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攤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指尖上的白子微微一頓,秦王政嗤笑一聲,將棋子按回棋盒裡:「阿弟,你說得未免也太武斷了。難道殺人者就不會救人嗎?不見得吧?」

  「會。」嬴成蟜回答得乾脆:「但一個背叛自己母國的人,絕不會為另一個國家效死命。」

  秦王政連連搖頭:

  「不對不對。

  「伍子胥的家族是楚國貴族。

  「這位烈丈夫背叛楚國投奔吳國,最後死在了吳國。

  「他雖然沒有死在戰場上,而是以謀反的罪名被吳王夫差賜劍自盡。

  「但事實上他沒有謀反。

  「他發現了越王勾踐的不安分,一直在勸吳王夫差殺了越王勾踐。

  「吳王不聽,他還一直勸。

  「勸到最後,為自己招來殺身之禍。

  「以伍子胥之能,他在一直勸諫的過程中,難道沒有發現吳王厭煩他了嗎?

  「他肯定發現了。

  「但他為了吳國,依舊堅持勸諫,這難道不是為了吳國盡忠而死嗎?

  「如果按照你所說,背叛母國的人不會為他國盡忠而死,伍子胥就不會死。」

  嬴成蟜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從善如流地點點頭:

  「是我說錯了。

  「阿兄說得對,太對了。

  「伍子胥為什麼背叛楚國?

  「因為楚王冤殺他全家。

  「他又為什麼願意為吳國盡忠而死?

  「因為他借吳國的力量,報了這血海深仇。」

  嬴成蟜接下來的話語聲越來越輕:

  「所以。

  「阿兄對我如此容忍的原因又是什麼?

  「我與燕王丹同是刺秦的主使。

  「為什麼你對他恨不能食肉寢皮,對我卻關懷備至?

  「得知我醒來,你甚至推掉早已備好的朝會,翌日一早就來見我。

  「你明明可以開過朝會再來見我,為什麼如此迫不及待呢?」

  嬴成蟜身體微微前傾:「既然這麼著急,為什麼不是當晚就來?是怕剛醒來的我還沒準備好嗎?」

  秦王政乾笑兩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棋子。

  嬴成蟜瞥了眼秦王政不安分的手指,繼續道:

  「這還不止。

  「你讓我下囹圄,嘴上說是為伐燕找名義,實際這理由根本站不住腳。

  「燕國本就理虧,讓我下囹圄和伐燕有個屁關聯?

  「我初時以為,這就是你我心照不宣的事,就是你剛才說的最討厭的打機鋒。

  「你藉機清洗我的黨羽,鞏固王權,伐燕不過是你給我留的最後一點情面。

  「結果呢?

  「你連讓我在囹圄中多待一刻都不願,走個過場就秘密把我接近宮來。

  「這又是為什麼呢?」

  「這不影響集權啊。」秦王政辯解:「你的黨羽確實都已下獄,你在囹圄里還是在宮裡都無傷大雅。」

  「確實無傷大雅,但傷小雅。」嬴成蟜摸了一下棋盤:「將我一同投入囹圄,這場清洗會更徹底、更乾淨。」

  秦王政沉默片刻,嘆了口氣,將棋子丟回棋盒,發出清脆的響聲:

  「真沒想到,你失憶了也能這般敏銳。

  「我承認,我對你寬鬆,確實有原因。

  「但這個原因,你定然早已探明,何必非要寡人親口說出來?」

  「說出來唄。」嬴成蟜語帶調侃,面無表情:「阿兄不說了嗎?最討厭的就是打機鋒。」

  秦王政一臉複雜地道:

  「我能自趙國歸秦,是你當年在大父面前苦苦哀求。

  「我能坐上這王位,也是因為你堅決不坐王位,且全心全意支持我。

  「你不僅是我弟弟,更是我的恩人。

  「剛才那兩個鳥人表現你也看到了,在寡人面前拍桌子瞪眼睛。


  「寡人對待兩個與寡人沒有血緣關係,極力反對寡人的丞相都能這樣容忍,怎麼能對你忘恩負義?」

  嬴成蟜聽了,卻只是「呵呵」低笑出聲,笑聲在空曠的殿中顯得有些清冷:「阿兄,這個回答,我不信。」

  「為何不信?」秦王政臉上泛起一絲無奈。

  「羋凰都能看出我不是我。」嬴成蟜口舌發乾,輕輕舔嘴角。

  停頓片刻,他笑著說道:

  「我承認,羋凰很出色。

  「但你能成為天下最強的王,眼力難道不如羋凰?

  「我不相信。

  「我同樣不相信,阿兄當真沒看出來,我不是我。」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秦王政的話語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

  「不是阿兄說的坦誠嗎?」嬴成蟜低下了頭,避開秦王政視線,聲音堅定。

  秦王政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間打轉:「下棋吧,把這盤殘局下完,到你走了。」

  「我不會奕棋。」嬴成蟜低著腦袋,伸手抓起五顆黑子,一個一個擺上棋盤,連成一條直線:「我只會下五子棋。阿兄,你會嗎?」

  秦王政捏著棋子的手懸在半空。

  「羋凰都會玩,阿兄不會嗎?」嬴成蟜看著五子連珠。

  秦王政將白子重重丟回棋盒,發出一連串碰撞聲,長長嘆了口氣:「羋凰會玩,但她絕不會與你玩。你是在詐我。」

  「你知道是詐,為什麼還要承認?」

  「因為你既然已經說出口,心中必然是有十足把握。我無論什麼反應,都不會影響你的判斷。」

  「我怎麼不知道,阿兄竟然這麼了解我?難道……阿兄有能聽人心聲的系統不成?」

  陽光透過窗欞,殿內一片寂靜,唯有塵埃在光柱中無聲飛舞。

  秦王政注視嬴成蟜的腦袋良久。

  「唉……」他突然長長吁出一口氣,聲音低沉而清晰:「沒想到,這麼快就瞞不住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嬴成蟜臉上,變得無比銳利,仿佛要穿透這具皮囊,直視其深處的靈魂。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道:

  「你說得沒錯。我確實……從一開始就察覺到了你的『不對』。

  「因為你最初那副模樣,與我當年剛來到這個世界時,一模一樣。

  「那種與周遭格格不入的疏離感,那種試圖融入卻處處小心翼翼的違和……我太熟悉了。

  「我對你容忍度高,是因為你不是殺我的幕後主使。

  「是因為你和我都是穿越者。」

  「真的……是這樣嗎……」嬴成蟜的聲音輕如蚊顫,只見嘴動不見音。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