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招工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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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財賭坊」內,煙霧混雜汗酸與廉價菸草的味道。

  骰子撞擊瓷碗的清脆聲、輸紅了眼的叫罵聲、贏了錢的狂笑聲喧囂不休。

  豬油仔眯著他那雙被肥肉擠成縫的小眼,在帳房角落裡,用一個油光發亮的烏木算盤清點一天的抽水。

  算盤珠子在他肥短的手指下撥得噼啪作響。

  他眼角餘光瞥見一個青色長衫的挺拔身影。

  「啪嗒!」

  豬油仔手一哆嗦,一顆算盤珠子撥錯,帳目瞬間亂套。

  他毫不在意,連忙放下算盤,用袖子在油膩的臉上胡亂一擦,堆起滿臉諂媚的笑容一路小跑迎上去。

  那身肥肉隨之盪起層層波浪。

  「哎呀!陳大師!您怎麼親自來了,派個人吩咐一聲,我豬油仔跑斷腿也給您辦妥!」

  他點頭哈腰將陳九源請入二樓雅間,親自沏上一壺上好鐵觀音。

  「陳大師,您吩咐的事,我早就辦妥了!」

  豬油仔一邊倒茶一邊邀功:

  「我讓我手下那幾個長舌婦,天天去街市、水井邊散播。就說城寨地下水脈污了,是當年倭寇埋下的邪祟現在要翻出來了,馬上就鬧大瘟疫,染上的人死得快、爛得早!」

  「您是沒瞧見,現在城寨里人心惶惶,東頭那口老井,往日裡打水的人能從街頭排到街尾,現在連個鬼影子都見不著!都怕喝了那水,晚上腸穿肚爛!」

  「做得很好。」陳九源點頭。

  謠言是成本最低,也是最有效的武器。

  他從布袋裡抓出一把厚厚的大洋,在桌上「當」地一頓。

  豬油仔呼吸一滯,一雙小眼死死釘在那疊整齊的鷹洋上,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

  「這是第一筆錢。」陳九源將錢推過去,「香江府批了錢,我要修城寨的部分下水道。你負責給我招工。」

  豬油仔眼中精光一閃,臉上的諂笑卻更深:

  「修屎渠?哎喲,這可是大好事!官府出錢,陳大師您出力,真是咱們城寨的福氣!您放心,招工這事包在我身上,我保證給您招來最壯實的苦力!」

  陳九源看著他,一字一頓:

  「你告訴所有人:每日管兩餐!修咱自家的屎渠,防瘟疫,還有錢收!要讓所有人都覺得這是天上掉下來的好事,是官府發善心,給他們活干,給他們保命!」

  「明白!明白!」

  豬油仔撲過去將那疊大洋摟進懷裡,冰涼堅硬的觸感讓他渾身的肥肉都滿足地顫抖。

  他並沒有被錢沖昏頭。

  他又湊近一步,臉上帶著地頭蛇特有的精明:

  「陳大師,招工的事包在我身上!但醜話說在前頭,這活兒聽著邪性,又是瘟疫又是修屎渠,還要動地下的東西。城寨這幫苦哈哈窮但也惜命,怕衝撞了不乾淨的東西。這安家費、壓驚錢,怕是不能少……不然,人是招來了,怕也是些爛賭鬼,出工不出力。」

  陳九源看穿了他想多撈一筆的心思,淡淡道:

  「招到的人,每人每日工錢之外,你再多發三角銀的『壓驚利是』,這筆錢我額外給你。但我要的是能幹活的壯勞力,不是病秧子和爛賭鬼,人你給我篩仔細了。」

  豬油仔眼睛一亮,又多了一筆油水,連忙點頭哈腰。

  陳九源話鋒一轉,語氣變冷:

  「若是讓我發現你拿爛人充數、剋扣工錢,壞了我的大事……豬油仔——」

  他端起茶杯,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淡淡道:

  「你這間賭坊風水不錯,是個聚財的局,也不知道跛腳虎有沒有興趣?」

  豬油仔臉上的笑容凝固,額頭冷汗「唰」地冒出。

  「陳大師,我……我……」他嘴唇哆嗦,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得....嘞!」

  豬油仔立刻換上忠心耿耿的嘴臉,拍著胸脯保證:

  「陳大師您就瞧好吧!我保證把全城寨想掙錢養家的苦哈哈都給您叫來,擠破頭都要來!」

  交代好豬油仔,陳九源並未停留,轉向城寨另一端——倚紅樓。

  陳九源一踏入倚紅樓,嘈雜的大堂瞬間安靜。


  打情罵俏的姑娘、尋歡作樂的賭客,所有目光都匯聚到他身上,帶著敬畏與好奇。

  一個穿著黑色短衫、眼神精悍的馬仔立刻上前,躬身九十度:「陳大師,虎哥在書房等您。」

  書房內,檀香裊裊。

  跛腳虎獨自喝著功夫茶,那條殘廢的腿隨意搭在另一張紅木椅子上。

  他見陳九源進來,抬抬下巴示意他坐。

  「陳大師。」

  跛腳虎親自提起紫砂壺,給陳九源面前的空杯斟滿茶。

  陳九源坐下,開門見山:「虎哥,有樁大生意想拉你入伙。」

  「入伙?」

  跛腳虎挑眉,放下茶壺。

  「香江府批了錢,我要修城寨的部分下水道。」

  陳九源將計劃簡要說了一遍,隱去玄學的部分只強調了工程的規模、官方背景,以及豬油仔負責招工的部分。

  跛腳虎沉默。

  他慢條斯理端起茶杯,吹吹浮沫呷一口。

  「陳大師,你救了我的命,我跛腳虎這條命給你沒問題。」

  他聲音低沉沙啞:

  「但我的百來個兄弟,身家性命都繫於我一身。我跛腳虎在城寨混了十幾年,最懂一個道理,就是離官家的人遠一點!跟他們攪和是與虎謀皮,什麼時候被賣了都不知道。」

  他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

  「修屎渠?我不信!你費這麼大勁,又是散播瘟疫謠言,又是讓豬油仔那種爛人出面,現在又拉上我,你得給我個底,你布這麼大個局到底想做什麼?」

  陳九源笑了。

  「虎哥,你見識過羅蔭生的手段,也知道這世上有許多眼睛看不到的東西。」

  陳九源斟酌道:

  「城寨這潭水太死、太臭!水不動,藏在下面的髒東西就翻不出來,我要修的是明面上的渠,我要攪動的是暗地裡的『龍』!」

  「龍?」跛腳虎獨眼閃過光芒。

  陳九源話鋒一轉:

  「我既然要攪動這潭水,就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來幫我鎮場子,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人和事。

  這話說到了跛腳虎的心坎里,他獨眼中閃過一絲自得。」

  陳九源的語氣變得輕鬆:

  「我正在通過駱森探長,為你申請一份官方的安保及物料運輸服務協議。虎哥,從一個見不得光的社團大佬,變成和港府有合作的正經商人,這份洗白的門路你要不要?」

  跛腳虎的目光死死落在陳九源的臉上,呼吸變得粗重。

  「至於油水——」

  陳九源的話語帶上一絲江湖氣:

  「工程這麼大,光是那些水泥、鋼材、枕木的報損就足夠你養活手下的弟兄!這還不算那些鬧事的住戶,是需要安撫還是需要『講道理』?其中的門道,虎哥你比我懂,我只要工程順利,其他的都是你的。」

  金錢、權力、名分。

  跛腳虎眼中的疑慮消散,他端起茶杯,將杯中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

  「幹了!」

  ----------

  第二天一早,城寨最熱鬧的東頭村街口,一個木板和竹子臨時搭建的簡陋戲台拔地而起。

  豬油仔親自坐鎮,肥碩的身軀幾乎要擠爆那張太師椅。

  旁邊擺著一口沉甸甸的木箱,箱蓋敞開,裡面是碼放整齊的鷹洋。

  「日管兩餐!香江府出錢修城寨屎渠,防瘟疫、有錢收啊!」

  他手下的爛仔扯著嗓子,翻來覆去地喊。

  城寨的貧民平日裡靠打散工為生,食不果腹是常態,也見多了騙局。

  他們只是圍在遠處,里三層外三層地看熱鬧,臉上寫滿懷疑。

  「官府發善心?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怕不是陷阱吧?把我們騙去當豬仔賣了!」

  「就是!豬油仔這撲街的話也能信?」

  豬油仔喊得口乾舌燥,應者卻寥寥無幾,這可把他急得滿頭大汗。


  他看向人群邊緣,戴著斗笠、一身短衫打扮的陳九源,露出求助的眼神。

  陳九源朝他微搖頭,示意他稍安勿躁。

  然後,他對人群中一個面黃肌瘦、眼窩深陷,但眼神還算正直的漢子招招手。

  那漢子叫李四,在城寨里為人老實,從不偷奸耍滑,家裡還有個病重的老娘。

  李四被幾個爛仔半推半就帶到台前,怯生生地問:「真……真的會結工錢?」

  「廢話!」

  豬油仔從木箱裡抓起一把大洋,狠狠扔在桌上,發出清脆悅耳的響聲。

  「我豬油仔在城寨說話,一個唾沫一個釘!只要你肯干,每天都能有錢收!另外,每人每天再多發三角銀的『壓驚利是』!」

  陳九源越過人群,提高音量:

  「李四,你家老娘的病我知道,這裡是五塊大洋,算是預支給你的工錢,外加給你老娘買藥的!你今天什麼都不用干,先拿錢回去請個大夫,明天帶著你那兩個兄弟,準時來上工。」

  說著,他將五塊沉甸甸的鷹洋親手塞進李四那粗糙乾裂的手中。

  人群譁然。

  那白花花的銀元,當著所有人的面交到一個他們都認識、信得過的人手裡,這比任何道理都有說服力。

  「我報名!我屋裡婆娘還等著錢買藥!」

  「還有我!我三天沒開伙了!別說修屎渠,就是讓我去掏糞坑都行!」

  一個頭髮枯黃的老婦人,死死拉著自己十六七歲的兒子,幾乎要跪下:

  「老闆行行好,收下我個仔吧!他有力氣,什麼活都能幹!」

  豬油仔按照陳九源的吩咐,讓手下專挑那些身強力壯、眼神里透著質樸與渴望的年輕人登記。

  那些油嘴滑舌的爛仔和病懨懨的菸鬼一概不要。

  戲台這邊鑼鼓喧天,人聲鼎沸。

  而在城寨的一個陰暗角落,這一切的熱鬧卻引發了另一股暗流的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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