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趙國君臣，邯鄲之謀
相較於遠在北地、消息傳遞尚需時日的燕國。
與秦國疆土緊密接壤的趙國，總是能更早一步嗅到來自西方咸陽的政治風雷。
當燕國薊都剛剛得知荊軻刺秦失敗的消息時，邯鄲的趙王宮已然獲悉了更為緊迫的情報——秦王嬴政震怒，廷議伐燕，秦國的戰爭機器正在加速運轉。
趙國，邯鄲，趙王宮。
宮殿內，燭火通明，映照著年輕趙王趙誼沉靜而銳利的眼眸。
他端坐於王座之上，雖年紀輕輕，卻自有一股歷經政變奪位後沉澱下來的沉穩氣度。
當初他還是春平侯的時候，就被戰國四公子之一平原君趙勝視為趙國下一代君王。
因為太過出色，而被秦國點名要走做了質子。在這期間，他的兄弟趙王偃成功上位，誰都以為趙國大局已定。
然而，從秦國回來的他竟然憑藉鐵腕與謀略，竟然清除奸佞郭開，取代其兄趙王偃做了趙王。
「相邦。」趙王誼開口，聲音平穩，目光投向身前心腹重臣：「秦廷出的事，相邦想必已全都知道了。對此事，相邦有什麼看法？」
趙王誼身前的人，正是趙國相邦李璣。
此人看面相是個中年人。面容清癯，三縷長須梳理得一絲不苟。眼神深邃，透著經年累月積攢的智慧與謀略。
他不僅是趙王誼倚重的臂膀。
更是趙國北疆支柱、趙國當今第一大將李牧的父親。
李璣微微躬身，從容應答：「回王上，無論從何種角度看，此事於我趙國，都是有利無害之局。」
「哦？細細道來。」趙誼身體微微前傾，顯出濃厚興趣。
李璣逐條分析，條理清晰：
「其一，秦國如果決意伐燕，那麼秦燕聯盟的可能就會自動消失。
「我趙國北伐燕國的時候，便不需要再擔憂背後受秦國的掣肘，可以放手施為。
「其二，燕國前些年曾大舉攻齊，燕將劇辛更有屠城的惡行。
「燕國與齊國結怨已深，燕國要求援，齊國一定不會幫助燕國。
「魏國態度雖然在兩可之間。
「但我趙國與魏同屬三晉，有舊誼可循。再加上信陵君曾經在我國長居，我趙國與信陵君有收留給養之情。
「如果能許給魏國共分燕國土地的利，這可比燕國給出的利大多了。
「這足以拉攏魏國與我國一同伐燕。」
他略作停頓，眼中精光一閃，拋出一個更為大膽的設想：「其三，若操作得當，我趙國甚至可嘗試與秦國結為伐燕同盟。」
「與虎謀皮？」趙誼眉頭微蹙。
李璣搖頭：
「非也。
「王上明鑑，秦燕並不接壤。
「即便戰後秦國分得燕國土地，亦成飛地。
「飛地難守，古來如此。
「而我趙國與魏國則不同。
「我國與燕土相連，所得之地可盡數消化。
「至於魏國。
「信陵君雖歸國，然魏王忌憚之心未消，只需遣細作稍加離間，魏國內部必生齟齬，難以全力與我爭利。
「屆時。
「秦得虛名與一時之利。
「魏得分羹暫飽。
「而真正壯大實力、盡得實利的，只有我趙國！」
趙誼沉吟片刻，緩緩搖頭：「相邦之策，雖然聽上去很是誘人。但你我其實都清楚，自長平之戰後，我趙國絕無可能與秦國結盟。」
李璣聞言，非但沒有失望，反而露出一絲瞭然於胸的微笑。
他方才長篇大論，正是要引出趙王這句話。
他微微躬身道：
「王上聖明，洞察深遠。
「與秦結盟，看似能吞併燕國，盡得實利。
「但我國民恨秦日久，沒有國民想和秦人並肩作戰。
「失了人心，不但打不下燕國，而且後患無窮也。
「既如此，臣還有第二策。」
「講。」趙王誼並不驚訝，他早就想清楚了這其中事實。
「此策核心，在於『亂秦而弱燕』。」李璣壓低了聲音，卻字字清晰：「我趙國不需要秦國助我伐燕，只需要秦國不能援助燕國即可，要讓秦國無暇他顧。燕使荊軻刺秦是真，但長安君嬴成蟜是天下聞名的賢德君子，臣實難相信其會行此悖逆之事。」
趙誼目光一凝：「你的意思是？」
李璣趨前一步：「長安君不只是秦國一個普通公子，他在秦國勢力之大，僅次於嬴政。」
趙誼點點頭。
他比大多數人都更清楚長安君在秦國的能量。
當初他能回到趙國，就是因為長安君的幫助。
李璣又道：
「不僅是秦國，長安君在天下人心中的聲望都極高。
「臣請命作使者入秦。
「臣會暗中遣人，散布言論，支持長安君。
「說他受奸人構陷。
「說嬴政想要除掉長安君，故意誣陷長安君是幕後主使。
「只要秦國內部為此事紛爭不休，嬴政必投鼠忌器，忙於內鬥，則無暇東顧。
「與此同時，我趙國可加緊聯絡魏國，積極為北伐燕國做準備。
「一旦秦國內亂跡象顯露，便是我趙國出兵吞燕的最佳時機！」
趙誼聞言，眼中閃過一道亮光，但隨即恢復冷靜：
「相邦此計雖妙，但秦國亦非易與之輩，嬴政殘暴而不愚蠢。
「如果秦國為穩定內部，果斷釋放長安君，平息眾議，又當如何？
「再者，相邦你是李牧的父親，身份特殊。
「如果親身涉險，秦國未必不會扣押於你，以此要挾北疆，秦國向來愛幹這事。
「此去風險極大，寡人不准。」
李璣坦然道：
「王上所慮極是。
「若秦國內部未能如預期般紛亂，臣便會見機行事。
「代表趙國，許以秦國一些實際好處，助其『體面』地平息此事。
「畢竟荊軻刺秦是實，秦王暴戾，豈會甘願輕易咽下這口惡氣？
「我趙國適時給予台階，或可換來邊境暫安，以及秦國對我國伐燕的默許。」
他頓了頓，神色轉為堅定：
「至於風險，臣豈能不知？
「然此行非臣不可。
「一者，臣身為相邦，位高權重，可代表王上做重大承諾，秦國能信臣的承諾。
「二者，秦國閉關鎖國日久。
「臣實在想知道，如今的秦國到底是外強中乾，被鄭國渠耗盡國力，修渠失敗。
「還是早就修建好了鄭國渠，有了關中沃野，暗中積蓄實力。
「此番出使，正可一探虛實，為我趙國日後決策，獲取最關鍵的情報！」
「鄭國渠……」趙誼輕聲重複著這個名字。
與秦國疆土緊密接壤的趙國，總是能更早一步嗅到來自西方咸陽的政治風雷。
當燕國薊都剛剛得知荊軻刺秦失敗的消息時，邯鄲的趙王宮已然獲悉了更為緊迫的情報——秦王嬴政震怒，廷議伐燕，秦國的戰爭機器正在加速運轉。
趙國，邯鄲，趙王宮。
宮殿內，燭火通明，映照著年輕趙王趙誼沉靜而銳利的眼眸。
他端坐於王座之上，雖年紀輕輕，卻自有一股歷經政變奪位後沉澱下來的沉穩氣度。
當初他還是春平侯的時候，就被戰國四公子之一平原君趙勝視為趙國下一代君王。
因為太過出色，而被秦國點名要走做了質子。在這期間，他的兄弟趙王偃成功上位，誰都以為趙國大局已定。
然而，從秦國回來的他竟然憑藉鐵腕與謀略，竟然清除奸佞郭開，取代其兄趙王偃做了趙王。
「相邦。」趙王誼開口，聲音平穩，目光投向身前心腹重臣：「秦廷出的事，相邦想必已全都知道了。對此事，相邦有什麼看法？」
趙王誼身前的人，正是趙國相邦李璣。
此人看面相是個中年人。面容清癯，三縷長須梳理得一絲不苟。眼神深邃，透著經年累月積攢的智慧與謀略。
他不僅是趙王誼倚重的臂膀。
更是趙國北疆支柱、趙國當今第一大將李牧的父親。
李璣微微躬身，從容應答：「回王上，無論從何種角度看，此事於我趙國，都是有利無害之局。」
「哦？細細道來。」趙誼身體微微前傾，顯出濃厚興趣。
李璣逐條分析，條理清晰：
「其一，秦國如果決意伐燕，那麼秦燕聯盟的可能就會自動消失。
「我趙國北伐燕國的時候，便不需要再擔憂背後受秦國的掣肘，可以放手施為。
「其二，燕國前些年曾大舉攻齊，燕將劇辛更有屠城的惡行。
「燕國與齊國結怨已深，燕國要求援，齊國一定不會幫助燕國。
「魏國態度雖然在兩可之間。
「但我趙國與魏同屬三晉，有舊誼可循。再加上信陵君曾經在我國長居，我趙國與信陵君有收留給養之情。
「如果能許給魏國共分燕國土地的利，這可比燕國給出的利大多了。
「這足以拉攏魏國與我國一同伐燕。」
他略作停頓，眼中精光一閃，拋出一個更為大膽的設想：「其三，若操作得當，我趙國甚至可嘗試與秦國結為伐燕同盟。」
「與虎謀皮？」趙誼眉頭微蹙。
李璣搖頭：
「非也。
「王上明鑑，秦燕並不接壤。
「即便戰後秦國分得燕國土地，亦成飛地。
「飛地難守，古來如此。
「而我趙國與魏國則不同。
「我國與燕土相連，所得之地可盡數消化。
「至於魏國。
「信陵君雖歸國，然魏王忌憚之心未消，只需遣細作稍加離間，魏國內部必生齟齬，難以全力與我爭利。
「屆時。
「秦得虛名與一時之利。
「魏得分羹暫飽。
「而真正壯大實力、盡得實利的，只有我趙國！」
趙誼沉吟片刻，緩緩搖頭：「相邦之策，雖然聽上去很是誘人。但你我其實都清楚，自長平之戰後，我趙國絕無可能與秦國結盟。」
李璣聞言，非但沒有失望，反而露出一絲瞭然於胸的微笑。
他方才長篇大論，正是要引出趙王這句話。
他微微躬身道：
「王上聖明，洞察深遠。
「與秦結盟，看似能吞併燕國，盡得實利。
「但我國民恨秦日久，沒有國民想和秦人並肩作戰。
「失了人心，不但打不下燕國，而且後患無窮也。
「既如此，臣還有第二策。」
「講。」趙王誼並不驚訝，他早就想清楚了這其中事實。
「此策核心，在於『亂秦而弱燕』。」李璣壓低了聲音，卻字字清晰：「我趙國不需要秦國助我伐燕，只需要秦國不能援助燕國即可，要讓秦國無暇他顧。燕使荊軻刺秦是真，但長安君嬴成蟜是天下聞名的賢德君子，臣實難相信其會行此悖逆之事。」
趙誼目光一凝：「你的意思是？」
李璣趨前一步：「長安君不只是秦國一個普通公子，他在秦國勢力之大，僅次於嬴政。」
趙誼點點頭。
他比大多數人都更清楚長安君在秦國的能量。
當初他能回到趙國，就是因為長安君的幫助。
李璣又道：
「不僅是秦國，長安君在天下人心中的聲望都極高。
「臣請命作使者入秦。
「臣會暗中遣人，散布言論，支持長安君。
「說他受奸人構陷。
「說嬴政想要除掉長安君，故意誣陷長安君是幕後主使。
「只要秦國內部為此事紛爭不休，嬴政必投鼠忌器，忙於內鬥，則無暇東顧。
「與此同時，我趙國可加緊聯絡魏國，積極為北伐燕國做準備。
「一旦秦國內亂跡象顯露，便是我趙國出兵吞燕的最佳時機！」
趙誼聞言，眼中閃過一道亮光，但隨即恢復冷靜：
「相邦此計雖妙，但秦國亦非易與之輩，嬴政殘暴而不愚蠢。
「如果秦國為穩定內部，果斷釋放長安君，平息眾議，又當如何？
「再者，相邦你是李牧的父親，身份特殊。
「如果親身涉險，秦國未必不會扣押於你，以此要挾北疆，秦國向來愛幹這事。
「此去風險極大，寡人不准。」
李璣坦然道：
「王上所慮極是。
「若秦國內部未能如預期般紛亂，臣便會見機行事。
「代表趙國，許以秦國一些實際好處，助其『體面』地平息此事。
「畢竟荊軻刺秦是實，秦王暴戾，豈會甘願輕易咽下這口惡氣？
「我趙國適時給予台階，或可換來邊境暫安，以及秦國對我國伐燕的默許。」
他頓了頓，神色轉為堅定：
「至於風險，臣豈能不知？
「然此行非臣不可。
「一者，臣身為相邦，位高權重，可代表王上做重大承諾，秦國能信臣的承諾。
「二者，秦國閉關鎖國日久。
「臣實在想知道，如今的秦國到底是外強中乾，被鄭國渠耗盡國力，修渠失敗。
「還是早就修建好了鄭國渠，有了關中沃野，暗中積蓄實力。
「此番出使，正可一探虛實，為我趙國日後決策，獲取最關鍵的情報！」
「鄭國渠……」趙誼輕聲重複著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