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各有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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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東方初白之時襲人便先賈瑛一步而醒了,她悄悄地走進屋中,然後輕輕地坐在了榻邊,她本想伸出手去撫摸賈瑛那仍在睡夢中的面孔,然而她擔心這樣會吵醒他,於是又將手縮了回去。

  眼下她只是安靜地看著賈瑛的臉龐,自從診出喜脈以來,她的心便像是被細繩懸著,忽上忽下而不得安寧。

  王夫人昨日那番關於正妻的言語,更是像一根刺一樣扎在她心頭。她雖是妾室,卻自幼在賈府長大,深知高門大戶的規矩,更清楚王夫人的脾性,她知道她一向厭惡下人狐媚主子,對於她懷有身孕一事自然也是態度複雜。

  更不要說她如此年輕就有了身孕,懷的有可能是個庶長子了,日後或許會給這個家帶來不必要的困擾。

  如若她想要博得這位當家主母的歡心,那就應該謹小慎微,擺出一副賢惠的樣子才是,可是她還是沒辦法壓抑住心中的想法。她知道賈瑛未來會娶妻,還可能有多幾房的妾室,那時她能保證自己還繼續受寵嗎?

  「我才不會落到那般田地!二爺待我向來寬厚,老太太也慈愛,定會護著我周全!」

  可這不過只是她的個人想法罷了,人終究是會變的。她的才學門第都不如林黛玉、薛寶釵等人,性格也不如王昭鸞那般討喜,姿貌甚至也比不上晴雯,試想春秋流轉、時過境遷,她在賈瑛心中的地位會是什麼樣的呢?

  試想政老爺的趙姨娘,那也算是不錯了,還是像周姨娘那樣無人問津呢?

  所幸,上天真的給了她一個孩子。

  她的內心涌動,終於是忍不住開口,但是嘴中吐出的字句卻是很輕。

  「二爺,昨日太太說起正妻之事,我雖面上不顯,心裡卻翻騰了一夜。我知道自己只是個妾室,原不該有這些痴心妄想。可是,可是自從診出喜脈,我就總忍不住去想,若這是個男孩會如何呢?」

  「若是男孩,不求他建功立業,只願他活得坦蕩;若是女孩,最好別像她娘這般優柔寡斷。無論男女,他們生在這樣的人家裡是他們的福分,不用十歲不到就和人簽死契,又有這樣的英雄父親,怎麼不是好事?」

  「不過我也自然知道,你這樣的身份,將來必定要娶名門閨秀做正室。到那時我這般早早有了身孕,豈不是要讓新奶奶難堪?」

  「有時候我真恨自己為何這般貪心。明明能陪在你身邊已是天大的福分,卻還奢望著能永遠得你眷顧。我算什麼呢?不過是個伺候人的丫鬟罷了。」

  「昨日林姑娘送你荷包時,我竟生了妒意。她那樣的人兒,肯為你費心做針線,我本該感激才是,二爺,你說我是不是變得面目可憎了?」

  「我知道老太太鍾意林姑娘,日後她也可能做了你的妻,又或者將來當家的是什麼薛夫人、史夫人、王夫人,到了那時,二爺還能對我如初嗎。」

  「我陪了你十多年,可看著你練了三年武,當了三個月的兵,才覺得我竟不如林姑娘懂你,二爺是要做大事的,可我所想的也不過是相夫教子,過完這一生罷了。」

  「如若二爺哪天真的厭倦我了,還請為了這個孩子只當我是個不爭不搶的死人吧。」

  她從來沒有這麼一刻覺得自己和賈瑛有如此厚的壁障,這一刻,男女之愛似乎蕩然無存,多的更是幾分略顯疏遠的親情。

  「可二爺的好我都記得呢,我會好好守著這個孩子,守著咱們這個院子。只要二爺心裡還給我留一處地方,我便知足了。」襲人末了嘆了口氣,將手輕輕放在尚未顯懷的小腹上,「罷了,這些話我只敢在你睡著時說。你只當我說胡話罷了。」

  最後一句幾乎化作氣音,隨著漸亮的天光消弭在空氣中。襲人緩緩起身,理了理衣襟,她最後貪戀地望了眼賈瑛的睡顏,便輕手輕腳退了出去。仿佛她從來沒出現在這裡一樣。

  而榻上之人則忽然睜開了眼睛,對著眼前的一無所有嘆了口氣。

  ……

  大明宮內,紫宸殿中。

  李濰此刻剛批完六部關於火器營的奏章,那些奏章被他堆在案頭,如同座座疊嶂的山巒。具體的內容無非是吹捧與拍馬屁,以及說什麼外洋之物不得不防等等的陳詞濫調。

  儒家思想一向講究忠,可有道是忠言逆耳,和皇帝對著幹也是忠的一種體現啊。對於這兩種「忠臣」李濰自然是感到厭倦,其中有諂媚的小人,也有沽名釣譽的腐儒,可他也不能留中不發,不然就成了明武宗、明神宗那樣的皇帝了。

  他這一忙活,就到了酉時,連晚膳都沒用。


  恰在此時,戴權忽然碎步進殿,他躬身稟報:「聖駕,太上皇命人傳話,他想於今夜在麟德殿設宴,見見四王八公家中的年輕子弟,說是想看看小輩們可有開國先祖的風采。還想請聖駕屆時也移步一敘。」

  李濰訝異地抬了一眼,暗想父皇終究是坐不住了。四王八公的小輩?大多不過是群紈絝和蟲豸罷了,如果不是父皇袒護這群酒囊飯袋,他們哪裡還有襲爵的機會?

  只是如今他提起此事,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過他面上卻浮起笑意:「朕正想著去給父皇請安,和他說說此事,沒想到我們父子當真是心有靈犀。」

  「此乃聖意相稱,聖駕誠孝至極,感懷天地啊!」戴勸溜須拍馬道。

  「好了,你且退下吧。命人趕快起草好詔書,半個時辰內就送到他們府上,尤其是榮國府。就說太上皇慈諭,著四王八公各家之年輕男子,今夜入麟德殿侍宴。」

  「是。」

  「對了,淑慎近日可還常去陪老太妃和太上皇?」

  「公主每日都去,昨兒還和老太妃一起觀舞呢。」戴勸從容回道。

  「嗯,那就告訴淑慎,今夜讓她也去。」他見戴權愣住,又添了句,「太上皇既喜歡熱鬧,讓她陪著說笑也好,朕國事繁忙,不能承歡膝下,這陪伴父皇之事還得依仗她了。」

  畢竟如今宮中只有永昌一個年紀尚小,又未成家的公主了。

  戴權點頭應下,心裡卻有些困惑,誰不知道「二龍不相見」是宮中一個大家心知肚明,但是從來不會擺在檯面上講的事情,政務再怎麼繁忙,皇帝也是有空陪伴太上皇的啊。

  不過還沒等他想明白,李濰就已經擺出了那副急不可耐的神情,戴權只好立刻行了大禮,並迅速退了出去。

  隨後,不到半個時辰之內,就見幾騎快馬捧著明黃絹帛馳徑直出了宮門。

  ……

  暮色漸合,神京城的燈火次第亮起,將鱗次櫛比的屋檐勾勒出朦朧的金邊。此刻的宮門內外,已是車馬絡繹、冠蓋雲集。

  四王八公的子弟都為這突如其來的宴會感到疑惑。

  同樣的,榮國府的馬車內氣氛也算不得鬆快。

  賈瑛穿著一身新賜的輕車都尉常服,坐在正中,左手邊是難得一同出席的賈璉,右手邊則是繃著臉的賈環、賈琮。

  賈璉今日特意收拾得齊整,只是眼底泛青,顯是昨夜又不知在何處廝混。賈環則是一身嶄新的寶藍色直裰,他努力的想擺出沉穩模樣,奈何眼角眉梢總忍不住往車簾外瞟,很明顯的泄露了那點子興奮與侷促。

  他可是第一次進皇宮啊,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一會兒到了地方,都警醒些。」賈瑛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少說話,多看眼色。尤其是環兒和琮兒,你們倒是莫要胡亂插嘴,衝撞了貴人。」

  對於這突如其來的宴會,他可謂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府中家事,宮中有國事。大家都各有心事。

  賈環和賈琮撇了撇嘴,到底沒敢反駁,只低低應了一聲。

  賈璉倒是笑了笑,帶著幾分過來人的腔調:「寶玉你放心吧,這等場合,他們兩個小子也是省得。」

  「嗯,二哥哥說的是。」

  他們又隨意地聊了一會兒,就下了馬車,順著人流一路走進,賈璉故作輕鬆的和幾個勛貴子弟打著招呼,賈瑛也和路上碰見的衛若蘭、馮紫英等人閒聊少許,這種沒意義的社交拖延了他們不少時間。以至於不知過了多久,他們才得以走進偏殿暖閣,而一踏入閣中眾人便覺一股混著絲竹之聲的溫香暖氣撲面而來。

  閣中並未設高台大座,只以落地屏風略作區隔,鋪設了數十張獨立的矮几和錦墊,已有不少年輕子弟據案而坐。多是四王八公家的後人,如鎮國公牛繼宗之孫、理國公柳彪之侄等,亦有幾位郡王世子在內。

  他們三五成群,低聲談笑,目光卻時不時掃向入口處。

  賈瑛一眼便瞧見了坐在東首上位的北靜王水溶。這位年輕的郡王今日只穿著一件雨過天青色的暗紋直身,他姿態閒適地倚著憑几,正與左右之人說著什麼。

  賈瑛卻不想引人注目,正想領著賈璉、賈環尋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卻聽得一個清越的聲音從不上方含笑響起:

  「是賈都尉?本王可是等了你許久。」

  滿室的談笑聲為之一靜。眾人的目光,霎時間齊刷刷地落在了賈瑛身上。北靜王水溶並未起身,依舊維持著那慵懶的坐姿。

  賈瑛心下微凜,面上卻從容,上前幾步,依禮躬身:「臣賈瑛,參見王爺。路上稍有耽擱,勞王爺久候,臣之過也。」

  「誒,不必多禮。」水溶擺了擺手,笑容愈發溫和,「你昨日在校場實在是威風凜凜,所以本王才迫不及待的想見到你。如今見到你,才感慨你雖然年少,但真可謂衣冠人物。」

  「王爺謬讚,臣不敢比擬萬一。」賈瑛回答道。

  「你過謙了。」水溶笑了笑,忽而話鋒一轉,「說起來,本王還聽聞過一樁關於你的趣談。都說你銜玉而生,那玉上還有字跡,可是真的?不知今日,可曾將那通靈寶玉帶在身邊,也讓本王開開眼界?」

  賈瑛的語氣平穩如常:

  「回王爺,確有此事。不過那玉……三年前便不慎摔碎了。如今雖然還帶在身上,但已經不過是塊頑石,勞王爺掛心,臣惶恐。」

  「你不必如此拘束,」水溶笑道,「玉乃是祥瑞,這是我大順海晏河清的徵兆啊。」

  只不過他卻不是出生在厚德某年,而是在太上皇在位時出生的。那這祥瑞自然是歸功給太上皇的。

  賈瑛微微一頓,正要再開口,殿外忽然傳來內侍悠長的通傳:

  「太上皇駕到——老太妃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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