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棋子，棋手，坦誠
上午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欞，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光斑，空氣中浮塵微動。
「還不趕緊過來坐下，陪寡人把這盤殘局下完。」秦王政的語氣還殘留著對兩個丞相的憤怒。
待嬴成蟜走近，秦王政指著對面的椅子：「這位子就是給你留的。有你在，丞相也不配下棋。」
日光映照在嬴成蟜平靜無波的臉上，和煦的陽光帶不來一點溫情。
他依言在秦王政對面坐下，卻沒有去看棋局。而是信手拈起一枚黑子，隨意地丟在棋盤中央，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我不過是個棋子而已。」他抬眼看向嬴政，目光在明亮的光線下，顯得愈發深邃：「我當不了棋手。阿兄讓我坐在這裡，我就坐在這裡，這能是棋手嗎？」
「又犯病了是不是？」秦王政笑罵一聲。
他順手抄起一顆白子就砸了過去，力道不輕不重，正好落在嬴成蟜的衣襟上：
「會不會好好說話？
「寡人最煩的就是打機鋒！
「連朝堂上那些老臣現在都知道跟寡人直來直往，你在這兒跟寡人含沙射影個屁！
「再不好好說人話，信不信寡人真把你丟到廷尉獄去！」
嬴成蟜抬手拂去衣襟上的棋子，低笑了一聲，只是那笑意在陽光下並未抵達眼底：
「阿兄口中的『不好好說話』，在大多時候，不是故弄玄虛。
「而是留面子，留餘地。
「以免把事情鬧到無可挽回的地步，悔之晚矣。」
他伸出手，在明亮的日光下輕輕拍打著自己的臉頰，發出輕微的聲響，眼神極為銳利：
「面子沒掉，就能聊。
「這和出師有名的道理差不多。
「決定一場戰爭勝負的，是實力。
「但開啟一場戰爭，要的是名義。
「總不能說我強你弱，我就打你，這不好聽，更不好做。
「阿兄，有些事，看上去沒有三兩。
「一旦擺上檯面，千斤都打不住啊。」
秦王政抓起一把棋子砸過去：
「你這腦袋怎麼這麼聰明呢？好賴話都讓你說了。
「前些天還在寡人面前裝直率莽撞，現在又跟寡人玩起深沉權謀。你怎麼一天一個樣？
「你能不能把用來對付寡人的這些心思，用在對付燕、趙、魏、楚上面？」
秦王政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棋盤上。儘管殿內並無旁人，依舊壓低了聲音：
「現在寡人要伐燕，但朝中阻力重重，最打的阻力就是兩相，也就是你女人的兩個兄長。
「他們剛才跟寡人吵成什麼樣，你沒看到也聽到了。
「好話說盡，就是不允許開戰。
「來，是時候用到你的權謀了。
「告訴寡人，寡人該怎麼辦？」
嬴成蟜神色不變，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簡單。
「我現在走到咸陽大街上，讓所有人都看見我安然無恙。
「所有問題，迎刃而解。
「我不下囹圄，我那些舊部也不下囹圄。
「把他們都官復原職，朝局頃刻穩定，內政絕不混亂。
「內無亂象，外戰我大秦就沒怕過誰，大秦還是中原霸主。」
秦王政眯起眼睛：
「那趙國呢？
隔著一個趙國，你怎麼打燕國？
「你走出來，還能把趙國搬開不成？」
「這也是我一直納悶的點。」嬴成蟜迎上嬴政的目光：「趙國橫亘在秦燕之間，燕王丹為何執意要派荊軻刺你？而你又為何執意伐燕？這不合情理。」
「你不知道燕國為什麼刺我？」秦王政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密信都在你手裡攥著呢！為了讓你當秦王啊！我是暴君，你是聖人，天下人都覺得你嬴成蟜坐在這個位置上，比我嬴政強！」
他兩手一攤，陽光下的身影帶著幾分自嘲：
「沒辦法，誰讓我不如你呢？
「我現在都坐上王位了，還有半個朝堂的人為你鳴不平！
「我看到這一幕，輪到我不平了。
「更不平的是，燕國刺我，我還不能打回去，那些文臣一直勸我要顧全大局！
「敢情那淬了劇毒、見血封喉的劍，不是衝著他們心口紮下去的。
「這種勸你顧全大局的人，你說他們死不死啊！」
「那阿兄你真正應該不平的，不是那些文臣，應該是我。」嬴成蟜靜靜地聽著，直到嬴政說完，他才緩緩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胸口，日光清晰地照出他臉上每一絲表情，聲音低沉而清晰：「刺殺你的幕後主使，是我。」
秦王政臉色一沉，呵斥道：「胡說！是燕丹！」
「沒有我的默許和配合，荊軻能如此順利地走到你面前？能手持淬毒匕首，近在咫尺？」嬴成蟜的語氣不容置疑。
秦王政斜睨著弟弟，眼神古怪，語氣也變得有些微妙：「你這話……說得有點太直白了啊。注意措辭，還是打點機鋒比較好。」
嬴成蟜不管不顧，繼續說道：「你對被刺殺很憤怒。對荊軻憤怒，對燕丹憤怒，但對幕後主使的我」
他看到嬴政張開要再次糾正，說出「燕丹」兩個字，臨時改口：
「之一。
「至少是幕後主使之一。
「我這麼大的勢力，只要參與一件事，那就必然是最終的主使之一。
「沒有人能主使我做事。」
「你還挺驕傲？」秦王政被氣樂了，沒好氣地罵道，「跟羋凰待久了，也染上楚人那套狂妄自大的陋習了？」
嬴成蟜沒有理會兄長的調侃，步步緊逼：
「你遇刺，對行刺者憤怒，對燕國憤怒，不顧一切要伐燕雪恥。
「但對我呢？
「你不僅不殺我，還派人保護我，在這裡聽我大放厥詞。
「阿兄，你是不是對我太好了點？」
秦王政猛地站起身。
棋盤被帶得一晃，棋子嘩啦作響。
他瞪著嬴成蟜，像是聽到了最不可理喻的話：
「我對你好還有錯了？
「嬴成蟜，你是不是在廷尉獄裡轉了一圈，把腦子給轉壞了？！」
嬴成蟜的目光掠過棋盤，落在秦王政的臉上，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力：
「勇敢的人不夠謹慎。
「聰敏的人難以質樸。
「心狠手辣的人，沒有慈悲之心
「一個人，很難兼具兩種極端。」
他頓了頓，直視著嬴政：「而你，阿兄，你似乎是個例外。你兼具了。」
「還不趕緊過來坐下，陪寡人把這盤殘局下完。」秦王政的語氣還殘留著對兩個丞相的憤怒。
待嬴成蟜走近，秦王政指著對面的椅子：「這位子就是給你留的。有你在，丞相也不配下棋。」
日光映照在嬴成蟜平靜無波的臉上，和煦的陽光帶不來一點溫情。
他依言在秦王政對面坐下，卻沒有去看棋局。而是信手拈起一枚黑子，隨意地丟在棋盤中央，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我不過是個棋子而已。」他抬眼看向嬴政，目光在明亮的光線下，顯得愈發深邃：「我當不了棋手。阿兄讓我坐在這裡，我就坐在這裡，這能是棋手嗎？」
「又犯病了是不是？」秦王政笑罵一聲。
他順手抄起一顆白子就砸了過去，力道不輕不重，正好落在嬴成蟜的衣襟上：
「會不會好好說話？
「寡人最煩的就是打機鋒！
「連朝堂上那些老臣現在都知道跟寡人直來直往，你在這兒跟寡人含沙射影個屁！
「再不好好說人話，信不信寡人真把你丟到廷尉獄去！」
嬴成蟜抬手拂去衣襟上的棋子，低笑了一聲，只是那笑意在陽光下並未抵達眼底：
「阿兄口中的『不好好說話』，在大多時候，不是故弄玄虛。
「而是留面子，留餘地。
「以免把事情鬧到無可挽回的地步，悔之晚矣。」
他伸出手，在明亮的日光下輕輕拍打著自己的臉頰，發出輕微的聲響，眼神極為銳利：
「面子沒掉，就能聊。
「這和出師有名的道理差不多。
「決定一場戰爭勝負的，是實力。
「但開啟一場戰爭，要的是名義。
「總不能說我強你弱，我就打你，這不好聽，更不好做。
「阿兄，有些事，看上去沒有三兩。
「一旦擺上檯面，千斤都打不住啊。」
秦王政抓起一把棋子砸過去：
「你這腦袋怎麼這麼聰明呢？好賴話都讓你說了。
「前些天還在寡人面前裝直率莽撞，現在又跟寡人玩起深沉權謀。你怎麼一天一個樣？
「你能不能把用來對付寡人的這些心思，用在對付燕、趙、魏、楚上面？」
秦王政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棋盤上。儘管殿內並無旁人，依舊壓低了聲音：
「現在寡人要伐燕，但朝中阻力重重，最打的阻力就是兩相，也就是你女人的兩個兄長。
「他們剛才跟寡人吵成什麼樣，你沒看到也聽到了。
「好話說盡，就是不允許開戰。
「來，是時候用到你的權謀了。
「告訴寡人，寡人該怎麼辦？」
嬴成蟜神色不變，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簡單。
「我現在走到咸陽大街上，讓所有人都看見我安然無恙。
「所有問題，迎刃而解。
「我不下囹圄，我那些舊部也不下囹圄。
「把他們都官復原職，朝局頃刻穩定，內政絕不混亂。
「內無亂象，外戰我大秦就沒怕過誰，大秦還是中原霸主。」
秦王政眯起眼睛：
「那趙國呢？
隔著一個趙國，你怎麼打燕國？
「你走出來，還能把趙國搬開不成？」
「這也是我一直納悶的點。」嬴成蟜迎上嬴政的目光：「趙國橫亘在秦燕之間，燕王丹為何執意要派荊軻刺你？而你又為何執意伐燕？這不合情理。」
「你不知道燕國為什麼刺我？」秦王政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密信都在你手裡攥著呢！為了讓你當秦王啊！我是暴君，你是聖人，天下人都覺得你嬴成蟜坐在這個位置上，比我嬴政強！」
他兩手一攤，陽光下的身影帶著幾分自嘲：
「沒辦法，誰讓我不如你呢？
「我現在都坐上王位了，還有半個朝堂的人為你鳴不平！
「我看到這一幕，輪到我不平了。
「更不平的是，燕國刺我，我還不能打回去，那些文臣一直勸我要顧全大局！
「敢情那淬了劇毒、見血封喉的劍，不是衝著他們心口紮下去的。
「這種勸你顧全大局的人，你說他們死不死啊！」
「那阿兄你真正應該不平的，不是那些文臣，應該是我。」嬴成蟜靜靜地聽著，直到嬴政說完，他才緩緩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胸口，日光清晰地照出他臉上每一絲表情，聲音低沉而清晰：「刺殺你的幕後主使，是我。」
秦王政臉色一沉，呵斥道：「胡說！是燕丹！」
「沒有我的默許和配合，荊軻能如此順利地走到你面前？能手持淬毒匕首，近在咫尺？」嬴成蟜的語氣不容置疑。
秦王政斜睨著弟弟，眼神古怪，語氣也變得有些微妙：「你這話……說得有點太直白了啊。注意措辭，還是打點機鋒比較好。」
嬴成蟜不管不顧，繼續說道：「你對被刺殺很憤怒。對荊軻憤怒，對燕丹憤怒，但對幕後主使的我」
他看到嬴政張開要再次糾正，說出「燕丹」兩個字，臨時改口：
「之一。
「至少是幕後主使之一。
「我這麼大的勢力，只要參與一件事，那就必然是最終的主使之一。
「沒有人能主使我做事。」
「你還挺驕傲？」秦王政被氣樂了，沒好氣地罵道，「跟羋凰待久了，也染上楚人那套狂妄自大的陋習了？」
嬴成蟜沒有理會兄長的調侃，步步緊逼：
「你遇刺，對行刺者憤怒，對燕國憤怒，不顧一切要伐燕雪恥。
「但對我呢？
「你不僅不殺我，還派人保護我，在這裡聽我大放厥詞。
「阿兄，你是不是對我太好了點？」
秦王政猛地站起身。
棋盤被帶得一晃，棋子嘩啦作響。
他瞪著嬴成蟜，像是聽到了最不可理喻的話：
「我對你好還有錯了？
「嬴成蟜，你是不是在廷尉獄裡轉了一圈，把腦子給轉壞了？！」
嬴成蟜的目光掠過棋盤，落在秦王政的臉上，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力：
「勇敢的人不夠謹慎。
「聰敏的人難以質樸。
「心狠手辣的人，沒有慈悲之心
「一個人，很難兼具兩種極端。」
他頓了頓，直視著嬴政：「而你，阿兄，你似乎是個例外。你兼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