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武鬥,文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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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斯雖然是文官。

  但此刻與隱為秦國武將之首的王翦扭打在一起,竟然絲毫不落下風,細看甚至隱隱佔優!

  當下時代的儒生,還不是只會誇誇其談的文弱書生。

  王賁見父親久攻不下,反被李斯肘擊膝頂,屢屢受挫,低吼一聲:「阿父,我來助你!」

  小將拎著椅子合身撲上。

  面對秦國最為耀眼的一對父子戰將,廷尉李斯以一敵二,竟是依舊不落下風。

  李廷尉拳來腳往,身形閃轉。

  非但未露敗象,反而憑藉靈巧步伐與精準擊打,屢次擊中父子戰將空檔。

  打仗李斯不擅長。

  但打架。

  李斯可太擅長了。

  儒生最會打架了!

  儒學君子習六藝:禮、樂、射、御、書、數。

  其中「射」是射箭,「御」是開戰車。

  除了墨學,再沒有哪一派學問將習武列為必備課程——誰家好人做學問需要開著戰車百步穿楊啊?

  儒學需要。

  孔子遊歷列國,靠的不僅僅是嘴,還有武力。

  文辯不過,抽劍而戰,是每一個大儒年少時的必備經歷。

  「鳥人!」王翦怒吼一聲,猛地抄起兒子王賁方才搬來的木椅,勢大力沉地朝李斯砸下!

  李斯眼神一凜,並不硬接,身形疾退半步。

  他左右手同時探出,一手丟開身旁嚇得縮成一團的文官,一手拎起空出來的椅子。

  儒學有言:君子善假於物也。

  當下翻譯:不用武器是傻逼。

  「砰——咔嚓!」

  沉重的木椅與李斯擲出的椅子猛烈撞擊,木屑飛濺。巨響在大殿中迴蕩,震得人耳膜發麻,仿佛要掀翻這信宮殿頂。

  赤手空拳變成了械鬥,打架升級。

  這場混亂的鬥毆持續了不到半刻鐘,三人都已掛彩。

  李斯官帽被打落,髮髻散亂。

  額角一道傷口滲出血跡,順著臉頰滑落。

  但他依舊身姿筆挺地站立著,面色一如既往,法令紋有如刻上去的。

  在他不遠處,王賁則半扶著重喘不已的父親王翦。

  父子二人站在甬道上,顯得頗為狼狽。

  王賁一隻眼睛腫得難以睜開,嘴角破裂,他咬著牙,低聲道:「阿父,是我拖累了你……」

  若非他武力不濟,幾次三番遇險需要父親回救,也不至於讓父親挨了李斯好幾下重擊。

  「別說那些屁話!」王翦喘著粗氣,罵罵咧咧:「打不過就是打不過,找什麼鳥理由!」

  父子二人惡狠狠地盯著李斯,胸膛起伏,仿佛隨時會再次撲上拼命。

  整個朝堂一片狼藉。

  翻倒的案幾,散落的竹簡,飛濺的木屑,以及驚惶失措躲閃到角落的官員們。

  這一切,都在秦王政的眼帘內。

  「打夠了?」秦王政冰冷的聲音突然響起:「不打了?」

  李斯沉默不語,只是微微整理了一下散亂的衣襟。

  王翦低聲罵了句「鳥人」。

  王賁見父親沒有大聲說話,也緊緊閉著嘴。

  「不打了,就都給寡人滾回座位去坐著!」秦王政的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不等三人有所動作。

  秦王政目光掃過全場,沉聲道:

  「燕使行刺寡人,此乃國恥!

  「這筆血債,寡人必要燕國十倍償還!

  「誰願意為寡人討伐燕國?」

  「王上!」王翦猛地跪倒在地。

  他的聲音雖因剛才打鬥時一直喊叫而有些沙啞,卻一如既往地堅定:

  「臣王翦願往!

  「臣必為王上踏平薊城,取燕王丹之首級獻給王上!

  「但在臣攻滅燕國、拿到確鑿證據之前,懇請王上莫要聽信一面之詞,倉促處置長安君!


  「臣願以性命擔保,此中必有蹊蹺!」

  「哦?」秦王政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鋒利秦劍:「王翦,你的意思是,在你拿下燕國之前,證實這豎子行刺寡人後,寡人依舊不能處置他。你,是在威脅寡人嗎?」

  「臣不敢!」王翦以頭觸地。

  「你嘴上說不敢,可你的行事卻分明是在脅迫寡人!」秦王政怒極,一掌拍在翻倒的御案上:「你以為,少了你王翦,寡人就攻不下燕國了是嗎?!」

  「臣不敢!」王翦再次叩首,長跪不起:「臣只是為長安君喊冤!」

  秦王政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環視下方噤若寒蟬的群臣,一時沉默。

  這沉默如同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

  整個信宮前殿落針可聞,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不知過了多久,秦王政緩緩開口:「除了王翦,還有誰,認為嬴成蟜無罪。」

  起初,只有王翦父子,一跪一站。

  但很快,仿佛連鎖反應一般,一個又一個官員默默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武將中有七人,官職爵位都在王翦之下。

  文官竟有二十二人之多!

  官制最高者,乃是一位鬚髮皆白、身形佝僂的老者。

  秦國治粟內史,士倉。

  掌管秦國財政大權,是歷經昭襄王、孝文王、莊襄王、今上四朝的老臣。

  老治粟內史顫巍巍地躬身,聲音蒼老卻清晰:

  「滿朝皆知。

  「一月前,華陽太妃突然病重。

  「長安君純孝,為侍奉湯藥,已一月未曾臨朝。

  「太妃薨逝後,長安君更是閉門不出,為母守孝,哀毀骨立。

  「而燕使來秦、圖謀行刺,都發生在這一個月內。

  「長安君分身乏術,更兼悲痛欲絕。

  「老臣以為,行刺王上這幕後主使,另有其人。」

  「老治粟此言差矣。」上卿茅焦立刻起身反駁:「謀劃大事,未必需要終日忙碌,關鍵處只需要片刻時間的決斷就可以。無憑無據,僅僅以太妃薨逝這個理由便斷言長安君無罪,未免過於想當然了。」

  九卿之一,掌管王室財政的少府藺儀沉聲接口:

  「若是常人,或可以如此推測。

  「但長安君不同,長安君乃天下聞名的賢德君子!

  「莫說長安君進一個月確實有孝行可以證明。

  「即便一切如常,單憑長安君聖人的名號,清白便不容詆毀!」

  「難說這不是以母喪為掩護,行大逆之實!」另有官員冷聲道。

  「大膽!安敢對太妃不敬!」

  「我並非對太妃不敬,我是認為你們說的話太過荒謬!荊軻殿前喊出長安君的名不可信,蒙嘉指認不可信,李廷尉審訊有理有據不可信。聖人這個名號可信。真是荒謬絕倫!」

  朝堂之上,剛剛平息下去的武鬥又變成了文攻。

  雙方引經據典,爭吵不休,唾沫橫飛,場面再度混亂起來。

  待場面稍加安靜。

  「聒噪!」秦王政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瞬間壓下了所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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