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訓之有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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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薄暮時分,賈瑛牽著馬走在通往舅舅府邸的街道上,他如今正要去看望那位即將遠行的九邊統制。

  王府門前的石獅在漸暗的天光里默然肅立,門房見是他,忙不迭地開口道:「二爺來了!」

  「帶我去見你們老爺。」賈瑛的神色平靜如水,卻給人以一種不怒自威的感覺。

  那門房先是一愣,然後立刻命人牽馬、並傳喚下去……

  ……

  此刻的王府書房裡正點著盞西洋油燈,王子騰就著燈,對著一幅西北邊防圖看的入出神,我大順之九邊東起黑龍江,西抵嘉峪關,在地圖上卻是小小一條線,可他卻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來注意。

  雖然他今日穿著家常袍服,腰間束帶隨意繫著,顯出幾分難得的閒適,但內心卻是十分忐忑的,

  「舅舅。」

  不知何時,賈瑛已經站在了那裡,並朝他鄭重地行了一禮。

  王子騰聽到他的聲音,居然也不驚訝,反而轉過身入,臉上露出些許笑意:「瑛兒來得正好。今日禁苑春狩,可還順利?」

  「不過是例行護衛,沒什麼大事。」賈瑛淡然回之,王子騰則讓他先坐下。

  「哦,那我如何聽說今日聖駕遇虎了?」王子騰頓了頓,「你沒受傷吧?」

  「我如若受傷了,如何能在這裡和舅舅談笑風生?」賈瑛笑道。

  「你說得對,舅舅老糊塗嘍。五十歲的人,也就看著還年輕些,比不得你們這些後生。」王子騰笑著看向他,「你且說說今日發生了什麼?」

  「沒什麼,不過是那頭畜生驚擾聖駕,被外甥親手格殺了。」賈瑛說得平淡,聽起來殺老虎和殺豬一般無甚區別。

  「好,好啊!所以你今日又立了一功?」王子騰發自肺腑地為眼前的賈瑛感到高興。

  「這本是外甥分內之職,談不上什麼功。」

  王子騰聽他這麼一說,也收了笑意,轉而感嘆幾聲。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看來這些道理你未必不知。」

  「舅舅既要出任九邊統制,為何不親自告知我?」賈瑛卻沒有接下他的話,這些苦口婆心的教誨他已經聽倦了,他更想知道王子騰如何要瞞著他。「外甥在舅舅面前一向心直嘴快,所以便不再彎彎繞繞了。」

  王子騰被他這麼一問,無奈地笑道:「此事關係重大,我本想著過幾日再告訴你,不過我除了和你姨媽講了之外並無和其他人說過,你如何得知的?」

  賈瑛沒有回話,王子騰見狀也沒有多問,他猜想應該是自己這個妹妹管不住嘴巴和薛蟠或者薛寶釵說了。

  「你不說我也猜得到。唉,舅舅不是不把你當一家人。我我本想著這幾日便告訴你,奈何這幾日你事務繁忙,我又因些瑣事不能脫身。而且我還有所顧慮於你會不會告訴你父母和你鳳姐姐,再然後惹得整個榮府不得安寧。不過你今日既然來了,我也就不妨和你說些交心交底的話。」

  卻見王子騰說到此處,語氣加重了幾分,「記得我當時也在書房和你談起此事事,只是當時沒想到我要統制、巡查的不是某一府、某一衛,而是九邊要地。如若不交代好臨行之事,我真是寢食難安啊。」

  「舅舅所說的臨行之事可是指表妹之事?」

  「是也不是,」王子騰慨然道,「我王子騰膝下凋零,同宗晚輩又無以為繼,這偌大的家業該如何自處,實乃是個棘手問題。我擔心的不只是你妹妹一人啊。不過好在你總算長了性子,不似以前一般胡鬧了。如若不然,我只能求助於你馮世伯他們了!」

  賈瑛看著兩鬢霜白的王子騰,感覺他忽然蒼老了不少,看來他這個京營節度使為了一家之榮辱可謂操碎了心思,可他知道,王子騰這些所作所為終究是無力回天的。

  不過說到馮唐,他確實很久沒見到他和馮紫英了。哪怕是禁苑遊獵時他都不在場。

  「舅舅放心,等你走後。我便接表妹到榮府……」

  「萬萬不可,」王子騰疾聲打斷道,「你如果太過招搖,那流言便一時四起了。」

  「什麼流言?」賈瑛本想讓王子騰別想太多,如今自己卻先皺起了眉頭。

  「你如今年紀正小,沒有娶妻,如若有人以此說你有求娶昭鸞之意那就不好了,有道是:人三為眾,女三為粲。而王田不取群,公行下眾,王御不參一族。你且想想,聖駕會不會以為:我們二家通婚已久,本就密不可分,如今為何還要再親上加親?」


  「這,舅舅會不會有些小題大做了?」賈瑛看著王子騰那張滿是褶皺的臉,禁不住問道。

  「或許吧。」王子騰長吁一口氣,「瑛兒,你應該知曉聖駕對於你是十分器重的,可越是為皇帝器重的人也就越為之忌憚,我們這樣的人家,尤其不能不謹慎,然而這些道理你們賈家的人大多是不知道的,所以我只能和你一個人說!」

  「想想當初神威將軍想方設法地將京營交到我手裡,正是因為他要遠去西北,但是後繼無人,皆是萬般的不得已。如今這樣的事情又要在我身上重演,只可惜我沒法子把京營交給你了。」

  「瑛兒啊,你知道我的箇中不易了。我只望你遇事之前再思而行,須知只有自家人才是最可靠的。」

  賈瑛默默地聽著王子騰這番講述,他能感受到王子騰心中的擔憂與畏懼,或許是皇帝的忌憚太過明顯,或許是他對自己德不配位的事實認識的很到位。但無論如何,他都不願意坐視幾代基業成為夢幻泡影,所以他才如此戰戰兢兢。

  可訓有方,保不定日後作強梁。擇膏粱,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如今他已經老了,要把希望寄托在賈瑛身上了。

  不過他內心深處最擔心的卻不是賈瑛有沒有這個能力扛起幾大家族的重任,而在於他太有能力了——他會不會反過來背刺他們,以討好皇帝,另立門戶。

  這也是他一直沒有和賈瑛說自己要外放之事的原因,但如今看來,是也好,不是也罷,他只能希望賈瑛不要忘記自己的「栽培之恩」了。

  如若賈瑛做不成自己的女婿,那他也應當做自己的半個兒子才是。

  而賈瑛也慢慢地聽出了這一弦外之音。

  自家人,真的最可靠嗎?

  但他表面上還是顯得十分真誠:「舅舅放心,小甥謹記您的教誨。您可以放心上路了。」

  王子騰神色複雜地看著賈瑛,心說這話怎麼如此不吉利呢?

  「有你這番話,我就放心了。你也千萬別因為舅舅瞞著你和你計較啊。」王子騰苦笑道,「至於昭鸞的事情,慢些來吧,日後有什麼事都別縱著她的性子。」

  就在賈瑛打算回話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就傳來了。

  「爹!寶哥哥來了怎麼不告訴我?」

  王昭鸞提著盞琉璃燈跑進來,依舊是那身利落的騎裝。她先朝父親做個鬼臉,隨即湊到賈瑛跟前:「聽說今日萬歲在禁苑狩獵可熱鬧了,寶哥哥快與我說說!」

  王子騰皺眉道:「女孩家整日打聽這些成何體統!」

  「爹都要遠行去邊關了,還要罵女兒嗎?」王昭鸞挨著賈瑛坐下,「爹啊,我聽說戈壁灘上夜裡能凍死人,你可得帶足衣裳……」

  「你這張嘴,就是巴不得你爹我出事。」

  賈瑛聞言一怔:「鸞妹妹知道舅舅要離京?」

  「當然知道!爹前日就告訴我了,還說要送我去榮府暫住——寶哥哥該不會反悔吧?」她忽然放輕聲音,「其實爹不說我也猜得到……」

  「昭鸞!」王子騰厲聲打斷,「誰教你揣測大人的心思的!」

  「爹自己把什麼心思都寫在臉上了,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來。」王昭鸞不服氣地撇嘴,卻還是改口道,「總之寶哥哥得說話算話,明日就接我去榮府!」

  「我還沒走呢,你就想去榮府了?那我要是走了,你豈不是要和哪個情郎私奔了?」王子騰冷哼一聲,王昭鸞卻聽得臉色發紅。

  「舅舅放心。」賈瑛起身鄭重行禮,「鸞妹妹在榮府一日,我必護她周全。不過您說的也是,這事兒我得回過家中大人才行,妹妹且耐著性子吧。」

  一個字:拖。

  「好,我一向最聽寶哥哥的話的,寶哥哥肯定也能信守諾言的。當時你說要講什麼《古今人物通考》,也都和我講了!」王昭鸞笑盈盈地看著賈瑛。

  「那是自然,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啊。」

  隨後賈瑛看向王子騰,他的臉色似乎緩和了不少,「瑛兒,天色不早了,你且先回去吧,莫讓父母擔憂。來日方長,咱們不急於這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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