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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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照在青竹寨焦黑的寨門上。

  灰燼未冷,炊煙卻已升起。

  幾個孩子蹲在殘垣邊,撿拾一枚扭曲的鐵管,興奮地喊:「雷火!昨夜炸鬼的就是這個!」

  不遠處,鐵匠鋪的錘聲一陣緊似一陣。

  老鐵匠赤著膀子,將燒紅的刀胚狠狠砸進水中,嗤啦一聲白氣沖天。

  他咬牙切齒地說了句:「老子要把你們這些狗賊的名字,一錘一錘鍛進去。」

  這寨子,沒死。

  它是在血里爬起來的。

  經略府高台之上,朱柏負手而立,衣袖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望著遠處那條貫穿群山的馳道。

  當初動工時,多少人罵他是勞民傷財的蠢貨。

  這條路如今日夜不停運來火藥、鐵料、糧秣,像一條活生生的動脈,把整個容美連成一體。

  風很冷。

  他的心更冷。

  青竹一戰贏了,但真正的局,才剛剛開始。

  「報…!」

  一聲嘶吼劃破清晨。

  斥候跌跌撞撞衝上望台,單膝跪地,喘息未定。

  「燕王密使,昨夜過辰州客棧,攜火器五十具,直奔施南!」

  廳中一片死寂。

  阿岩霍然起身,腰刀哐地撞上桌角。

  「火門槍?」

  他聲音發顫:「他們竟敢把藩王利器私授外族?這是要造反不成!」

  田老栓枯瘦的手猛地一抖,茶盞差點打翻。

  他喃喃道:「這不是結盟…是點火焚山啊。」

  眼中既有驚懼,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

  魯大山低頭翻看手中的《工造錄》,指尖卻不自覺地掐進了紙頁。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技術窗口期,正在關閉。

  一旦施南掌握成規模的火器部隊,護鄉營賴以威懾八方的雷火軍神話,就會崩塌。

  他抬眼看向朱柏,嘴唇微動,終究沒說出那句話:

  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廊下,徐妙錦靜靜站著,指尖摩挲著一塊羊脂玉佩。

  那是十年前,她在金陵街頭撿到的舊物。

  也是那一年,她親眼看著一座府邸被抄,一個名字從此消失在史冊中。

  她輕輕吐出一句:「棋局未定,執子的人,已經換了。」

  這話沒人聽懂。

  只有朱柏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共鳴,也有忌憚。

  朱柏久久不語。

  他在算。

  燕王為何此時送火器?

  是為了攪亂西南?還是另有圖謀?

  更重要的是…

  施南接不接?

  接了之後,會不會立刻翻臉?

  他忽然笑了。

  笑意很淡,卻讓滿堂人心頭一凜。

  「他們送火器給施南?」

  他緩緩抬頭,目光掃過眾人:「好得很。」

  「那就讓我也送一份『厚禮』。」

  語氣平淡,卻像一把刀,緩緩推入鞘中。

  三日後,施南遣使至。

  正使田宗彥,號稱舌斷山河,一張嘴能讓死人點頭;

  副使二人,皆為施南族老心腹,老謀深算。

  三人未帶一兵一卒,輕車簡從,行至寨門外十里便下車步行,姿態謙卑至極。

  「求見道長,共商抵禦外患、締結同盟之事。」

  消息傳來,議事廳瞬間炸鍋。

  「放屁!」

  阿岩拍案而起,眼中幾乎噴火:「前腳派匪劫寨,後腳就來談和?臉呢?」

  田老栓捻著鬍鬚,慢悠悠道:「不然…他們是真怕了。」


  他眼神閃爍:「雷火之威震動八寨,或許真是轉機。」

  李鐵牛冷笑:「轉機?我看是陷阱。」

  「今日稱兄道弟,明日便可能背後捅刀。結盟容易,收場難。」

  眾人爭論不休。

  唯獨徐妙錦,倚在窗邊,輕聲道:「田宗彥嗜酒,尤愛田勝貴家傳的錯金青銅酒器,曾醉後說:『得之可抵千兵。』」

  她頓了頓,看向朱柏:「有些人的軟肋,不在命,而在記憶。」

  朱柏瞳孔微縮。

  這句話就是鑰匙。

  「引使者入寨。」

  朱柏下令:「途經軍工坊,沿途不得遮攔。」

  一句話,全城皆知。

  魯大山脫了上衣,露出古銅色脊背,掄起大錘砸向鍛模。

  水力機關轟鳴啟動,鐵水流光,火星四濺。

  匠人們各司其職,熔煉、澆鑄、打磨、檢驗,流水作業,井然有序。

  田宗彥踏進長廊那一刻,腳步就變了。

  牆上掛著的不是草圖,而是標準化設計圖,寫著烏沉槍管·丙字三型,尺寸誤差標註精確到毫釐。

  貨架上整整齊齊碼著洪武雷組件,每一批都有編號和入庫日期。

  最讓他心驚的,是一座沙盤…

  施南三寨地形纖毫畢現,水源、哨塔、糧倉全被紅點標記,宛如待宰羔羊。

  「這尼瑪是作坊?誰家好人作坊這樣式的?」

  他喉嚨發乾:「這特喵的就是一座兵工廠。」

  副使低聲問:「他們真能自己造雷火?」

  魯大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你覺得呢?上回青竹寨那一窩蜂,三十六支齊射,打得你們連滾帶爬…那可是咱自家造的。」

  田宗彥腳下一軟,冷汗順著脊樑滑了下來。

  他終於明白了…

  施南想靠外力壓服容美;

  而容美,早已在暗處造出了自己的戰爭機器。

  偏廳奉茶,賓主落座。

  朱柏姍姍來遲,一身素袍,神情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貴使遠來,辛苦。」

  他端起茶盞,輕啜一口:「不知所謂共御外患,是指哪一患?」

  田宗彥心頭一跳。

  他知道,這一關躲不過。

  田宗彥強撐鎮定道:「自然是向天富流寇猖獗,劫掠鄉里。施南願牽頭結盟,共立誓約,互不侵伐。」

  「哦?」

  朱柏挑眉:「可我聽說,最近幾起劫案,路線精準,手法老練,像是有人通風報信。」

  他淡淡道:「甚至…貴部邊軍也曾出現在現場?」

  田宗彥額角滲汗:「此乃流寇狡詐,栽贓嫁禍,豈能信以為真?」

  朱柏不怒,只輕輕拍了下案。

  屏風後,一人被押出…披枷戴鎖,滿臉淤青,正是青竹寨一役擒獲的匪首。

  「認得他嗎?」朱柏問。

  那人癱在地上,哭嚎道:「小的…小的奉施南田七爺之命,只要鬧得容美不得安寧,就賞糧百石、火藥二十斤…」

  滿堂譁然。

  田宗彥臉色鐵青,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他知道,這事瞞不住了。

  他萬萬沒想到,對方不僅抓到了人,還撬開了嘴。

  朱柏這才緩緩起身,踱至窗前,望向遠處群山。

  片刻後,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

  「我可以談結盟。」

  「但有三件事,必須做到。」

  「第一,施南須當眾斬殺幕後主使,以儆效尤,昭告諸寨。」

  「第二,盟會之地,改至容美境內,由我主持。」

  「第三…」

  他猛然轉身,目光如電,直刺田宗彥雙目:

  「所有參會土司,須交出一名嫡親子弟,入我學政堂,學習政務,為期一年。」


  廳內死寂。

  片刻後,田宗彥嘶聲道:「你這是要人質!」

  朱柏冷笑:「你們派人襲我寨、縱匪擾我民的時候,可曾想過這是戰爭?」

  「如今我給你們體面退路,已是仁至義盡。」

  「別逼我親自上門,請你們走。」

  夜深人靜。

  驛館燈火昏黃,田宗彥獨坐燈下,手中捏著一頁密信,指節泛白。

  他知道,回去之後,等待他的不會是嘉獎,而是清算。

  但他更清楚…

  若今日不答應,明日大軍壓境,施南必亡。

  田宗彥仰頭飲盡杯中烈酒,苦澀入喉。

  與此同時,經略府內,徐妙錦悄然走入書房。

  她遞上一封密箋:「沐昌傳來消息…黔國公對『雷火工藝』極感興趣,願擇日詳談。」

  朱柏看完,沉默良久。

  燭火映著他半明半暗的臉,看不出喜怒。

  最終,他提起筆,在紙上寫下八個字:

  「技可示人,權不可讓。」

  放下筆,他走到院中,仰望星空。

  北斗斜掛,銀河流轉。

  施南已經開始動搖。

  沐晟也在暗中觀望。

  四哥的手,已經伸進了這片土地。

  而這一切,不過是更大風暴的前奏。

  他低聲自語:

  「下一步…該我去敲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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