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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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十七,辰時三刻。

  夏陽初升,卻不見暖意。

  山霧如瘴,纏繞在容美東境的鷹嘴岩上。

  風過林梢,發出嗚咽般的低鳴,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遠處,旌旗獵獵。

  一面「征南參將張」字大纛矗立山巔,甲光映日,殺氣凜然。

  張建的三千京營精銳,已屯兵七日。

  不攻,不退,如蟒盤枝,靜靜等一個破綻。

  經略府議事廳內,燭火搖曳。

  一張拜帖靜靜躺在楠木案上,墨跡工整,措辭謙和:

  「張建謹啟:聞道長保境安民,德被山野,特遣使致意。願擇吉日,於十里坡共議邊務,以安黎庶。」

  字字溫良,卻如毒蛇吐信。

  老峒主田崇禮猛地拍案而起,白須顫抖:「荒唐!這是鴻門宴!張建何許人也?當年平苗亂,一夜屠三寨,血流漂杵!他哪是來議邊務的?分明是要將軍孤身赴會,一刀斬首,奪我容美基業!」

  他聲音哽咽,老淚縱橫:「將軍若有個三長兩短,容美數十峒頃刻瓦解!這些年拼死掙來的局面,毀於一旦!」

  廳中眾人紛紛附和,愁雲慘霧。

  阿岩站在廊下,手死死攥著刀柄,指節發白,青筋暴起。

  他不懂什麼朝堂權謀,只知一點:

  敵軍壓境,主帥赴約,等於羊入虎口!

  「將軍!」

  他一步跨入廳中,聲音嘶啞如裂帛:「讓我帶一百精兵隨行!若那張建敢動您一根頭髮,我阿岩拼死也要護您殺出來!哪怕血染十里坡,也在所不惜!」

  他說完,單膝跪地,抱拳低首。

  身後三十名護鄉營親衛齊刷刷跪下,鎧甲相撞,聲如雷霆。

  「誓死護主!」

  吳繹昕眉頭緊鎖,在廳中來回踱步,此事棘手。

  「將軍……」

  她終於開口,語氣沉重:「不去,是違抗朝廷命官,坐實割據自立之罪;可若去,便是孤身涉險,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他苦笑一聲:「這是一道死題。無論怎麼選,都是輸。」

  徐妙錦始終未語。

  她坐在窗邊,素手執扇,輕搖慢晃。

  目光卻如針,一寸寸掃過眾人神色。

  朱柏在她心中可不是尋常人。

  他的眼光,從來不在眼前勝負,而在十年之後的棋局。

  果然,朱柏緩緩抬頭,嘴角竟浮起一絲冷笑:

  「張建想看我是不是怕他?」

  「那我就讓他看個清楚。」

  「我不是怕,我是…等著他先動手。」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懸掛的輿圖前,手指重重落在十里坡三字上:

  「這裡是邊界緩衝地,地勢開闊,利於觀察,卻不便設伏。

  他選此地,是自信掌控全局,以為我能看清形勢,自然不敢反抗。」

  朱柏冷笑:「可他忘了,真正的博弈,從來不靠人數,靠的是節奏。」

  他轉身,目光如炬:「我去。但不是以土司首領的身份去,而是以容美經略使的身份去!」

  眾人一震。

  「我要讓他明白,我不是求和的降將,而是與他對等的邊帥!」

  「我要堂堂正正地走進十里坡,讓他身邊的每一個兵卒都記住我的臉,記住了,就不敢輕易動手。」

  「護衛要帶。」

  他繼續下令:「五十人足矣。」

  「什麼?!」阿岩驚怒抬頭:「五十人?對面可是兩千親兵!」

  「正因為對面人多,我才不能帶太多。」

  朱柏語氣平靜:「帶多了,是挑釁;帶少了,是示弱。五十,不多不少,正好讓他們猜不透。」

  他盯著阿岩:「你要挑最精銳、最冷靜的。能殺人,也能忍住不殺。明白嗎?」

  阿岩咬牙:「明白。」

  「裝備呢?」朱柏又問。


  魯大山一直在門外候著,此刻連忙進來,雙手奉上一套新制器具:

  「將軍,這是最新破甲手弩,射程八十步,可穿透三層牛皮甲。

  還有袖箭,藏於臂中,機關一撥,三矢連發。

  最重要的是這個…」

  他小心翼翼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鐵球:「掌心雷,改良版,加了鐵砂,爆炸時殺傷半徑可達五步。」

  朱柏接過,掂了掂,點頭:「很好。每人配一枚,關鍵時刻,能換命。」

  魯大山眼圈發紅:「將軍……務必活著回來。

  我工坊日夜趕工,新式破甲火箭再有三日就能試射……您若不在,這些心血,全都白費了。」

  田老栓在自家院中燒了一封信。

  火光映著他蒼老的臉,忽明忽暗。

  那是他寫給張建的「投誠書」,承諾若朝廷大軍入境,溪北寨願為內應,獻煤獻糧。

  可當聽說朱柏竟要親自赴約,他手一抖,火盆差點打翻。

  「瘋了……真是瘋了……」

  田老栓喃喃自語:「張建是什麼人?那是能徒手擰斷馬脖子的殺神!朱柏就這麼去,不是送死是什麼?」

  可轉念一想,若是朱柏真能活著回來……

  那這人,就不是人,是妖!

  他渾身一顫,急忙將剩餘信紙全部投入火中。

  火舌吞沒字跡,也吞沒了他最後一絲僥倖。

  「罷了……亂世之中,跟定一個瘋子,或許比跟聰明人活得久。」

  三日後,十里坡。

  晨霧未散,天地朦朧。

  朱柏率五十騎,準時抵達。

  人人騎馬,身披普通號服,毫無張揚。

  可隊列整齊,呼吸同步,連馬蹄落地的節奏都一致。

  靜默中,自有一股殺伐之氣,如刀鋒出鞘。

  張建早已設下涼棚,儀仗森嚴。

  兩百親兵環衛四周,頂盔貫甲,刀槍耀目。

  鼓樂齊奏,看似隆重,實則是心理壓制。

  張建本人端坐主位,年約四旬,面黑如鐵,身形魁梧。

  一雙虎目開闔間精光四射,似能洞穿人心。

  見朱柏只帶五十人,他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化為深沉審視。

  「道長,久仰大名。」

  張建起身相迎,聲若洪鐘:「今日得見,果然氣度非凡。」

  「張參將謬讚。」

  朱柏拱手還禮,不卑不亢:「勞您遠道而來,貧道身為地主,本當掃榻相迎。只因近日西線不靖,未能親至邊界,還望海涵。」

  一句話,既表禮數,又點明你越界了。

  入座後,茶未飲盡,張建便切入正題。

  「道長,明人不說暗話。」

  張建目光如刀:「容美近來火器之利,震動荊湖。西平侯已上奏朝廷,稱此乃國之利器,不宜私藏於邊陲蠻地。」

  他身體前傾,壓迫感頓生:「若將軍肯將制器之法獻於朝廷,由西平侯代為呈報,必獲重賞。

  一個宣慰使之位,綽綽有餘。若再立功,封侯拜將,亦非虛言。」

  圖窮匕見。

  朱柏心中冷笑:果然是衝著火器來的。

  什麼安民,什麼協防,全是幌子。

  真正想要的,是那改變戰爭規則的技術。

  「張參將。」

  朱柏緩緩放下茶杯,語氣平淡。

  「容美地處深山,百姓貧苦。所謂火器,不過是些土炮土銃,炸膛率高達三成,連自己人都不敢多用。」

  朱柏頓了頓,目光直視張建:「至於獻於朝廷……非是貧道不願,實不敢爾。」

  「哦?」張建眯起眼:「此話怎講?」

  「此物一出,天下大亂。」

  朱柏聲音漸冷:「皇帝初登大寶,百廢待興。若此等利器落入奸佞之手,擁兵自重,割據稱雄…請問張參將,那時天下是誰之天下?」


  他這話,表面忠君體國,實則暗藏殺機…

  你張建、沐晟,是不是就想藉此擴軍,圖謀不軌?

  張建臉色微變,顯然沒料到他會反扣帽子。

  「道長這是……不願為朝廷效力?」他聲音已帶寒意。

  「非不願,實不敢。」

  朱柏迎其目光,毫不退縮:「容美所求,不過是依祖制自治,保境安民。若張參將執意以駐邊之名,行強取豪奪之實…」

  他猛然站起,聲如雷霆:

  「那就請參將問問貧道麾下的兒郎,問問容美數十萬百姓…答不答應!」

  話音未落,身後五十護衛齊齊踏前一步!

  動作整齊如一人,地面為之輕顫。

  他們雖未拔刀,但手已按在弩機之上,發出細微「咔噠」聲…那是待擊發的信號!

  殺氣驟起,如寒潮席捲涼棚!

  張建親兵瞬間騷動,刀劍半出鞘,弓弩上弦。

  雙方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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