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親手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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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南的請柬,是用紅漆封口的。

  那火漆殷紅如血,壓著一方碩大的獅鈕印…

  「施南土司府,掌兵鈐記」。

  光是看到這枚印,議事堂里所有人的心臟都狠狠一縮。

  像被無形的手攥住。

  像十年前田勝貴暴斃那夜,棺材上滴落的血珠。

  陽光斜斜地灑進來,照在火漆上,紅得發暗,仿佛凝固的血痂。

  朱柏坐在矮榻上看帳冊,指尖輕輕摩挲著封口邊緣。

  動作極輕,像在摸一頭睡獅的脊背。

  他不拆,他在等。

  等堂中諸人的呼吸越來越淺,等空氣越來越沉,等恐懼在每個人心裡紮下根來。

  然後,他才緩緩啟封。

  信紙泛黃,字跡遒勁,落款處蓋著施南土司親印。

  短短几行,卻字字如刀:

  「荊南動盪,諸司離心。本司忝為長兄,特設盟會於施南城南校場,邀賢弟共議大局。」

  「望賢弟輕車簡從,如期蒞臨,共襄盛舉。」

  「賢弟」?

  「共襄盛舉」?

  誰信這種鬼話!

  田老栓猛地站起來,枯瘦的手抖得像秋風中的葉子:

  「不能去!將軍萬萬不能去!」

  「當年田勝貴派親信去赴宴,酒過三巡,一杯毒鴆下肚,屍首都沒運回來!」

  「這哪是盟會?這是催命符!是鴻門宴!」

  他老淚縱橫,聲音嘶啞。

  不是怕朱柏死,是怕容美剛聚起的這點人氣,就此散了。

  幾個新歸附的寨老也慌了神。

  「咱們根基未穩,萬不可輕動!」

  「萬一他扣下將軍,逼我們交出鹽井、鐵礦怎麼辦?」

  「護鄉營才練了三個月,打得過施南八千精兵?」

  嗡嗡議論聲吵得人腦瓜疼。

  此刻朱柏體會到了孫悟空的感覺,唐僧在耳邊嗡嗡嗡。

  阿岩「噌」地站起,手掌「砰」地拍在桌上,震得茶碗跳起:

  「我去!」

  「帶五百護鄉營,刀出鞘,箭上弦,一路殺進去!」

  「誰敢攔路,砍了便是!誰敢動將軍一根手指…」

  「我就屠他滿門!」

  殺氣沖霄。

  年輕人血氣方剛,只知一力破萬法。

  可田洪安冷眼一掃,厲聲喝道:

  「蠢貨!你這是送死,還是救主?!」

  「帶兵赴會?施南巴不得你動手!他正愁沒藉口發兵吞併!」

  「你一動手,就是容美化外蠻夷,悍然犯境!朝廷詔書立馬下來,天下共討之!」

  他轉向朱柏,聲音沉痛:

  「爵爺…此去,凶多吉少。不如稱病推延,再謀良策。」

  堂中死寂。

  人人都低著頭,不敢看他。

  他們在等一句話…

  一句能讓他們安心的話。

  可朱柏依舊沉默。

  他緩緩合上信紙,放入袖中。

  然後抬起頭。

  目光如刀,掃過一張張驚懼、猶豫、絕望的臉。

  聲音不高,卻像鐘鳴山谷,震得人脊椎發麻:

  「你們以為,我不去,就能太平?」

  「只要我一天不去,施南就會對外宣稱…容美不服號令,藐視荊南秩序!」

  「他們會聯合散毛、忠建,打著討逆旗號,兵臨城下!」

  「而我們,師出無名,人心渙散,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卻更冷:

  「去,是九死一生。」

  「不去…是十死無生。」

  眾人啞口無言。

  是啊。

  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朱柏起身,走到牆邊那幅巨幅輿圖前,手指重重落在「施南」二字上。

  指尖用力,幾乎要戳穿紙背。

  他轉身,目光如電,鎖定阿岩:

  「你剛才說要帶兵殺過去?」

  「很好。」

  「現在聽令…挑二十個最機靈、腳程最快、最可靠的兄弟,對了,再帶個匠人。即刻出發!」

  「目標:黔國公沐晟大營。」

  阿岩一愣:「沐晟?那不是在雲南邊境?千里之遙!這時候送信?」

  朱柏嘴角微揚,露出一絲近乎殘酷的笑意:

  「我要送的,不是信。」

  「是一件禮物。」

  他轉向魯大山,語速陡然加快:

  「把工坊里那具一窩蜂拆卸後準備好,連同二十支特製火箭,全部包好。」

  「記住…要用油布三層裹死,不准露出一絲火藥味。」

  「一窩蜂?」

  魯大山驚呼:「那玩意兒還不成熟!射程不到三百步,準頭全靠天意,上次試射炸膛兩次,差點傷了工匠!這…這怎麼送人?」

  朱柏卻笑得更深了:

  「就因為它不完美。」

  「完美的兵器,只會引來貪慾;而略有瑕疵的利器,才能讓人心動又不敢下手。」

  「我要的不是他搶,而是他怕。」

  「怕有一天,千百具這樣的一窩蜂,會齊射在他的營帳上。」

  堂中眾人聽得寒毛倒豎。

  原來如此!

  這不是結盟,是威懾。

  不是求助,是示強。

  朱柏提筆,刷刷寫下一封信。

  全文僅三行:

  「偶得此物,雖粗陋,或可防身。」

  「謹贈將軍一觀,以防不測。」

  落款:容美子淵道長。

  無諂媚,無乞憐,無結盟之請。

  只有淡淡一句提醒,像朋友間的低語。

  可越是平淡,越顯深意。

  阿岩接過信與圖紙包裹,沉聲道:「屬下即刻動身。」

  朱柏卻叫住他,聲音冷如寒鐵:

  「記住三件事…」

  「必須親自面見沐晟。」

  「當場演示,一發不漏。」

  「第三,看完反應,立刻返程,不得多留一刻!」

  「若有延誤,軍法從事!」

  阿岩抱拳,轉身離去。

  背影決絕,如同赴死。

  堂中一片死寂。

  吳繹昕看著朱柏,終於忍不住問:

  「萬一沐晟不理?或者乾脆扣下阿岩呢?」

  朱柏望著窗外漸沉的夕陽,聲音平靜:

  「那說明他要麼蠢,要麼已投靠燕王。」

  「無論哪種,都不值得我們再費心思。」

  「屆時…」

  「我們就只能靠自己,殺出一條血路。」

  話音落下,暮色四合。

  議事堂陷入漫長的等待。

  十日。

  整整十日,容美如墜深淵。

  謠言四起。

  有人說將軍已秘密出逃;

  有人說護鄉營即將譁變;

  更有甚者,暗中聯絡施南,準備獻城投誠。

  人心浮動,如風中殘燭。

  直到第十一個黎明,山道盡頭塵煙滾滾。

  一騎瘦馬狂奔而來,馬上騎士滿面風霜,衣甲破損,正是阿岩!

  他滾落下馬,踉蹌沖入議事堂,單膝跪地,聲音嘶啞:


  「爵爺!東西…送到了!」

  眾人圍攏。

  「沐將軍起初根本不屑一顧,只派了個偏將應付。」

  「我堅持要當場演示…便在校場偏僻處,對著一面荒山試射一輪。」

  他頓了頓,仿佛仍沉浸於那一幕:

  「二十支火箭齊發…火光撕裂夜空,轟鳴震耳欲聾!」

  「雖多數偏離目標,但爆炸掀起碎石如雨,煙塵沖天,整座山坡都被掀翻一角。」

  「那偏將當場臉色煞白,差點跪下。」

  「沐晟呢?」吳繹昕急問。

  「他聽到動靜,親自趕來。」

  「盯著那片狼藉的山壁,足足看了半炷香時間…然後只說了兩句話。」

  眾人屏息。

  阿岩模仿著沐晟低沉緩慢的語氣:

  「此物,名何?」

  「轉告爵爺,心意,本將領了。」

  沒有承諾,沒有回禮,沒有結盟,沒有表態。

  只有這兩句模稜兩可的話。

  堂中一片失望。

  徐妙錦輕輕蹙眉:「這就完了?一句心意領了?這算什麼回應?」

  朱柏卻笑了。

  那是發自肺腑的笑容,從容,篤定,帶著一絲獵人看到陷阱落定時的快意。

  他緩緩起身,環視眾人:

  「若是直接求援,他必生疑,還會趁機抬價,百般刁難。」

  「可我現在不談合作,只展實力。」

  「哪怕只是微弱一瞬的火光,他也自會思量…」

  「是與一個能造出這般利器之人結盟,將來或可共享其利;」

  「還是將其視為敵手,終有一日,要面對千百具一窩蜂齊射的煉獄景象?」

  眾人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沐晟不是不動心,而是在重新評估朱柏的分量。

  他問名字,是好奇;

  他說「心意領了」,是承認:你有資格和我對話了。

  這一份「薄禮」,不是為了換取即時援助,

  而是要在沐晟心中,埋下一粒種子:

  容美不可輕辱。

  此人不可輕敵。

  就在這時,親兵疾步而入,呈上一封密信。

  火漆印赫然是施南標記,但送信之人,卻是匿名夜遞。

  朱柏拆信,只掃一眼,瞳孔驟然一縮!

  信無署名,字跡倉促潦草,內容卻如驚雷炸響:

  「盟會有變,勿來!辰州客攜重金與甲冑樣板已至,施南、散毛、忠建皆受厚贈,意在結盟共抗容美。宴無好宴,恐為擒殺之局!」

  辰州客!

  燕王秘使!

  他們不再遮掩,不再操縱傀儡,而是親自下場!

  以金銀軍械為餌,編織一張圍剿容美的鐵網!

  這場所謂的三司盟會,早已不是談判與威懾,

  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獵殺之局!

  朱柏默默將信遞出,眾人傳閱之後,臉色接連慘白。

  田老栓幾乎癱軟在地,連田洪安都不由自主倒吸一口冷氣。

  形勢,比想像中還要惡劣十倍!

  朱柏緩緩起身,目光掃過一張張驚懼的臉龐,最終落在牆上那幅巨大的地圖上。

  他的手指重重落下,正中施南。

  唇角微揚,聲音冷如寒鐵:

  「原來如此…」

  「也好。」

  「他們想玩一把大的。」

  「那我們…」

  「就奉陪到底!」

  他知道,下一刻,他將踏入虎穴。

  可這一次,他不再是去低頭求存。

  而是要踏著血路,親手破局!

  施南,我來了。

  但這一次…

  不是你請我吃飯。

  是我來,吃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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