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蛇宴
在「氹仔娛樂度假村」那間積滿灰塵的辦公室里，又度過了壓抑的兩天後，林皓終於等來了這個項目實際掌控者黃七爺的「召見」。
邀請函，是在第三天傍晚，由一位穿著高叉旗袍、身段婀娜的女秘書，畢恭畢敬地送來的。
那是一張用料考究的燙金卡片，上面用繁體字豎著寫道：
「為林先生接風洗塵——黃申敬上。」
黃申，便是黃七爺的大名。
阿俊看著那張精緻的卡片，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眼神，沒有任何溫度。
「鴻門宴。」他語氣平靜地陳述著一個事實。
林皓將卡片隨手放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他心裡想的卻是，接風洗塵？都他媽讓我在這裡吃了三天灰了，現在才想起來接風？這些老傢伙，排場倒是做得十足。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膀。
「鴻門宴，也得去。」他開口說道，「我們在這裡當了兩天的瞎子和聾子，也該去見一見，這座島上的『主人』們了。」
典奎沒有說話，他只是默默地檢查了一遍自己藏在西裝下的武器，確認了保險的位置，然後站到了林皓的身後。
他的動作，就是他最直接的回答。
……
晚宴的地點，設在度假村主樓頂層，一間從未對外開放的、名為「攬月」的頂級中餐廳包房內。
當林皓一行人，在侍者的引領下，走進包房時，即便是一向見慣了奢華場面的阿俊，也不由得眼神微微一變。
整個房間，大得驚人。
一張足以坐下三十人的巨大紫檀木圓桌，擺在正中，桌面光滑得可以倒映出天花板上那盞巨大的、由數千顆水晶組成的水晶吊燈。
腳下，是手工編織的、圖案繁複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沒有一絲聲響。
牆上，掛著的是名家真跡的山水畫，每一幅，都價值不菲。
而最誇張的，是房間的一整面牆，都被改造成了巨大的落地玻璃。
窗外，是整個澳門半島，那由無數建築的燈火匯聚而成的、璀璨得令人目眩的無敵夜景。
房間裡，早已坐滿了人。
一個約莫六十多歲，頭髮用髮油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身手工定製中式絲綢盤扣衫，手上戴著一枚碩大翡翠扳指的男人，正坐在主位上。
他看起來精神矍鑠，臉上始終帶著一種宗族長輩般和煦的微笑。
他，就是侯先生的表親，度假村的總經理，黃七爺。
而在他的身邊，則坐著十幾個度假村的部門主管，他們個個衣著光鮮，談笑風生，形成了一個外人根本無法插入的、緊密的小圈子。
看到林皓進來，黃七爺緩緩起身，臉上露出了無比熱情的笑容。
「哎呀！林先生！年輕有為，一表人才啊！」他主動迎了上來，熱情地握住了林皓的手，「侯先生把項目交給你，我們這些老骨頭，總算可以鬆口氣，以後就全靠你多多指教了！」
林皓一邊與他握手，一邊清晰地感覺到，對方的手掌柔軟無力，但那枚冰涼的翡翠扳指，卻硌得他有些生疼。
他在心裡吐槽，這老狐狸，笑得倒是挺真誠，就是眼神里的那份審視和算計，藏都藏不住。
還多多指教？是想讓我多多聽你們的話吧。
「七爺客氣了。」林皓的臉上，也掛著一副標準的、無懈可擊的商業微笑。
一番虛偽的客套後，眾人分賓主落座。
奢華的菜餚，如同流水般，被一道道端了上來。
頂級的鮑魚魚翅，昂貴的法國紅酒，無一不彰顯著主人的誠意和財力。
酒過三巡，宴會的氣氛，也終於進入了正題。
負責度假村運營的副總，一個油頭粉面的中年男人，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走到了林皓的面前。
「林……林先生，」他打了個酒嗝，滿嘴酒氣，「我敬你一杯！不過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林皓心裡翻了個白眼，來了，經典職場甩鍋大會第一幕。
他平靜地說道：「但說無妨。」
「林先生，你是不知道啊，」副總開始大吐苦水，「澳門這邊的情況，很複雜！本地的那些供應商和工會，一個個都油鹽不進，只認我們這些幾十年的老面孔，你一個新人來，想開展工作，難啊！」
林皓點了點頭，內心毫無波瀾。
「只認老面孔」，潛台詞就是「只認給他們回扣的人」，也就是你們自己。
這是在警告我，別想動供應鏈。
他的話音剛落，財務總監，一個看起來精明幹練，化著濃妝的女人，也立刻接上了話，聲音尖銳。
「是啊是啊，林先生，而且我們這邊，資金一直很緊張，很多帳目，都是靠七爺的面子，才在銀行和外面那裡，勉強維持著，這要是突然換了人，人家不認帳，我們整個項目，立刻就要停擺！」
哦，這個更直接。
林皓心想，「靠七爺的面子維持」，潛台詞就是「帳目一塌糊塗，全是見不得光的爛帳」，這是在警告我，別查帳，查了就大家一起完蛋。
緊接著，人事主管、安保主管……黃七爺派系的每一個核心成員，都輪番上陣。
他們或明或暗地，向林皓強調著此地的「特殊情況」，哭訴著項目的「巨大困難」。
每一句話，都充滿了暗示和警告，企圖將林皓的手腳，都死死地，釘在這張名為「維持現狀」的椅子上。
最後，黃七爺端起酒杯，笑著做出了總結陳詞。
「所以說，林先生，你初來乍到，對很多事情，還不了解。我的意見是，還是要多聽聽我們這些老傢伙的建議。」他的語氣，充滿了「關懷」和「提攜」，「慢慢來，不要急。項目的事，我們大家，一起努力嘛。」
那言下之意，再明顯不過：
你，名義上的老闆，只需要負責簽字和點頭。而這裡的一切，依舊，由我們說了算。
面對這場充滿了語言陷阱和綿里藏針的「鴻門宴」，林皓從始至終，都保持著一種禮貌而疏離的平靜。
他沒有發表任何意見，沒有反駁任何一句話。
他只是安靜地聽著，看著，偶爾點點頭，仿佛真的將他們那些「金玉良言」，都聽了進去。
他的這種反應，讓黃七爺等人的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絲輕蔑。
黃七爺與身邊的副總，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看來，這也不過是個沒什麼經驗的後生仔。
被侯先生捧得太高，還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
只要稍微嚇唬一下，敲打一番，也就老實了。
宴會，在一種「主賓盡歡」的虛偽氛圍中，接近了尾聲。
黃七爺再次站起身，高高地舉起了手中的酒杯，準備為這場成功的「下馬威」，畫上一個完美的句號。
「來！讓我們大家，一起，敬我們年輕有為的林先生一杯！」他高聲說道，「祝我們未來，合作愉快！」
所有人都笑著，站起身，舉起了酒杯，準備欣賞林皓那順從的笑容。
然而，就在此時，林皓卻緩緩地，將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未曾動過的酒杯，放了下來。
「嗒。」
清脆的聲響，不大，卻讓整個包房內，所有的聲音，都在這一瞬間，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林皓緩緩地，站起身。
他那張一直掛著標準微笑的臉上，此刻，笑容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黃七爺都感到陌生的、極具壓迫感的平靜。
「多謝黃七爺和各位的款待。」他的聲音，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這頓飯，很豐盛。」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在場每一個人的臉上，緩緩刮過。
那目光，不帶任何情緒，卻讓每一個被他看到的人，都感到一陣莫名的、後背發涼的寒意。
「為了能儘快回報侯先生的信任，也為了能更好地，理解各位剛才提到的，種種『困難』……」
「我決定，加快一下工作的節奏。」
他看著黃七爺那開始變得有些僵硬的笑臉，一字一句地，說出了他來到澳門後的，第一道，也是最致命的一道，正式命令。
「我宣布一件事。」
「明天早上九點，我已經邀請了港島普華永道會計師事務所的高級合伙人團隊，正式進駐度假村。」
當「普華永道」這幾個字出口時，那位財務總監的臉色，瞬間，白了一下。
「對我們過去三年的所有帳目，進行一次全面的、獨立的、不受任何外力干擾的，最高級別的審計。」
當「不受任何外力干擾」這幾個字出口時，黃七爺的眼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請各位，」林皓的目光，最終，定格在了黃七爺的身上，那目光，平靜，卻又充滿了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務必準備好所有相關文件，準時出席，交接會議。」
「咣當！」
一位高管手中的酒杯，失手滑落，掉在地上那厚厚的地毯上，雖然沒有碎裂，卻發出了無比沉悶的聲響，也摔碎了滿室的虛偽。
整個包房，死一般的寂靜。
黃七爺和他所有親信臉上那熱情的笑容，徹底凝固了，如同戴上了一張張僵硬的面具。
邀請函，是在第三天傍晚，由一位穿著高叉旗袍、身段婀娜的女秘書，畢恭畢敬地送來的。
那是一張用料考究的燙金卡片，上面用繁體字豎著寫道：
「為林先生接風洗塵——黃申敬上。」
黃申，便是黃七爺的大名。
阿俊看著那張精緻的卡片，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眼神，沒有任何溫度。
「鴻門宴。」他語氣平靜地陳述著一個事實。
林皓將卡片隨手放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他心裡想的卻是，接風洗塵？都他媽讓我在這裡吃了三天灰了，現在才想起來接風？這些老傢伙，排場倒是做得十足。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膀。
「鴻門宴，也得去。」他開口說道，「我們在這裡當了兩天的瞎子和聾子，也該去見一見，這座島上的『主人』們了。」
典奎沒有說話，他只是默默地檢查了一遍自己藏在西裝下的武器，確認了保險的位置，然後站到了林皓的身後。
他的動作，就是他最直接的回答。
……
晚宴的地點，設在度假村主樓頂層，一間從未對外開放的、名為「攬月」的頂級中餐廳包房內。
當林皓一行人，在侍者的引領下，走進包房時，即便是一向見慣了奢華場面的阿俊，也不由得眼神微微一變。
整個房間，大得驚人。
一張足以坐下三十人的巨大紫檀木圓桌，擺在正中，桌面光滑得可以倒映出天花板上那盞巨大的、由數千顆水晶組成的水晶吊燈。
腳下，是手工編織的、圖案繁複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沒有一絲聲響。
牆上，掛著的是名家真跡的山水畫，每一幅，都價值不菲。
而最誇張的，是房間的一整面牆，都被改造成了巨大的落地玻璃。
窗外，是整個澳門半島，那由無數建築的燈火匯聚而成的、璀璨得令人目眩的無敵夜景。
房間裡，早已坐滿了人。
一個約莫六十多歲，頭髮用髮油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身手工定製中式絲綢盤扣衫，手上戴著一枚碩大翡翠扳指的男人，正坐在主位上。
他看起來精神矍鑠，臉上始終帶著一種宗族長輩般和煦的微笑。
他，就是侯先生的表親，度假村的總經理，黃七爺。
而在他的身邊，則坐著十幾個度假村的部門主管，他們個個衣著光鮮，談笑風生，形成了一個外人根本無法插入的、緊密的小圈子。
看到林皓進來，黃七爺緩緩起身，臉上露出了無比熱情的笑容。
「哎呀！林先生！年輕有為，一表人才啊！」他主動迎了上來，熱情地握住了林皓的手，「侯先生把項目交給你，我們這些老骨頭，總算可以鬆口氣，以後就全靠你多多指教了！」
林皓一邊與他握手，一邊清晰地感覺到，對方的手掌柔軟無力，但那枚冰涼的翡翠扳指，卻硌得他有些生疼。
他在心裡吐槽，這老狐狸，笑得倒是挺真誠，就是眼神里的那份審視和算計，藏都藏不住。
還多多指教？是想讓我多多聽你們的話吧。
「七爺客氣了。」林皓的臉上，也掛著一副標準的、無懈可擊的商業微笑。
一番虛偽的客套後，眾人分賓主落座。
奢華的菜餚，如同流水般，被一道道端了上來。
頂級的鮑魚魚翅，昂貴的法國紅酒，無一不彰顯著主人的誠意和財力。
酒過三巡，宴會的氣氛，也終於進入了正題。
負責度假村運營的副總，一個油頭粉面的中年男人，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走到了林皓的面前。
「林……林先生，」他打了個酒嗝，滿嘴酒氣，「我敬你一杯！不過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林皓心裡翻了個白眼，來了，經典職場甩鍋大會第一幕。
他平靜地說道：「但說無妨。」
「林先生，你是不知道啊，」副總開始大吐苦水，「澳門這邊的情況，很複雜！本地的那些供應商和工會，一個個都油鹽不進，只認我們這些幾十年的老面孔，你一個新人來，想開展工作，難啊！」
林皓點了點頭，內心毫無波瀾。
「只認老面孔」，潛台詞就是「只認給他們回扣的人」，也就是你們自己。
這是在警告我，別想動供應鏈。
他的話音剛落，財務總監，一個看起來精明幹練，化著濃妝的女人，也立刻接上了話，聲音尖銳。
「是啊是啊，林先生，而且我們這邊，資金一直很緊張，很多帳目，都是靠七爺的面子，才在銀行和外面那裡，勉強維持著，這要是突然換了人，人家不認帳，我們整個項目，立刻就要停擺！」
哦，這個更直接。
林皓心想，「靠七爺的面子維持」，潛台詞就是「帳目一塌糊塗，全是見不得光的爛帳」，這是在警告我，別查帳，查了就大家一起完蛋。
緊接著，人事主管、安保主管……黃七爺派系的每一個核心成員，都輪番上陣。
他們或明或暗地，向林皓強調著此地的「特殊情況」，哭訴著項目的「巨大困難」。
每一句話，都充滿了暗示和警告，企圖將林皓的手腳，都死死地，釘在這張名為「維持現狀」的椅子上。
最後，黃七爺端起酒杯，笑著做出了總結陳詞。
「所以說，林先生，你初來乍到，對很多事情，還不了解。我的意見是，還是要多聽聽我們這些老傢伙的建議。」他的語氣，充滿了「關懷」和「提攜」，「慢慢來，不要急。項目的事，我們大家，一起努力嘛。」
那言下之意，再明顯不過：
你，名義上的老闆，只需要負責簽字和點頭。而這裡的一切，依舊，由我們說了算。
面對這場充滿了語言陷阱和綿里藏針的「鴻門宴」，林皓從始至終，都保持著一種禮貌而疏離的平靜。
他沒有發表任何意見，沒有反駁任何一句話。
他只是安靜地聽著，看著，偶爾點點頭，仿佛真的將他們那些「金玉良言」，都聽了進去。
他的這種反應，讓黃七爺等人的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絲輕蔑。
黃七爺與身邊的副總，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看來，這也不過是個沒什麼經驗的後生仔。
被侯先生捧得太高，還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
只要稍微嚇唬一下，敲打一番，也就老實了。
宴會，在一種「主賓盡歡」的虛偽氛圍中，接近了尾聲。
黃七爺再次站起身，高高地舉起了手中的酒杯，準備為這場成功的「下馬威」，畫上一個完美的句號。
「來！讓我們大家，一起，敬我們年輕有為的林先生一杯！」他高聲說道，「祝我們未來，合作愉快！」
所有人都笑著，站起身，舉起了酒杯，準備欣賞林皓那順從的笑容。
然而，就在此時，林皓卻緩緩地，將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未曾動過的酒杯，放了下來。
「嗒。」
清脆的聲響，不大，卻讓整個包房內，所有的聲音，都在這一瞬間，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林皓緩緩地，站起身。
他那張一直掛著標準微笑的臉上，此刻，笑容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黃七爺都感到陌生的、極具壓迫感的平靜。
「多謝黃七爺和各位的款待。」他的聲音，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這頓飯，很豐盛。」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在場每一個人的臉上，緩緩刮過。
那目光，不帶任何情緒，卻讓每一個被他看到的人，都感到一陣莫名的、後背發涼的寒意。
「為了能儘快回報侯先生的信任，也為了能更好地，理解各位剛才提到的，種種『困難』……」
「我決定，加快一下工作的節奏。」
他看著黃七爺那開始變得有些僵硬的笑臉，一字一句地，說出了他來到澳門後的，第一道，也是最致命的一道，正式命令。
「我宣布一件事。」
「明天早上九點，我已經邀請了港島普華永道會計師事務所的高級合伙人團隊，正式進駐度假村。」
當「普華永道」這幾個字出口時，那位財務總監的臉色，瞬間，白了一下。
「對我們過去三年的所有帳目，進行一次全面的、獨立的、不受任何外力干擾的，最高級別的審計。」
當「不受任何外力干擾」這幾個字出口時，黃七爺的眼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請各位，」林皓的目光，最終，定格在了黃七爺的身上，那目光，平靜，卻又充滿了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務必準備好所有相關文件，準時出席，交接會議。」
「咣當！」
一位高管手中的酒杯，失手滑落，掉在地上那厚厚的地毯上，雖然沒有碎裂，卻發出了無比沉悶的聲響，也摔碎了滿室的虛偽。
整個包房，死一般的寂靜。
黃七爺和他所有親信臉上那熱情的笑容，徹底凝固了，如同戴上了一張張僵硬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