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你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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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霧未散。

  山風卷著濕氣,貼著寨牆爬上來,像一條冰冷的手,撫過經略府檐角的銅鈴。

  叮…

  一聲輕響,斷了。

  凶肇!

  朱柏站在窗前,手裡捏著一張薄紙。

  墨跡未乾,字已入骨。

  「火器五十支,已抵施南。」

  他沒動。

  連睫毛都沒顫。

  可那張紙在他指間微微抖了一下。

  像一片枯葉,懸在懸崖邊上。

  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萬萬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

  更沒想到的是…

  送來火器的,真是四哥的人。

  是那個未來永樂大帝,現在的燕王。

  朱柏緩緩將紙條湊近燭火。

  火苗舔上紙角,黑灰捲起,飄向窗外。

  他閉上眼。

  幾日前的夢,他又看見了。

  火光映紅山谷,女人尖叫,孩子被拖進帳篷,老人跪在地上磕頭,額頭撞出血來。

  「求您…留一口糧…」

  沒人聽。

  那一晚,他夢見自己躲在柴堆後,指甲摳進泥里,發誓:

  若有朝一日掌權,絕不讓容美再跪一次。

  他睜開眼。

  眼裡沒有怒,也沒有悲。

  只有一片死寂的寒。

  他知道,這次不是劫糧。

  是滅族。

  火器一旦普及,傳統的峒寨體系將在數時內崩塌。

  弱小者被吞併,強大者淪為附庸。

  而他朱柏,要麼成為執火之人,要麼還是被焚成灰。

  他轉身,披甲。

  皮扣繫到頸側時,手下意識頓了頓。

  他想起昨夜吳繹昕說的話:

  「現在動手,太早了。」

  他說:「不是我太早。」

  「是他們,逼得太狠。」

  田宗彥踏入容美地界時,天剛蒙蒙亮。

  馬蹄踏碎晨霜,發出細微的脆響。

  他坐在馬上,不動聲色地打量四周。

  山勢依舊陡峭,林木依舊茂密。

  可不一樣了。

  路邊多了石碑,刻著「馳道禁伐」,字跡剛勁。

  田埂修整如刀裁,溝渠縱橫,灌溉有序。

  更有甚者…

  一座水車坊正在施工,巨大木輪半懸空中,下方鐵軸連接鍛錘,遠遠望去,竟似自行運轉。

  他瞳孔一縮。

  這哪是山寨?

  分明是個小國。

  他此行目的,原本是「探虛實、尋破綻、攪同盟」。

  可剛進山,他就感覺…

  自己像一隻誤闖虎穴的狐。

  越往裡走,心越沉。

  直到看見那座特別的工坊。

  高牆圍院,哨塔林立,匠人列隊進出,胸前繡著編號。

  有人搬運火藥桶,密封嚴實,腳穿軟底布鞋,防靜電。

  有人校準銃管,用卡尺測量,誤差不過髮絲。

  最令人頭皮發麻的是…

  一架一窩蜂火箭正做試射準備,二十支箭矢並排裝填,引信串聯,只需一點火星,便可齊發覆敵。

  田宗彥站在參觀道上,手心全是冷汗。

  他不是沒見過火器。

  施南也有幾支繳獲的老銃,打兩發就得清理半天,費老鼻子勁了。

  可這裡是量產。

  是標準化。

  是戰爭工業化。


  他忽然明白為何辰州客要他務必讓容美內耗。

  若放任其成長,不出三年,荊南八峒,必歸一家。

  而那個人,就是道長。

  他強作鎮定,笑著對陪同魯大山說:

  「貴坊工藝精湛,不知可否賣我幾支火銃?」

  魯大山嘿嘿笑道:「抱歉,將軍有令…火器不出容美一步。」

  語氣淡然,卻如鐵壁橫亘。

  田宗彥笑容僵住。

  他知道,這不是拒絕交易。

  是宣戰。

  宴席設在正廳。

  燈火通明,酒香四溢。

  朱柏親自迎出大門,拱手相請,禮數周全。

  田宗彥鬆了口氣。

  幸好還有轉圜餘地。

  可剛落座,他就察覺不對。

  座次安排極為講究。

  他居客位右首,看似尊貴,實則被夾在兩位護鄉營統領之間。

  左側是阿岩,右手按刀,目光如釘。

  右側是覃瑞,眼神低垂,卻總在不經意間掃向他袖口。

  他心頭一跳。

  難道…暴露了?

  他不動聲色,舉起酒杯:「久聞將軍英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朱柏舉杯,淺抿一口。

  「先生遠來辛苦。不知此行,所為何事?」

  開門見山。

  田宗彥早有準備:「向天富猖獗,荼毒邊民。施南願與貴峒結盟,共討此賊。」

  他說得義正詞嚴,情真意切。

  連他自己都快信了。

  可朱柏只是看著他,笑而不語。

  那雙眼睛,像深潭,倒映著燭光,卻沒有溫度。

  過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結盟?」

  他呲笑一聲。

  「可曾聽說,兩人持刀互搏,卻要各喊一聲『攻』,才算開始?」

  兵者詭道,漢武大帝在彭城之戰就做好榜樣了……

  田宗彥一怔。

  「將軍何意?」

  「兵凶戰危,豈容兒戲?」

  朱柏放下杯,聲音漸沉:「既稱攻守同盟,便需統帥一人,號令歸一。否則臨陣各執己見,徒增敗績。」

  他身體前傾,氣勢如山壓來:

  「若施南誠心結盟…」

  「我容美,可為盟主。」

  「戰時,諸軍調度歸我;戰後,所得之地、人、財,依功分配。」

  滿堂俱靜。

  連炭盆里的火星爆裂聲都聽得真切。

  田宗彥的笑容,像凍住一般,掛在臉上。

  他沒想到,朱柏竟敢直取兵權!

  這哪是結盟?

  這是要吞併!

  他額頭滲汗,指尖冰涼。

  他知道辰州客的原話:「若不能讓容美內亂,你就不用回來了。」

  如今不但沒亂,反而被人逼著認主?

  他腦中嗡鳴。

  可朱柏不給他喘息之機:

  「兵貴神速,令出一門。」

  「無此決心,不如各自為戰。」

  語氣平淡,卻如鐵律難違。

  田宗彥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一個字。

  他忽然意識到…

  從踏入容美的那一刻起,他就輸了。

  對方根本不給他「偽裝友好、暗中刺探」的空間。

  而是用實力、秩序、制度,將他釘在了審判席上。

  當夜,朱柏設宴款待。

  酒過三巡,氣氛稍緩。

  田宗彥似已放鬆,忽然取出一隻銀壺,笑道:


  「此乃施南秘藏佳釀,窖藏十年,特獻將軍,以表敬意。」

  壺嘴微傾,酒液將出未出…

  吳繹昕忽然踉蹌,撞上其臂。

  「哐當!」

  銀壺墜地,酒液潑灑。

  一絲極淡甜腥,混在酒香中,一閃而逝。

  田宗彥臉色劇變。

  他猛地抬頭。

  正對上吳繹昕那雙眼睛。

  她看似惶恐,扶著桌角欲道歉。

  可那眼神深處…

  清明如鏡。

  田宗彥心中湧起一股絕望的憤怒。

  為什麼?明明計劃得天衣無縫!

  他袖中藏針,壺底淬毒,只待道士飲下第一口…

  可她怎麼看得穿?!

  他想咆哮,想拔刀,想掀桌而起。

  但他不敢!

  他只能死死掐住掌心,用疼痛逼自己冷靜。

  他知道…

  今晚若逃不出去,明日就會變成山中野狗的食物。

  回房後,刺客隨從低聲稟報:

  「目標護衛嚴密,身手不凡,毒計已敗,強攻十死無生。」

  田宗彥盯著油燈,雙手顫抖。

  回去怎麼辦?

  空手而歸?

  辰州客會親手剝了他的皮。

  「必須帶回些東西。」他咬牙:「否則回去也是死。」

  刺客沉默片刻,冷冷道:

  「那就換方式。」

  「明日低頭,答應協同作戰條款,套取剿匪部署細節…至少能證明我們盡力了。」

  田宗彥閉上眼。

  這是他唯一活路。

  可當他再度睜眼時,眼中已無傲氣。

  只剩屈辱與不甘。

  次日,他不再糾纏指揮權。

  轉而詳詢兵力配置、行軍路線、補給節點、戰利分配規則。

  朱柏順勢而應,談了些框架構想,劃定協同區域。

  但在核心技術共享與指揮權上,寸步不讓。

  每說一句,都像在田宗彥心口剜一刀。

  使者離去時,田宗彥站在寨門外,回頭望了一眼那毫不起眼的經略府。

  陽光照在山洞上,金光刺目。

  他忽然感到一陣眩暈。

  他曾以為自己是來談判的。

  可現在,他更像是被審判後赦免的囚徒。

  送走使團,田老栓連夜召集族老密議。

  「你們看見了?」

  他聲音發顫:「將軍連盟主之位都敢爭!硬生生逼得田宗彥無話可說!」

  他眼中放光,像燃起了火:

  「這說明什麼?說明咱們押對了人!容美要起來了!」

  兒子小心翼翼問:「那…我們?」

  「加注!」

  田老栓一拍桌案,老淚幾乎落下:「後山那片黑石山,全是石炭!明日我就獻給道長!」

  他哽咽道:

  「這叫什麼?這叫押重注!等將來他坐穩荊南,溪北寨就是頭等功臣!」

  說完,他獨自走到院中,仰望星空。

  風吹白髮,他忽然哭了。

  為了三十年前被搶走的女兒。

  為了十多年前餓死的小孫子。

  為了幾十年來每一次卑躬屈膝的求生。

  和將軍比起來,田勝貴的土司當得真不是東西,只知奴愚山民和他這種小土司。

  今天,他終於看到了翻身的希望。

  而在經略府,朱柏獨坐燈下。

  他沒來得及鬆一口氣。

  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吳繹昕進來,輕聲道:「刺客已出境,我們的人一路尾隨。」

  「放他走。」朱柏說。

  「讓他把恐懼帶回去。」

  吳繹昕看著他疲憊的側臉,忽然問:

  「您…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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