統帥。如今北平動盪,燕王蠢動,朝廷急需將才。此事,八成可成。」

  吳繹昕聞言,指尖微顫,再度撥動算盤。

  片刻後,她眼中閃過一絲亮光:「水西安氏願出資千兩,換取水師護衛鹽路?若此約成立,則餘四千兩可用……改船、募兵、制械,尚可周轉!」

  她猛然抬頭:「且日後鹽運暢通,免遭劫掠,運費節省,反增收益——這筆帳,不算虧。」

  李老三聽得真切,心頭巨石稍落。

  只要不抽走港口工匠,鐵木窖安好,他兒子的藥錢便仍有指望。

  李老三咬牙上前一步,聲音顫抖卻堅定:

  「將軍!我窖中藏有蘇魯馬益鐵木五十塊,堅逾金石,泡水三年不朽!若需造船,隨時可運!」

  朱柏頷首,目光溫潤片刻,旋即轉冷。

  徐妙錦仍憂心忡忡:「陳忠雖有才幹,卻是朝廷罷官之人,忠誠未明。況沐家耳目遍布,若得知我欲建水師,必會出手破壞。屆時內外交困,豈非自取滅亡?」

  「防是自然要防。」朱柏冷冷道:「水師訓練之地,定於烏江上游清湖,那裡四面環山,隱秘難察,非熟路者找不過去。陳忠一人難信,便由覃瑞親自監之。若有異動,格殺勿論。」

  話音落下,天地似為之肅然。

  眾人沉默良久,終是緩緩點頭。

  唯有李老三低頭垂首,心中暗禱:

  但願此策可行,救我一家性命。

  八月初二午時

  清湖岸邊,蘆葦搖曳。

  陳忠立於湖畔,粗布短衫裹身,身形瘦削,卻脊樑筆直如劍。

  他望著眼前十艘斑駁貨船,船帆補丁累累,甲板腐朽泛黑,不禁冷笑出聲。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戰船?」

  陳忠喃喃:「連風暴都扛不住,遑論敵鋒?」

  覃瑞踏上甲板,用力拍打船板,試圖提振士氣。

  「陳頭領,此船雖舊,卻是樟木所造,堅固耐用!只需稍加改造,便可勝任水戰!」


  陳忠不答,躍身上船,俯身敲擊船底,耳貼木板細聽迴響。

  他繼而伸手撫過船幫,觸感粗糙,裂縫隱現。

  陳忠霍然起身,眼中怒火迸射:

  「船底太薄,遇浪易裂;船幫無護,一撞即潰!以此船訓練水軍,不如直接推入湖中溺斃!」

  覃瑞臉色漲紅,喉結滾動,卻無法反駁。

  正當氣氛僵滯之際,李老三率工匠疾奔而至,肩扛鐵木,沉重落地。

  「陳頭領!」他喘息道:「這是我窖中最上等的蘇魯馬益鐵木!鑾猜從南洋帶回,專為建造遠洋巨舶所備!如今先供水師使用,工匠皆熟工藝,三日內即可完成加固!」

  陳忠蹲下,雙手撫過那黝黑堅硬的木料,指尖傳來冰冷而堅實的質感。

  他雙眼驟然明亮,聲音竟有些發顫:

  「這…是當年倭寇戰船所用之材!一艘以鐵木為龍骨的小舟,竟能撞沉我軍兩艘戰艦而不損分毫…有此物在,船體可抗炮擊、耐衝撞!」

  陳忠猛地站起,望向清湖深處,湖面平靜如鏡,倒映蒼穹。

  「三日改船,五日招兵,十日起訓!」他斬釘截鐵,「我要的兵,必須會游水,能在水中閉氣一炷香!若無此能者,便從漁民中挑選!」

  覃瑞抱拳:「遵令!我即刻前往各村徵召!」

  陳忠望著他離去背影,久久佇立。

  良久,陳忠他緩緩從懷中取出一枚小鐵牌,鏽跡斑斑,邊緣磨損,唯有一行刻字清晰可見:

  「蘇州衛水師副千戶陳忠」

  他摩挲著那罷字,指腹反覆描摹,仿佛要將其抹去。

  陳忠唇間無聲低語:

  「等著…我會親手,撕掉這恥辱二字。」

  可他不知,遠處山林之中,一雙陰鷙的眼睛正緊緊盯著他。

  那人衣著漁民裝束,面容平凡,卻是沐家黃帳房派出的細作…劉六。

  此刻,劉六悄然退入林中,嘴角勾起冷笑:

  「陳忠現身清湖…船改在即…是時候,讓這一切化為灰燼了。」

  同日,容美神機坊。

  烈焰熊熊,照亮工棚內每一張焦灼的臉。

  老王蹲在火銃旁,額角汗水滾落,浸濕鬍鬚。

  他手中握著一支剛封蠟的銃管,小心翼翼倒入清水,再點燃引信。

  「砰!」

  火銃轟鳴,硝煙瀰漫。

  「成了!」年輕工匠小周激動跳躍:「蠟封能防潮!」

  眾人歡呼雀躍,仿佛已見勝利曙光。

  徐妙錦此時步入,手持木盒,神情莊重。

  「王頭,將軍命我前來查驗進度。另有一事,艦載火器須經得起船上顛簸,若行進中蠟封破裂,依舊無用。」

  老王心頭一沉,立即命人將火銃置於晃動木板之上,模擬航行震盪。

  起初尚穩,半柱香後,蠟封龜裂,火藥灑落。

  「完了…」小周跌坐地上,眼眶通紅:「若連顛簸都無法承受,造再多也是廢鐵!神機坊恐將被裁撤…弟兄們的妻兒老小,吃什麼?」

  老王亦覺胸口悶痛。

  坊中七十工匠皆是他一手招募,許多人拖家帶口遷來容美,只為一口安穩飯。

  若神機坊倒,便是七十戶人家傾覆!

  老王頹然蹲地,目光呆滯,忽而憶起幼時阿爺之言:

  「犁鏵入泥,常遇濕土,桐油混蠟塗之,十年不腐。」

  老王猛然抬頭:「桐油!快取桐油來!」

  工匠們立刻動手,按比例調配桐油與蜂蠟,厚厚塗抹於銃管內外。

  再次測試,晃動搖擺一整炷香,蠟封完好。

  點火試射,竟比先前射程遠出兩丈。

  「成了!!!」

  小周抱住火銃嚎啕大哭:「我們做到了!」

  老王老淚縱橫,仰天長嘆:「祖宗保佑,手藝不亡!」

  徐妙錦含笑宣布:「將軍有令,此批火器若成,每人賞銀五十貫,鹽一斤,羊兩頭!」

  歡聲雷動,人人奮勇投入量產。

  可無人察覺,角落中的趙八眼神幽暗。

  他偷偷瞥了一眼手中殘留的碎木屑粉末,嘴角微不可察地揚起。

  那蠟封之中,已被他摻入劣質木屑。

  不出半月,木屑吸潮膨脹,蠟層必崩。

  而這,不過是黃帳房布下的第一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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