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任是無情也動人
賈瑛一路扶著賈母回到院中，一直等到老人家闔眼安睡了，方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來。待他退出院去，只見月色如水，四下里皆是靜悄悄的，任是什麼聲音也聽不見了。
他正欲往回走，卻見到還沒睡下的林黛玉和紫鵑。黛玉此刻正仰頭望著天際那鉤殘月，紫鵑在一旁提著琉璃繡球燈，一時燈光昏黃，映得黛玉側臉輪廓愈發清減。
「顰兒？」賈瑛走近，有些意外地看著林黛玉，「這麼晚了，風又大，你怎麼還在這裡站著？」
黛玉見是賈瑛，隨即恢復了平素的淡然：「我見月色尚好，便出來看看，倒不急著睡下。等老祖宗睡穩了我才好回去的。」
她語氣輕緩，聽不出什麼情緒。
紫鵑則笑道：「二爺您來評評理，姑娘方才咳嗽了兩聲，我本想取個手爐來，姑娘卻不依我的。」
賈瑛看向黛玉，見她鼻尖確實有些微紅，便道：「紫鵑做得對，雖然正值盛夏，奈何夜深露重，你也仔細著了涼。」
其實林黛玉的病在他心中一直是個未解之謎，後世有人猜測說是先天性二尖瓣狹窄，也有人說是肺結核，賈瑛曾想著這段時間過去，便自學一下醫術，看看能不能緩解林黛玉的病情。可如今又多了協助製造火器的差事，只能另外多請幾個醫師。
而黛玉在聽了賈瑛的話後，不由得開口道：「不過是偶爾咳兩聲，哪裡就那般嬌貴了。」
「表哥，」隨後她又轉了話頭，「我聽說，翰墨齋新出的那套《古今人物通考》，也有其他省的文士遣人來訂？」
「是，托妹妹的你的福，這人物誌和書畫志倒是比我預想的更受矚目，以至於吳先生將此書寄給了金陵省的幾個朋友，惹得不少江南士子寄來書信，說是要多訂些書。」
林黛玉聽後淡淡一笑，「你這說的什麼話，翰墨齋有雲妹妹執掌、鸞妹妹管理帳目，還有吳先生、劉先生校勘，我出了什麼力？」
「妹妹又糊塗了，你如何沒出力，那書上的硃批不是你的手筆？你不知道有多少人是因為你的妙語批註才買來一看的，我這本破書不過是沾了你的光。」
「你少拿這些話來哄我。那些批註不過是閒時信筆寫的，當不得真。況且……」林黛玉嗔怪道，「我一個閨閣女兒，原不該在這些事上出頭露面。」
賈瑛見她這般，知她心中其實是在意的，只是礙於禮教不敢坦然接受這份認可，便溫聲道：「妹妹的才情，原不該被這四方天地困住。你若願意，為何不也寫些詩歌文章，以抒情志呢？」
「我便不獻醜了，只怕是流毒於坊市之間，算不得什麼好書。」林黛玉苦笑道。「如若真按你說的那樣，我便為你那幾本破書寫些注釋就好了。」
「那你也該取個別號了，日後《古今人物通考》得額外分兩版來兜售，一版是有林姑娘注的，一版則沒有。」賈瑛笑著回道。
「你可別打趣我了，而且我可沒有你這樣的文采，能想出台城柳這樣的筆名。」林黛玉說到這掩嘴輕笑起來，她忽然目光含情地望向賈瑛，「無情最是台城柳，表哥是自比冷酷無情了。」
賈瑛無奈地擺了擺手，「我看上去是什麼無情無義之人嗎？以我來看，多情只有台城柳，猶自東風作絮飛啊。」
「有情便是有情，無情便是無情。你何必咬文嚼字？」林黛玉歪了歪頭，起了幾分逗他的心思。
「在你眼裡，我就是那無情無義之人嘍？」賈瑛笑著搖了搖頭，故作無腦地說道。
卻見林黛玉一斂笑意，「倒也不是，如表哥對這天下江山便是有情的，而且這等情義是不可比擬的，再然後表哥對襲人姐姐，還有晴雯、麝月也都是有情的，這自然是不同於一般人的。」
賈瑛聽了這話，忽然心中一頓。他其實一向認為這府上那麼多的女子，唯有林黛玉的眼界最深遠，才華最出眾，除了太虛的可卿可能就只有她才懂得自己種種行為背後的深意。這麼說或許有些臭美加上恬不知恥，可確確實實是他所能感受到的。不過林黛玉對於這等家國大事一向是三緘其口，他因此也沒怎麼和她提過這等事情。
「你這說的我倒是像那愛江山又愛美人的那一類人。」
「對，你正是這等無情之人！只可嘆，多情總被無情惱。」林黛玉笑著接下他的話，言語中儘是打趣。
「我看不然，有道是：任是無情也動人啊。這有什麼可煩惱的？難道是妹妹這多情姑娘因為我的無情無義而煩惱了？」
賈瑛這話一出，黛玉先是一怔，隨即頰邊飛起薄紅，「哪裡學來的這些混話……任是無情也動人，說的是牡丹，你倒會胡亂借用，而且哪有男子自比牡丹的？」
「顰兒說的是，我的確引喻失義了。可你說的也不大對，世間動人者，又豈止牡丹？」賈瑛的語氣放緩了些，「譬如空谷幽蘭，不爭春色，自有其香；又如寒塘鶴影，清冷孤絕，亦成畫意。動人之處，本就不拘一格。」
她一時不知如何接話，只半晌才輕聲道：「你就會說這些歪理來搪塞人……夜深了，我真要回去了。」
這回她的語氣里少了幾分疏離，倒多了些女兒家的羞怯。
賈瑛也不再多言，只道：「好，你快回去吧。」
黛玉微微低頭，然後就由紫鵑扶著，轉身往院內走去。不過她走了幾步，卻又停下，並未回頭，只輕聲丟下一句：「你也別累壞了身子，那書若還需人看稿，放著便是。」
話一說完，她便悄然加快了腳步，身影很快就消失了。
賈瑛站在原地，望著她離去方向，心中五感交雜。然後便轉身走回絳雲軒。
待她回到絳雲軒時，卻見屋內還亮著燈。襲人正坐在窗下的繡墩上，就著燈光縫補一件他的常服，他一聽到腳步聲便抬起頭，臉上仍帶著溫婉的笑意：「二爺回來了。」
隨後便放下手中的活計，起身迎上來。
「不是讓你早些歇著嗎，怎麼還在做這些？」賈瑛見她看起來略有倦色，不禁說道。
「不過幾針就好，不礙事的。」襲人一邊幫他解下外袍，一邊柔聲道，「我想著今兒林姑娘不是給了二爺一個荷包嗎。她那樣不怎麼做針線活兒的都給二爺繡了東西，我作為身邊人，豈能靜下心來，安享老爺、太太的照顧呢。」
賈瑛聽後卻眉頭一皺，他自然能聽出襲人的話有什麼不大妥當，而襲人似乎也察覺到了賈瑛的神色變化，便迅速開口道：
「二爺，我沒有說林姑娘的不是。她確實不怎麼做女紅，畢竟大夫說她的病要好生靜養，誰還煩她做這些活兒。我知道林姑娘待人一向是極好的，她心思玲瓏，但又不失真誠……」
「好了。」賈瑛輕輕打斷她，「我知道你的心意。只是林妹妹身子弱，做這些原不是她的本分，她能想著，已是難得。你也不必事事都要與她比較。」
襲人聞言低頭道：「二爺誤會了，我哪裡敢與林姑娘比較。只是......」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只是今日席上太太的話，二爺也聽見了。如今我雖有了身子，可終究是個妾室。若是來日新奶奶進門，見我們這般不知分寸，只怕又要給二爺添堵，你是萬歲爺的心腹，不能為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擾了清淨才是。」
賈瑛沉默著聽她說完，然後心情複雜地點了點頭，「你有心了，便是將來真有那麼一日，我也定不會讓你受了委屈，今日就這樣了罷。」
襲人這才抬起淚眼，她見賈瑛神色認真，不似敷衍的樣子。這才稍稍安心。她拭了拭眼角，強笑道：「二爺說的是，是我想岔了。夜深了，二爺你也早些歇息吧。」
賈瑛點點頭，看著她收拾好針線，吹熄了燈後，這才在榻上躺下。
他正欲往回走，卻見到還沒睡下的林黛玉和紫鵑。黛玉此刻正仰頭望著天際那鉤殘月，紫鵑在一旁提著琉璃繡球燈，一時燈光昏黃，映得黛玉側臉輪廓愈發清減。
「顰兒？」賈瑛走近，有些意外地看著林黛玉，「這麼晚了，風又大，你怎麼還在這裡站著？」
黛玉見是賈瑛，隨即恢復了平素的淡然：「我見月色尚好，便出來看看，倒不急著睡下。等老祖宗睡穩了我才好回去的。」
她語氣輕緩，聽不出什麼情緒。
紫鵑則笑道：「二爺您來評評理，姑娘方才咳嗽了兩聲，我本想取個手爐來，姑娘卻不依我的。」
賈瑛看向黛玉，見她鼻尖確實有些微紅，便道：「紫鵑做得對，雖然正值盛夏，奈何夜深露重，你也仔細著了涼。」
其實林黛玉的病在他心中一直是個未解之謎，後世有人猜測說是先天性二尖瓣狹窄，也有人說是肺結核，賈瑛曾想著這段時間過去，便自學一下醫術，看看能不能緩解林黛玉的病情。可如今又多了協助製造火器的差事，只能另外多請幾個醫師。
而黛玉在聽了賈瑛的話後，不由得開口道：「不過是偶爾咳兩聲，哪裡就那般嬌貴了。」
「表哥，」隨後她又轉了話頭，「我聽說，翰墨齋新出的那套《古今人物通考》，也有其他省的文士遣人來訂？」
「是，托妹妹的你的福，這人物誌和書畫志倒是比我預想的更受矚目，以至於吳先生將此書寄給了金陵省的幾個朋友，惹得不少江南士子寄來書信，說是要多訂些書。」
林黛玉聽後淡淡一笑，「你這說的什麼話，翰墨齋有雲妹妹執掌、鸞妹妹管理帳目，還有吳先生、劉先生校勘，我出了什麼力？」
「妹妹又糊塗了，你如何沒出力，那書上的硃批不是你的手筆？你不知道有多少人是因為你的妙語批註才買來一看的，我這本破書不過是沾了你的光。」
「你少拿這些話來哄我。那些批註不過是閒時信筆寫的，當不得真。況且……」林黛玉嗔怪道，「我一個閨閣女兒，原不該在這些事上出頭露面。」
賈瑛見她這般，知她心中其實是在意的，只是礙於禮教不敢坦然接受這份認可，便溫聲道：「妹妹的才情，原不該被這四方天地困住。你若願意，為何不也寫些詩歌文章，以抒情志呢？」
「我便不獻醜了，只怕是流毒於坊市之間，算不得什麼好書。」林黛玉苦笑道。「如若真按你說的那樣，我便為你那幾本破書寫些注釋就好了。」
「那你也該取個別號了，日後《古今人物通考》得額外分兩版來兜售，一版是有林姑娘注的，一版則沒有。」賈瑛笑著回道。
「你可別打趣我了，而且我可沒有你這樣的文采，能想出台城柳這樣的筆名。」林黛玉說到這掩嘴輕笑起來，她忽然目光含情地望向賈瑛，「無情最是台城柳，表哥是自比冷酷無情了。」
賈瑛無奈地擺了擺手，「我看上去是什麼無情無義之人嗎？以我來看，多情只有台城柳，猶自東風作絮飛啊。」
「有情便是有情，無情便是無情。你何必咬文嚼字？」林黛玉歪了歪頭，起了幾分逗他的心思。
「在你眼裡，我就是那無情無義之人嘍？」賈瑛笑著搖了搖頭，故作無腦地說道。
卻見林黛玉一斂笑意，「倒也不是，如表哥對這天下江山便是有情的，而且這等情義是不可比擬的，再然後表哥對襲人姐姐，還有晴雯、麝月也都是有情的，這自然是不同於一般人的。」
賈瑛聽了這話，忽然心中一頓。他其實一向認為這府上那麼多的女子，唯有林黛玉的眼界最深遠，才華最出眾，除了太虛的可卿可能就只有她才懂得自己種種行為背後的深意。這麼說或許有些臭美加上恬不知恥，可確確實實是他所能感受到的。不過林黛玉對於這等家國大事一向是三緘其口，他因此也沒怎麼和她提過這等事情。
「你這說的我倒是像那愛江山又愛美人的那一類人。」
「對，你正是這等無情之人！只可嘆，多情總被無情惱。」林黛玉笑著接下他的話，言語中儘是打趣。
「我看不然，有道是：任是無情也動人啊。這有什麼可煩惱的？難道是妹妹這多情姑娘因為我的無情無義而煩惱了？」
賈瑛這話一出，黛玉先是一怔，隨即頰邊飛起薄紅，「哪裡學來的這些混話……任是無情也動人，說的是牡丹，你倒會胡亂借用，而且哪有男子自比牡丹的？」
「顰兒說的是，我的確引喻失義了。可你說的也不大對，世間動人者，又豈止牡丹？」賈瑛的語氣放緩了些，「譬如空谷幽蘭，不爭春色，自有其香；又如寒塘鶴影，清冷孤絕，亦成畫意。動人之處，本就不拘一格。」
她一時不知如何接話，只半晌才輕聲道：「你就會說這些歪理來搪塞人……夜深了，我真要回去了。」
這回她的語氣里少了幾分疏離，倒多了些女兒家的羞怯。
賈瑛也不再多言，只道：「好，你快回去吧。」
黛玉微微低頭，然後就由紫鵑扶著，轉身往院內走去。不過她走了幾步，卻又停下，並未回頭，只輕聲丟下一句：「你也別累壞了身子，那書若還需人看稿，放著便是。」
話一說完，她便悄然加快了腳步，身影很快就消失了。
賈瑛站在原地，望著她離去方向，心中五感交雜。然後便轉身走回絳雲軒。
待她回到絳雲軒時，卻見屋內還亮著燈。襲人正坐在窗下的繡墩上，就著燈光縫補一件他的常服，他一聽到腳步聲便抬起頭，臉上仍帶著溫婉的笑意：「二爺回來了。」
隨後便放下手中的活計，起身迎上來。
「不是讓你早些歇著嗎，怎麼還在做這些？」賈瑛見她看起來略有倦色，不禁說道。
「不過幾針就好，不礙事的。」襲人一邊幫他解下外袍，一邊柔聲道，「我想著今兒林姑娘不是給了二爺一個荷包嗎。她那樣不怎麼做針線活兒的都給二爺繡了東西，我作為身邊人，豈能靜下心來，安享老爺、太太的照顧呢。」
賈瑛聽後卻眉頭一皺，他自然能聽出襲人的話有什麼不大妥當，而襲人似乎也察覺到了賈瑛的神色變化，便迅速開口道：
「二爺，我沒有說林姑娘的不是。她確實不怎麼做女紅，畢竟大夫說她的病要好生靜養，誰還煩她做這些活兒。我知道林姑娘待人一向是極好的，她心思玲瓏，但又不失真誠……」
「好了。」賈瑛輕輕打斷她，「我知道你的心意。只是林妹妹身子弱，做這些原不是她的本分，她能想著，已是難得。你也不必事事都要與她比較。」
襲人聞言低頭道：「二爺誤會了，我哪裡敢與林姑娘比較。只是......」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只是今日席上太太的話，二爺也聽見了。如今我雖有了身子，可終究是個妾室。若是來日新奶奶進門，見我們這般不知分寸，只怕又要給二爺添堵，你是萬歲爺的心腹，不能為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擾了清淨才是。」
賈瑛沉默著聽她說完，然後心情複雜地點了點頭，「你有心了，便是將來真有那麼一日，我也定不會讓你受了委屈，今日就這樣了罷。」
襲人這才抬起淚眼，她見賈瑛神色認真，不似敷衍的樣子。這才稍稍安心。她拭了拭眼角，強笑道：「二爺說的是，是我想岔了。夜深了，二爺你也早些歇息吧。」
賈瑛點點頭，看著她收拾好針線，吹熄了燈後，這才在榻上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