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笑裡藏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山雨欲來。

  黑雲壓城,如千軍萬馬奔騰於天際。

  風穿谷而過,捲起塵沙,吹動檐角銅鈴,一聲聲,像是催命的鼓點。

  葬龍谷一役的硝煙尚未散盡,血跡仍滲在石縫之間。

  可經略府內,氣氛卻比戰前更沉。

  死寂之中,只聽得朱柏指節叩擊楠木案幾的聲音:「嗒、嗒、嗒。」

  每一下,都像敲在眾人的心頭上。

  案上,一枚銀印泛著冷光。

  那是朝廷舊制武官印信,如今卻落在他手中,像一塊燙手的烙鐵。

  「張建…」

  朱柏低聲念出這兩個字,舌尖仿佛碾過刀刃。

  他抬眼,目光如冰:「三千精兵,打著協防邊境的旗號,駐蹕施州衛邊界。」

  聲音不高,卻讓滿室寒意驟升。

  吳繹昕額角沁出細汗,手帕在掌心來回擦拭。

  他知道這數字背後意味著什麼,不是援軍,是刀鋒。

  「建文帝登基未久,天下未穩。」

  他聲音微顫:「沐晟以朝廷名義出兵,名正言順。我們若拒之,便是抗旨,叛逆之罪…」

  話未說完,喉頭已被恐懼扼住。

  徐妙錦坐在窗畔,指尖輕輕摩挲茶盞邊緣。

  瓷白如玉,映著她冷艷的側臉。

  她忽然開口,聲如碎冰:「沐晟坐不住了。」

  眾人皆是一震。

  她抬眸,目光穿透屋樑,直抵遠方:「我們連戰連勝,火器之威已傳至京師。他要麼來奪功,要麼…來滅口。」

  她說完,轉向朱柏,唇角微揚:「你先前想主動聯絡他,如今,人家親自送上門了。」

  語氣淡漠,卻藏著一絲譏誚。

  朱柏不動。

  臉上無悲無喜,內心卻早已翻江倒海。

  他是穿越之人,知曉所謂大義,不過權力粉飾的遮羞布。

  真正的博弈,從來只看實力與手段。

  沐晟此招,是以政壓軍,以名制實。

  典型的上位者棋局…

  不動刀兵,先奪人心。

  但他不怕。

  因為他知道,歷史從不由聖旨書寫,而由勝者執筆。

  「內部清查如何?」他突然問。

  吳繹昕臉色一僵,低頭道:「尚無確證…但…近三批軍資損耗異常,高出往常一成。」

  「一成?」

  朱柏眼神一凜:「糧草、火藥、箭矢,皆有記錄。多出的部分,去了哪裡?」

  「查不到去向。」吳繹昕咬牙:「有人做了假帳,手法極老練。」

  朱柏冷笑:「內鬼已動。」

  這不是猜測,是鐵律。

  大軍壓境之時,必有細作響應。

  否則,豈非天助?

  阿岩按劍而立,滿臉焦躁。

  他不懂朝堂權術,只知兵臨城下!

  「將軍!」

  他猛地踏前一步:「張建乃百戰宿將,麾下皆鐵甲步卒!我軍新戰方歇,疲敝不堪,是否暫避其鋒?」

  他說得急切,眼中全是擔憂。

  不是怯戰,而是怕誤了大局。

  「避?」朱柏霍然起身,聲如驚雷:「往哪避?」

  他踱步至地圖前,手指重重戳在容美司城所在之地:

  「這裡,是我們唯一的根基!

  今日一退,民心即散,軍心即潰!

  明日張建便可長驅直入,說我們拒詔謀反,那時百口莫辯!」

  一字一句,如刀劈斧鑿,砸在每個人心頭。

  他盯著地圖,眼神漸冷:「他要安民?好啊。那就讓他親眼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安民』!」

  語畢,轉身下令:「阿岩!加強邊界巡防,晝夜輪值,不得懈怠!」


  「末將在!」阿岩抱拳領命,轉身欲走。

  可腳步剛動,他又停下,回頭道:

  「將軍,張建部善結陣,慣用長槍拒馬。我軍若與其正面對沖,恐難支撐。不如…以山地為障,設疑兵、伏弩手,拖其行程?另,護鄉營新卒居多,可否抽調老兵,組獵殺小隊,專事襲擾?」

  他說完,屏息等待。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獻策,不再是唯命是從的莽夫。

  朱柏凝視他片刻,眼中掠過一絲讚許。

  終於,點了點頭:「准。襲擾為主,不求殺敵,只求耗其銳氣。訓練由你統籌。」

  阿岩心頭一熱,抱拳而去。

  背影雖疲憊,卻挺得筆直。

  魯大山剛喘口氣,正打算讓工匠們歇兩日。

  下一瞬,軍令抵達:火器研發不停,重點轉向三樣…便攜、速射、破甲!

  「張建的兵,穿的是明軍制式三重鍛鐵甲!」

  朱柏的批註赫然紙上:「蜂窩箭打不穿,萬人敵炸不死,拿什麼守容美?」

  魯大山捧著軍令,手都在抖。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不是改進,是再造!

  「頭兒,這…十日之內,怕是難成啊。」有工匠低聲哀求。

  「難?」

  魯大山一把將命令拍在桌上,雙目赤紅:「腦袋掉了,還講什麼難易?!」

  他衝進工坊,翻箱倒櫃,翻出朱柏早前提過的「錐形彈頭」筆記。

  又召集鐵匠:「給我造尖錐頭的箭簇!越尖越好!能鑽鐵甲那種!」

  他還想起個邪門主意…

  延時引爆,做成滾地雷,專炸敵軍腿腳!

  試爆兩日,炸塌半間房,三人重傷。

  可他不退反進,日夜蹲在火爐旁,盯著火藥配比,眼睛熬出血絲。

  田老栓聽說張建大軍入境,當晚就睡不著了。

  他在屋裡來回踱步,嘴裡喃喃:「朝廷來了…朝廷來了…」

  老婆抱著孩子哭:「咱家跟著將軍幹了這麼久,要是朝廷清算,咋辦?」

  「閉嘴!」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命要緊還是忠義要緊?」

  夜裡,他偷偷叫來兒子:「備份厚禮,再寫封信…就說咱們溪北寨一直忠於朝廷,之前歸附朱柏,純屬脅迫,懇請張參將明鑑…」

  他顫抖著手把信折好,藏進油紙包里。

  亂世之中,小民如草芥,只能兩邊下注,才能活命。

  誰料,西線警訊突至!

  「報…!向天富重整殘部,勾結五溪蠻夷,再度東犯!前鋒已破我兩座哨卡!」

  消息傳來,經略府一片譁然。

  張建未動,向天富先起!

  兩面受敵,腹背夾擊!

  有將領急呼:「請分兵西線!否則根基動搖,恐引連鎖崩塌!」

  朱柏站在地圖前,久久不語。

  眾人心懸一線,幾乎窒息。

  忽然,他抬頭,嘴角竟浮起一抹冷笑:

  「不。」

  一字落地,滿堂震驚。

  「許敗,不許勝。」

  他冷冷下令:「前沿諸寨,佯作戰敗,節節後撤…把向天富,給我引進葬龍谷!」

  「又去那兒?!」

  連徐妙錦都變了臉色。

  朱柏卻眼神如鐵:「地形熟,布置快,效率高。向天富蠢而貪,吃過一次虧,照樣再吃第二次。」

  他盯著地圖上的峽谷,仿佛看見無數冤魂在谷底低語。

  「這次,我要他…屍骨無存。」

  命令下達。

  前線各寨奮力抵抗,旋即潰敗。

  丟棄糧草、旗幟、兵器,狼狽後撤。

  向天富親率大軍追擊,見此情景,仰天大笑:

  「牛鼻子!你也有一日被老子打得抱頭鼠竄!」

  左右勸曰:「峒主,慎防有詐,葬龍谷…」

  「放屁!」

  他一腳踹翻參謀:「牛鼻子現在應付張建都來不及,哪有空設伏?!

  給我追!打進司城,搶女人,奪財寶!」

  貪慾蒙心,仇恨焚腦。

  他率主力浩浩蕩蕩,再度踏入那條通往地獄的狹道。

  北嶺高地,濃霧瀰漫。

  朱柏與徐妙錦並肩而立,俯瞰谷底。

  火把蜿蜒如蛇,正緩緩鑽入死亡口袋。

  徐妙錦輕聲道:「古語云,置之死地而後生。」

  她頓了頓,眸光幽深:「你卻是,置之死地而盡誅之。」

  朱柏不語,只抬手示意。

  吳繹昕低聲道:「火箭陣地就緒,萬人敵埋伏完畢,阿岩部已封谷口。魯大山的新式跳雷亦已布設。」

  朱柏點頭,緩緩舉起右手。

  萬籟俱寂。

  下一瞬…

  手臂猛然斬落!

  「咻…嘭!!」

  一道赤紅焰火撕裂夜空!

  緊接著…

  「嗤嗤嗤…!!!」

  「咻咻咻咻…!!!」

  漫天火箭齊發!比上次更密、更疾、更烈!

  火流如瀑,傾瀉而下,點燃了整個山谷!

  慘嚎頓起,火焰吞噬盔甲,血肉焦臭瀰漫空中。

  「轟!轟!轟!」

  地底爆響,魯大山改良版「蒺藜火砲」炸開!

  鐵蒺藜裹挾破片,橫掃人群,斷肢紛飛!

  敵軍徹底崩潰,四散奔逃。

  然而,變故陡生!

  一處引信受潮,萬人敵延遲引爆。

  百餘殘兵趁亂攀上側崖,竟直撲指揮台方向!

  親衛大駭:「保護將軍!」

  刀劍出鞘,人人變色。

  危急之際…

  「嗖!嗖!嗖!」

  三支勁弩破霧而出,精準貫穿三名先鋒咽喉!

  阿岩率獵殺隊從側翼殺出!

  人人手持破甲弩,動作迅捷如豹,專攻敵軍關節與頸甲縫隙!

  片刻之間,殘敵盡數伏誅。

  阿岩滿身鮮血,單膝跪地:「末將護駕來遲!」

  朱柏望著他,緩緩伸手扶起:「來得正是時候。」

  他心中清楚…

  這並非原計劃,是阿岩臨機應變,救了全局。

  谷中屠殺繼續,直至雞鳴。

  向天富在亂軍中被流矢貫胸,墜馬而亡。

  屍體被踩成肉泥,無人收殮。

  葬龍谷,再成萬人冢。

  捷報送回,容美沸騰。

  百姓燃起篝火,載歌載舞,呼喊「將軍千歲」之聲徹夜不息。

  田老栓躲在家中,聽見歡呼,嚇得面如土色。

  急忙翻出那封密信與厚禮,投入灶膛,燒成灰燼。

  他癱坐在地,冷汗浸透衣衫:「差點…差點就把全家性命送了進去…」

  從此,再不敢生二心。

  可經略府內,無人慶功。

  吳繹昕面色鐵青,快步入內,附耳低語:

  「將軍…查到了。物資損耗,出自文書房小吏周通。他曾與施南行商密會。那人被抓前服毒自盡。」

  「有證據嗎?」朱柏問。

  「搜出這張紙條。」吳繹昕遞上一方皺紙。

  朱柏展開…

  只見一行歪斜小字:

  「沐晟欲知火器底細,價碼任開。」

  剎那間,空氣凍結。


  「呵…」

  朱柏忽然笑了,笑聲森寒刺骨。

  他將紙條緩緩放在燭火之上。

  火舌舔舐字跡,一點點吞噬沐晟二字。

  「原來如此。」

  他低語:「大軍壓境是虛,竊技奪器是實。」

  張建是刀,沐晟是手,而火器,才是真正的目標。

  三日後,張建使者再至。

  攜酒肉數十壇,稱勞軍慰將,並邀朱柏赴約於鷹嘴岩下十里坡。

  「言辭恭敬,禮數周全。」

  吳繹昕皺眉:「是真意和談,還是鴻門宴?」

  徐妙錦冷笑:「先禮後兵,笑裡藏刀。他要你孤身赴會,只為試探虛實。」

  朱柏接過拜帖,指尖撫過張建二字。

  良久,他淡淡道:

  「酒肉收下,代我謝意。」

  「三日後,十里坡…我,準時赴約。」

  夜深人靜,他獨坐書房。

  窗外風雨欲來,電光一閃,照亮案上三物:

  銀印、火器圖稿、那張燒剩半角的紙條。

  他緩緩抽出腰間短刀,插入案中,刀鋒直指沐晟殘跡。

  低聲自語,如誓言,如詛咒:

  「你們都想看我的底牌?」

  「好啊…那就看看…」

  「究竟是誰的命,不夠賠!」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