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主動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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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美土司府,寂靜得落針可聞。

  燭火在窗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像極了人心深處那些不敢見光的念頭。

  一封匿名密信,悄無聲息地擺上了主座前的檀木案幾。

  火漆已碎,字跡潦草,卻如刀刻入骨…

  「若敢赴施南之會,必死無疑。」

  沒有人知道它從何而來。

  也沒有人敢問是誰送來的。

  但所有人都明白:這不是警告,是死刑判決書。

  堂上數十雙眼睛齊刷刷看向朱柏,等著這位年輕的「爵爺」開口。

  可他站在巨幅輿圖前,背影挺直如松,仿佛那封信不過是秋風吹落的一片枯葉。

  可沒人知道,他掌心早已沁出冷汗。

  他知道,這一局,不是誰贏誰輸的問題。

  而是…活或死。

  去施南,十有八九是鴻門宴。

  可不去?

  他緩緩閉眼,腦中浮現荊南十三寨的地圖。

  一旦退縮,便是向天下宣告:容美怯了。

  那些原本觀望的土司,會立刻嗅到血腥味。

  溪峒諸部,哪一個不是豺狼?哪一個不是等著分一口肉?

  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

  田老栓終於撐不住了。

  他「撲通」一聲跌坐回椅子,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完了…全完了啊!」

  他當初押寶朱柏,是想著搭上朝廷新貴的船,帶溪北寨崛起為一方豪強。

  不是為了陪一個瘋子送死!

  現在怎麼辦?燕王的人已經動手了,黔國公又態度曖昧…

  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甩鍋,撇清,活下去!

  阿岩猛地踏前一步,鐵拳攥得咯咯作響,雙目赤紅:「將軍!不能去!我們守寨!憑洪武雷與護鄉營,哪怕拼到最後一人,也絕不低頭!」

  他是真不怕死。

  可他也太天真。

  朱柏冷冷掃了他一眼。

  一座孤寨,能擋住千軍萬馬嗎?

  今日拒會,明日就是群起圍攻。

  糧斷、鹽絕、外援無望…不出三個月,寨破人亡。

  田洪安沉默良久,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如雷鳴前的悶響:

  「若不去,便是示弱。」

  「群狼環伺,只需一點破綻,便會蜂擁而上。」

  他說完,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悲涼:

  「可若去了…恐怕…再也回不來。」

  堂中死寂。

  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朱柏終於動了。

  他轉身,目光掃過眾人,平靜得不像個將赴死局的人。

  「傳令。」

  兩個字,擲地有聲。

  「護鄉營即刻進入一級戰備,各寨輪防,夜哨加倍。」

  「對外放話…本爵偶染風寒,需靜養數日。」

  「至於施南盟會…行程未定,容後再議。」

  這是拖。

  也是等。

  他在等一個人的回應。

  沐晟。

  黔國公世子,鎮守西南的柱石。

  七日前,朱柏派人送去一件禮物…

  一門改良版洪武雷炮架模型,附帶火藥配比與引信設計。

  那東西粗糙簡陋,甚至稱不上兵器。

  但他知道,沐晟懂。

  只要他看得懂,就一定會回應。

  而這七日,他沒閒著。

  每日親臨工坊,盯著工匠調試雷炮擊發裝置;

  親自核算各寨鹽鐵存量,命吳繹昕整理三年收支流水;

  還逼著他學記帳、看輿圖、析民情。


  吳繹昕起初不解:「這個時候,還管這些瑣事做什麼?」

  朱柏只回了一句:「等你活下來,就知道了。」

  風暴來臨前的寧靜,最是煎熬。

  謠言開始蔓延。

  有人說朱柏已秘密遣使向施南求和;

  有人說他準備棄寨逃亡;

  更有甚者,暗中聯絡散毛、忠峒,密謀瓜分容美地盤。

  人心散了。

  可朱柏依舊按部就班。

  他像一台精密的機器,在崩塌邊緣維持運轉。

  因為他清楚…真正的準備,從來不靠臨時抱佛腳。

  而是在別人慌亂時,多走一步。

  第七日,暴雨傾盆。

  一道閃電劈開天幕,照亮土司府前坪。

  一騎快馬破雨疾馳,渾身泥濘,幾乎與馬一同摔倒在階下。

  騎士掙扎跪地,雙手高舉一封火漆密信。

  「報!!黔國公回信!八百里加急!!」

  聲音嘶啞,卻如驚雷炸響!

  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田老栓猛地抬頭,渾濁的眼中燃起一絲希冀。

  阿岩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

  田洪安死死盯著那封信,仿佛它能決定整個容美的命運。

  朱柏端坐主位,面色不動。

  他接過信,指尖輕輕一划,火漆碎裂。

  堂下鴉雀無聲。

  吳繹昕顫抖著手接過信紙,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念了出來:

  「道長鈞鑒:前蒙厚贈,感念於心。所示利器,雖形制樸拙,然聲勢駭人,破堅摧剛,實乃守土御邊之奇思,令人大開眼界。晟觀之,受益匪淺。道長乃世外高人,亦懷濟世之才,他日若得暇,望請屈尊一敘,以便當面請教…」

  念完,全場死寂。

  緊接著,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歡呼!

  「他看了!他懂了!!」

  田老栓激動得鬍子亂顫,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

  「沐將軍這是…承認咱們了!」

  阿岩咧嘴笑了,眼角卻泛起淚光。

  田洪安怔怔望著朱柏,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就這麼一件粗陋玩意兒,竟換來黔國公親筆回信?

  還稱他為「道長」?

  這意味著什麼?

  …朱柏,已被納入沐家視野!

  正當眾人沉浸在劫後餘生的狂喜中時,

  門外又傳來急促腳步聲。

  覃瑞幾乎是摔進大廳的,聲音都變了調:

  「將軍!急報!沐家軍駐我西南邊境的三個營,已於今晨拔營,後撤二十里!整整二十里!!」

  轟…!

  整個廳堂徹底沸騰!

  這不是外交辭令。

  這是實打實的軍事讓步!

  意味著那柄一直懸在容美頭頂的利劍,被悄然移開了!

  田老栓老淚縱橫,撲通跪下:「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

  阿岩仰天長嘯,宣洩積鬱多日的憋屈。

  就連一向沉穩的田洪安,也不禁握緊拳頭,眼眶發熱。

  他們以為,活下來了。

  可朱柏,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然後繼續低頭,指著帳本上一行數字,對愣在一旁的吳繹昕說道:

  「看來,沐晟識貨。」

  語氣平淡,仿佛這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吳繹昕心頭一震。

  這些天的查帳、督產、練兵…

  原來都不是徒勞。

  這位爵爺,根本就沒指望沐晟救他。

  他要的,只是一塊敲門磚。

  而現在,他拿到了入場券。


  可還沒等眾人喘口氣,

  一道纖細身影翩然走入大殿。

  徐妙錦來了。

  她臉上帶著冷笑,眸光幽深。

  「沐家軍是撤了沒錯。」

  她緩緩開口:「可你知道他們撤去哪裡了嗎?」

  眾人一愣。

  她唇角微揚,聲音冷得像冰:

  「騰出來的防線空檔,正好打通一條通往施南、散毛的隱秘通道。」

  「沐昌親口傳話…方便『有志之士』前往施南赴會。」

  一句話,如冷水澆頭。

  滿堂喧囂戛然而止。

  原來如此!

  沐晟的確釋放了善意。

  但他沒有出手救人。

  相反,他主動製造了一個真空地帶。

  既向朱柏示好,又默許燕王系勢力自由進出。

  他在看戲。

  一場生死博弈的大戲。

  而他,要做那個坐在高台上的觀眾。

  值不值得進一步扶持?

  值不值得動用更多資源?

  那就看你…能不能活著走出施南!

  朱柏聽完,久久未語。

  然後,他緩緩起身。

  走向牆上的輿圖。

  手指落在施南上,用力一按。

  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笑意。

  「正好。」

  兩個字,輕如耳語。

  卻讓在場所有人脊背發寒。

  「觀眾,終於到位了。」

  他轉身,目光如刀,掃過眾人:

  「那這齣戲…」

  「我更要唱得漂亮些。」

  下一步,他不僅要赴會。

  還要主動出擊。

  拿著沐晟給的這張無形「背書」,走進敵人的巢穴。

  他要讓沐晟親眼看著…

  什麼叫絕境翻盤。

  要讓燕王秘使明白…

  什麼叫棋逢對手。

  更要讓所有覬覦容美的豺狼看清:

  他朱柏,不是獵物。

  是執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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