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大號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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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柏一怔。

  隨即笑了:「累。但不能停。」

  他望著窗外夜色,聲音低沉:

  「我不為權名,不為利。」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孩子死於饑荒,女人被擄走,老人跪地求饒。」

  「所以…我必須贏。」

  吳繹昕默默退下,眼眶微紅。

  她第一次發現,這個總是冷靜如冰的男人,心裡藏著一團火。

  幾乎同時,沐晟軍中,沐昌呈上密報。

  沐晟覽畢,久久不語。

  終是嘆道:

  「虛名不受,實利不放;遇陰謀不躁,反手利用以懾敵…這位道長,心性沉穩,手段老辣。」

  他緩緩道:

  「繼續供硝石硫磺,價格再降一成。」

  「但軍事援助…暫緩。」

  「我要看他,在火器臨境之時,能否守住秘密,穩住陣腳。」

  他要的不是一個莽夫。

  而是一個能在烈火中掌局的梟雄。

  就在此時,覃瑞送來兩份急報:

  沐昌密信:辰州客所供首批火器(五十支火門槍)已抵施南,由親衛接管。

  護鄉營哨報:向天富主力二百餘人,正沿容美與施南交界游弋,劫掠施南邊寨,行跡反常。

  朱柏凝視地圖,眸光漸冷。

  向天富何時敢同時招惹兩邊土司?

  除非…

  他是被人推出來的棋子。

  一個清晰的推論浮現:

  秘使已不滿足於幕後操控。

  他們要用向天富點燃戰火,在實戰中檢驗火器威力。

  同時,讓容美與施南兩敗俱傷。

  他緩緩閉目,腦中推演無數種可能。

  然後睜開眼,聲音低沉卻堅定:

  「傳令護鄉營,加強邊境巡邏。」

  「軍工坊,加快火藥量產。」

  「另,密令沐昌…」

  「我要知道,那批火器的每一支,最後落在誰手裡。」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而這場博弈的終點,不再是一寨一峒的興衰。

  而是整個荊南格局的重塑。

  經略府議事堂。

  門敞著。

  風從山脊刮下來,帶著濕熱的氣息,撞在牆上,又反彈回來。

  像一群看不見的手,在推搡著人。

  沒人說話。

  空氣凝得能擰出水。

  朱柏坐在主位,手指輕輕搭在荊南輿圖上。

  指尖停在一處:老鴉砬。

  三面絕壁,孤峰如釘。

  向天富帶著二百三十號人,三十支火門槍,就窩在那裡。

  像一根毒刺,扎進容美咽喉。

  阿岩站在一旁,喉結動了動。

  汗水順著脖頸往下淌,洇濕了衣領。

  他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將軍…上不去。」

  「真上,得拿五百條命去填。」

  他說的是實話。

  溪北寨、龍坪寨的年輕人,大多是他在練兵場上親手教出來的。

  他閉上眼。

  眼前全是那些臉。

  有的憨厚,有的倔強,有的愛笑。

  可他知道…

  只要一聲令下,他們就會踩著那條三尺窄道往上沖。

  然後,墜落。

  如秋風掃落葉。

  田老栓縮在角落,指甲縫裡還嵌著昨夜畫煤礦圖時蹭的炭灰。

  他盯著自己的手。

  忽然覺得那黑色像是血。


  他本是為了前程來的。

  可這前程,怎麼就非得用人命去換?

  他手心出汗,一遍遍在衣襟上擦。

  越擦,越濕。

  徐妙錦立在窗邊,一襲素裙,手持團扇。

  她指尖輕輕點在地圖上的老鴉砬位置,聲音輕得像風吹紙:

  「田宗彥回施南才三天。」

  「向天富就卡在這兒不動了。」

  她抬眼,目光如刃:

  「咱們那位老朋友,遞話遞得真快啊。」

  快得不像巧合。

  像早就備好的局。

  朱柏沒回應。

  他只是緩緩抬頭,看向魯大山。

  工匠首領正用汗巾抹臉,油汗順著鬢角往下淌,鼻翼一張一合,像頭負重的老牛。

  「神火飛鴉。」

  朱柏開口,聲音平靜:「能飛過那道崖嗎?」

  剎那間,所有目光都釘在魯大山身上。

  他心頭一顫,抓起肩頭布巾狠狠擦了把臉。

  深吸一口氣。

  「能!」

  嗓音撕裂般吼出來。

  可緊接著,聲音就沉了下去:

  「但…準頭不行。十隻里,三隻能落到砬子頂上,就算山神開恩。」

  他頓了頓,聲音發苦:

  「這鬼天氣,濕氣重。火藥存不好,引信一潮,點不著。」

  「炸不了,就成了大號煙花。」

  朱柏看著他。

  良久。

  忽然道:

  「夠了。」

  聲音斬釘截鐵。

  「我不需要準頭。」

  「我要聲勢。」

  「我要讓老鴉砬燒起來,燒得像過年祭灶那般熱鬧。」

  阿岩猛地抬頭,一把扯開衣領。

  「不派人上去?那怎麼占?怎麼繳那三十支火門槍?」

  「為什麼要占?」朱柏反問。

  眼神冷得像冰窟里的水。

  「打爛它,燒光它,讓所有人都看見就夠了。」

  「那些燒火棍?」

  他嘴角微揚:

  「留給向天富,陪葬吧。」

  滿堂死寂。

  這不是打仗。

  是震懾。

  是宣告。

  他要的不是地盤,不是武器。

  是人心。

  是恐懼。

  是讓所有人知道…

  敢碰容美,哪怕藏在天塹之上,也會被天火燒成灰。

  軍工坊內,暑氣蒸騰。

  幾十個赤膊漢子掄錘敲打,汗水砸在鐵砧上:「滋」地一聲化作白煙。

  魯大山嗓子已經啞了。

  他吼著,一腳踢翻試驗架:

  「老子不管你怎麼搞!明天日出前,我要它飛直線!否則…」

  他指著經略府方向,眼珠布滿血絲:

  「將軍把命押在這玩意兒上,要是砸了,咱們工坊,一輩子抬不起頭!」

  學徒嚇得發抖。

  可沒人退。

  角落裡,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匠頭蹲在地上,默默用銼刀修尾翼。

  他喃喃自語:

  「這東西…要是真成了…往後打仗,是不是就不用娃們頂著日頭往前沖了…」

  聲音很輕。

  可每一個聽見的人,手都頓了一下。

  然後,砸得更狠了。

  三日後,子時。

  月暗星稀。

  老鴉砬對面的無名山巔,蚊蟲嗡鳴。

  六架神火飛鴉架在改良拋射架上,鴉腹填滿摻猛火油膏的火藥,引信雙層防潮,火繩統一引燃。

  施南使者立在朱柏身側,不停擦汗。

  他名義上是來談合作的。

  實則是受命親眼確認…

  容美,有沒有本事拿下這座天險。

  他不信。

  這天氣,火藥一潮,什麼都白搭。

  他巴不得失敗。

  失敗了,朱柏名聲掃地,施南便可趁勢壓境。

  「將軍…」他聲音乾澀:「此舉…是否太過冒險?」

  「若不成,恐驚擾匪徒,反遭其害…何況今夜無風,恐不利…」

  朱柏沒看他。

  只望著對面黑暗中蹲伏如巨獸的老鴉砬。

  那裡有幾簇篝火,像野獸的眼睛。

  「看著便是。」他說。

  語氣平淡。

  卻像冰封萬年的湖面,底下是滔天暗流。

  「點火!」

  阿岩親自執火,湊近火繩。

  「嗤…」

  火星如蛇,疾竄而出。

  一秒。

  兩秒。

  三秒。

  天地寂靜。

  只有風聲,蟲鳴,和越來越急的心跳。

  突然…

  「咻…!!!」

  第一隻神火飛鴉撕裂夜空,拖著數丈長的橘紅尾焰,撲向懸崖對岸!

  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

  六道火線劃破墨黑天幕,猙獰如天罰!

  施南使者張大嘴,喉嚨咯咯作響,渾身發抖。

  老鴉砬頂上,匪徒驚叫,鑼聲大作。

  可還沒等他們反應…

  「轟!!!」

  「轟轟轟…!!!」

  火球接連炸開!

  烈焰沖天,瞬間吞噬哨塔、營帳、糧草。

  爆炸引燃火藥,二次殉爆,木石橫飛,殘肢如雨。

  空氣中傳來皮肉燒焦的糊味。

  熱浪撲面,混著夏夜悶熱,令人窒息。

  容美這邊,一片死寂。

  沒人歡呼。

  沒人鼓掌。

  他們只是靜靜地看著。

  看著那片沖天火光,映紅半個夜空。

  像一場祭典。

  一場屬於舊時代的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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