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清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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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龍城寨,福佬村道。

  「馮記雜貨」二樓,一個終年拉著厚重窗簾、密不透風的房間內。

  平日裡對街坊笑呵呵的雜貨鋪老闆馮潤生,此刻面色凝重,盯著面前桌上的一盆清水。

  這盆水是他用秘法混合晨間露、無根水與死者眼淚調配而成的「觀運水」,能模糊映照出城寨氣運的流轉。

  水面原本平靜,倒映著天花板上昏黃的燈泡。

  從今早開始,水面無端泛起細密漣漪,中心更有一絲黑氣盤旋不散。

  城寨的人心與氣運,正在發生劇烈變化。

  「瘟疫的謠言……官方的招工令……黑白兩道的頭面人物同時出動……」

  馮潤生將手下收集來的情報在心中過了一遍,不祥的預感愈發強烈。

  他不敢怠慢,立刻從床下拖出一個沉重的鉛盒,打開后里面是一個造型古怪的黃銅聽筒。

  他拿起聽筒緊貼耳邊,聽筒另一端連接一根細細的銅線沒入牆體,不知通向何方。

  他靜靜等待。

  數十息後,一陣輕微的電流聲傳出,一個沉穩的聲音從聽筒中傳來,不帶絲毫情緒:「說。」

  「閣下——」

  馮潤生壓低聲音,語氣不安:

  「計劃似乎出現變數!有人正在城寨里散播瘟疫的謠言,並且藉此名義組織了一場大規模的市政工程,要……要疏通城寨的地下水道。」

  聽筒那頭沉默片刻,隨即輕笑一聲,話語中充滿居高臨下的輕蔑:

  「清渠?是香江府按捺不住從大陸請來了高人?還是哪個不知死活的本地風水佬,誤打誤撞闖了進來?」

  「尚不清楚。」馮潤生謹慎地回答,「但對方的手段相當精妙,不像是巧合!」

  「精妙?」

  那個聲音的笑意更濃:

  「馮,你太緊張了。我們耗費五年時間,以整個城寨為祭壇,維多利亞港的水脈為引,布下的這個『偉大傑作』,它的複雜與宏偉,豈是東方那些固步自封的跳大神者所能理解的?」

  電話那頭狂妄的語氣稍頓,隨即用貓戲老鼠般的口吻道:

  「不過是只嗅覺靈敏點的螞蟻,在巨人的腳印邊緣發現了一絲不尋常的震動。」

  馮潤生喉頭動了動,小心翼翼地問:

  「那……我們是否需要干預?他們要動地下水道,這會直接影響到『百足』的氣脈節點。」

  「當然要干預。」

  聽筒里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的冷笑:

  「馮,你從招來的工人里找一個能量場最弱的人,讓工程第一天就見血!著手安排吧。」

  「……是,閣下高瞻遠矚。」

  馮潤生放下聽筒,額頭已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再次望向那盆清水,水面已恢復平靜。

  ---------

  一個星期後,在駱森的催促和港府對「瘟疫」的恐懼雙重驅動下,第一批物資——

  水泥、鋼筋、鐵鍬以及數噸的生石灰與硫磺粉被幾十輛馬車運抵城寨外圍。

  兩天前,跛腳虎已收到那份蓋有警署公章和工務署聯合印鑑的「安保及物料運輸服務協議」。

  他對手下最悍勇的頭馬下了死命令,誰敢在這次的差事上掉鏈子就剁了手指扔進維多利亞港。

  他的人馬立刻接管物資,驅散那些想順手牽羊的爛仔,將一袋袋沉重的物資搬運到指定倉庫。

  一時間,城寨最污濁的街巷裡,湧入了一支由華人工程師、城寨苦力、黑幫分子和便衣警員組成的怪異施工隊。

  工程轟轟烈烈地開工。

  起初,阻力重重——

  一個五十多歲的潑辣婦人嫌挖壞了自家門前的地基,直接躺在泥水裡撒潑打滾。

  跛腳虎的手下上前,一人抓一條胳膊將她架起,另一人直接從懷裡掏出兩塊大洋塞進她手裡,湊到她耳邊惡狠狠低語:

  「虎哥說了,拿了錢就閉嘴!你那個在豬油仔檔口輸紅了眼的兒子,手還想不想要了?再鬧就把你全家都扔進這渠里當人樁!」


  那婦人先是一愣,隨即爬起來千恩萬謝,甚至主動幫著維持秩序,把其他想鬧事的人都罵了回去。

  有暗娼館的老鴇抱怨封堵排污口影響生意,帶著手下幾個濃妝的姑娘堵在巷道里哭哭啼啼。

  陳九源甚至沒有露面,只讓豬油仔遞了句話過去:

  「陳大師說,你這生意本就折損陰德。如今工程要動的正是積攢了城寨百年穢氣的陰煞之地。你若阻攔,煞氣尋不到出口,第一個反噬的就是你這污穢匯集之所。你若不想以後姑娘們都染上爛臉的怪病,客人都繞道走,就最好自己把門口收拾乾淨,再焚香禱告。這叫破財消災,懂嗎?」

  那老鴇聽完,嘴唇沒了血色。

  她不怕差佬、不怕爛仔,但她怕斷了財路,怕鬼神報應。

  隔天,她不僅自己帶人把門口收拾得乾乾淨淨,還主動給施工隊送來涼茶點心。

  此類事在城寨內層出不窮,卻都在金錢與威懾下被一一擺平。

  陳九源每日都在工地,他一身鴉青長衫,在泥濘與汗臭中行走,袖口與下擺卻總能避開污漬。

  他話不多,偶爾在圖紙上一點或對工程師低語幾句。

  有時會親自抓起一把混了硫磺的水泥在鼻尖輕嗅,確認配比。

  工人們起初只當他是警署派來監工的斯文少爺。

  直到親眼見他幾句話就讓城寨里最難纏的地頭蛇和潑婦乖乖聽話,看他的眼神才從輕視變成了敬畏。

  在這支怪異的施工隊裡,最痛苦的莫過於王工程師。

  王啟年,二十五歲,剛從東洋留學回來的高材生,一肚子精密機械理論和建築標準,被工務司派來當技術顧問。

  「陳先生!」

  王啟年扶扶金絲眼鏡,指著圖紙上一個被紅筆圈出的地方,鉛筆幾乎要將圖紙戳破。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這個位置的管道鋪設,按照力學結構和流體力學原理,都應該走直線!路徑最短,結構最穩固,還能最大限度利用水流的自淨能力!你為什麼要讓我們繞一個毫無意義的『S』形彎?這會增加至少百分之二十的材料和工時,是對納稅人錢財的巨大浪費!」

  陳九源瞥了一眼圖紙,那條「S」形的紅線避開了一處肉眼看不見的地氣交匯點。

  他淡淡道:「王工,你信風水嗎?」

  「我信科學!我信數據!我信經過嚴謹計算和驗證的真理!」

  王啟年幾乎是吼出來的!

  「不信也好,我可以和你稍作解釋——」

  陳九源點頭自顧自道:

  「從風水學的角度,你規劃的直線路徑恰好穿過了一處『刀陰煞』!在此處動土會驚擾地氣,極易導致施工人員出現意外病禍。你作為項目主事者之一,自身的氣運也會受到影響,恐有破財之虞。我只是提出風險,採納與否在於你。」

  王啟年自然不會相信陳九源的屁話。

  他臉色漲紅,惱火地回到自己的臨時辦公室,看著牆上掛著的東瀛精密儀器設計圖。

  「荒謬!簡直是荒謬絕倫!二十世紀了,還要被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左右工程決策!」

  他下定決心要用科學的鐵證來打破這個神棍的胡言亂語。

  陳九源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對身旁的駱森道:

  「讓他去吧,現實是比言語更好的老師。」

  他頓了頓,又補充:「不過得讓跛腳虎的人盯緊點,備好擔架和乾淨的水。」

  駱森不解,還是點頭去吩咐底下的便衣傳達命令。

  兩天後,王啟年堅持的「科學方案」路段出事了。

  負責挖掘的兩名工人,當天下午便突發惡疾、上吐下瀉,渾身冰冷。

  工人送去診所,西醫查不出任何病因,只是診斷為「未知病毒感染」,至今高燒不退,口中胡亂喊著「有東西在拉我的腳」。

  而王啟年本人,在第二天巡視工地時,父親在他留學時贈予的、視若珍寶的歐米茄金表,毫無徵兆地從手腕滑落,掉進了深不見底的污泥溝渠,再也尋不回。

  一連串的「巧合」讓王啟年把自己關在帳篷里。

  他一遍遍檢查工人的體檢報告和地質勘探數據,試圖用邏輯和科學找出原因,卻只得到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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