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指認，朝會
一日後。
廷尉獄審訊室。
蒙嘉施施然走入，步履從容，神態間竟恢復了幾分往日作為秦王近臣的瀟灑隨意，與昨日失禁崩潰的狼狽判若兩人。
李斯端坐案後，見他此等情狀，心中一定，面上卻依舊是不苟言笑，沉聲開口：「蒙大人，你」
「通古兄。」李斯剛說了三個字，便被蒙嘉笑著擺手打斷。
蒙嘉語氣親昵，手掌在李斯與自己之間隨意比劃了一下，儼然一副「自己人」的姿態：「不必多言了。今日，嘉是來救你我二人性命的。」
李斯聞言，面龐隱隱顯露一絲激動之色，正入蒙嘉眼帘。
秦國司法一把手的廷尉迅速站起，拱手低首，語氣略微加重：「多謝蒙大人！」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志得意滿的蒙嘉並未留意到這細微之處——即便是他小心謹慎也看不到，他不可能跑到李斯腦袋下面去看。
他大剌剌地坐在那張曾令他如坐針氈的鐵椅上，仰著鼻孔，對案前負責速記的廷尉長史倨傲道：「你，筆墨可都備妥了？準備好記述本官之言了嗎？」
廷尉長史麵皮微微抽動，強忍著將筆桿砸在蒙嘉臉上的衝動，忍氣吞聲地應了一聲：「諾。」
「諾？！」蒙嘉眼睛一立，聲調起了八倍高，指著廷尉長史厲聲糾正：「你什麼官身？什麼爵位？敢和本官平起平坐？你也配稱『諾』？」
[這殺才！上他母的！] 廷尉長史心中暗罵，面上卻擠出一絲笑容：「下官失言，蒙大人海涵。」
「哼，仔細記著。」蒙嘉冷笑一聲，語帶威脅：「若錯漏一字，你這差事也就做到頭了。」
「唯。」廷尉長史咬牙應道。
「嗯。」蒙嘉滿意地整了整衣衫，神色一肅，開口道：「本官承認，確實收受了燕國賄賂……」
李斯面色平靜，心中卻是一緩，暗自點頭： [口供已得，蒙嘉這一環，總算扣上了。]
「……但我不是為自己，我是奉長安君之命行事。」蒙嘉還在敘述，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李斯的反應。
李斯神情平淡，無波無瀾，此事早在他意料之中。
蒙嘉為長安君辦事，是長安君的人，這並非秘密。
李斯的若無其事，讓蒙嘉心中大定，底氣更足。
蒙嘉坐直了身子，擲地有聲道：「據此，本官指認：長安君嬴成蟜，便是謀刺王上的幕後主使！」
蒙嘉指名道姓。（注1）
李斯背負在後的手瞬間握緊。
他面上不改顏色，聲音平緩如初：
「蒙大人是人證。
「指認，還需要有物證。
「斯敢問蒙大人，物證何在？」
「物證自然有。」蒙嘉笑了，帶著幾分狡黠與戒備：「但不能交到你的手裡。」
「為甚？」李斯回問。
蒙嘉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卻讓在場眾人都能聽清：
「通古兄，你也曾在嬴成蟜麾下任職。
「你也知道，嬴成蟜的勢力盤根錯節，黨羽遍布朝野。
「不見王上的面，確保自身安危無虞，本官絕不會交出關鍵證據。
「通古兄想要活命，我蒙嘉也想要活命啊，我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想如此輕易就拿捏我？不見王上，我的性命終究懸於一線！] 蒙嘉臉上笑容燦爛，卻透著一股精於算計的寒意：[我連名帶姓叫嬴成蟜。李通古這樣的聰明人，肯定明白長安君這次逃不過去了吧……]
李斯深深看了蒙嘉一眼，點了點頭，取過廷尉長史速記好的竹簡，淡淡道：「蒙大人之言，斯會如實呈報王上。」
「有勞通古兄了。」蒙嘉拱手，笑意更濃。
「分內之事。」李斯面無表情地回應：[不謝。]
一日後，白晝。
秦王政臨時頒下詔令：翌日召開大朝會。
一日後，李斯口中的三日之限已過。
上午。
中宮，信宮，前殿。
秦王政高踞御座之上，面色沉肅，不怒自威。
文武百官分列殿下，殿內座位有不少空缺，顯然是此番大案牽連甚廣。
空缺最前的座位，在左面文官隊列最一排，那裡是秦國儲君長安君的座位。
「……蒙庶子指認，荊軻的幕後主使，除了燕王，還有長安君。」廷尉李斯站在甬道，拱著雙手，詳細稟報連日審訊所獲。
言畢，他低著頭，站在甬道中央，臉上的法令紋清晰可見。
「查！給寡人徹查到底！」秦王政勃然大怒，一腳踹翻身前沉重的案幾，器物滾落之聲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若是證據確鑿，果真是寡人的好弟弟嬴成蟜主謀此事，速速報予寡人！」通天冠上的垂珠碰撞得「稀里嘩啦」，秦王政的憤怒讓整個大殿靜若寒蟬：「寡人要將這豎子滿門抄斬！」
殿內氣氛瞬間凝固，落針可聞。
瞬間過後。
「王上！」一聲有如洪鐘大呂般的怒吼打破沉寂。
右側武將隊列中，一員膀大腰圓的武將霍然起身。
這武將年近四十，滿面虬髯，身形魁梧。
正是當今秦國最能打的戰將，王翦。
王翦虎目圓睜，聲震殿瓦：
「臣王翦，願以項上人頭擔保！
「長安君忠君愛國，絕不可能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蒙嘉那廝，分明是胡亂攀咬，構陷忠良！
「此等鳥人之言，不可信也！」
「放肆！」秦王政聞言，怒不可遏，一腳踢在翻倒的桌案上：「你王翦的人頭很值錢嗎？能和秦律相比嗎？廷尉親審。證據確鑿，事實清楚，你叫個鳥！還不趕緊坐下！」
王翦狀若瘋虎，向著李斯衝去：「你這賣主求榮的鳥人又收了誰的好處！敢誣陷長安君！當殺！當殺！」
前殿之上。
甬道之中。
秦國司法第一人，廷尉李斯。
秦國武將之首，王翦。
兩人大打出手。
坐在椅子上的文武百官看著這一幕。
不少人屁股發癢，躍躍欲試。
尤以王翦之子，秦國小將王賁為最。
「阿父我來幫你！」王賁沖了出去。
「放肆！放肆！」秦王政憤怒無邊，一直大喊著。
但。
他不制止。
他熱眼旁觀。
他居高臨下。
他將一切盡收眼底。
ps：
注1：在古代，連姓帶名念出來只能是上對下，或者平輩。下對上這麼念是非常無禮的表現，是非常嚴重的行為。這個現象其實也保留下來一部分，比如我們不能直接念父母的姓名。
廷尉獄審訊室。
蒙嘉施施然走入，步履從容，神態間竟恢復了幾分往日作為秦王近臣的瀟灑隨意，與昨日失禁崩潰的狼狽判若兩人。
李斯端坐案後，見他此等情狀，心中一定，面上卻依舊是不苟言笑，沉聲開口：「蒙大人，你」
「通古兄。」李斯剛說了三個字，便被蒙嘉笑著擺手打斷。
蒙嘉語氣親昵，手掌在李斯與自己之間隨意比劃了一下，儼然一副「自己人」的姿態：「不必多言了。今日，嘉是來救你我二人性命的。」
李斯聞言，面龐隱隱顯露一絲激動之色，正入蒙嘉眼帘。
秦國司法一把手的廷尉迅速站起，拱手低首，語氣略微加重：「多謝蒙大人！」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志得意滿的蒙嘉並未留意到這細微之處——即便是他小心謹慎也看不到，他不可能跑到李斯腦袋下面去看。
他大剌剌地坐在那張曾令他如坐針氈的鐵椅上，仰著鼻孔，對案前負責速記的廷尉長史倨傲道：「你，筆墨可都備妥了？準備好記述本官之言了嗎？」
廷尉長史麵皮微微抽動，強忍著將筆桿砸在蒙嘉臉上的衝動，忍氣吞聲地應了一聲：「諾。」
「諾？！」蒙嘉眼睛一立，聲調起了八倍高，指著廷尉長史厲聲糾正：「你什麼官身？什麼爵位？敢和本官平起平坐？你也配稱『諾』？」
[這殺才！上他母的！] 廷尉長史心中暗罵，面上卻擠出一絲笑容：「下官失言，蒙大人海涵。」
「哼，仔細記著。」蒙嘉冷笑一聲，語帶威脅：「若錯漏一字，你這差事也就做到頭了。」
「唯。」廷尉長史咬牙應道。
「嗯。」蒙嘉滿意地整了整衣衫，神色一肅，開口道：「本官承認，確實收受了燕國賄賂……」
李斯面色平靜，心中卻是一緩，暗自點頭： [口供已得，蒙嘉這一環，總算扣上了。]
「……但我不是為自己，我是奉長安君之命行事。」蒙嘉還在敘述，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李斯的反應。
李斯神情平淡，無波無瀾，此事早在他意料之中。
蒙嘉為長安君辦事，是長安君的人，這並非秘密。
李斯的若無其事，讓蒙嘉心中大定，底氣更足。
蒙嘉坐直了身子，擲地有聲道：「據此，本官指認：長安君嬴成蟜，便是謀刺王上的幕後主使！」
蒙嘉指名道姓。（注1）
李斯背負在後的手瞬間握緊。
他面上不改顏色，聲音平緩如初：
「蒙大人是人證。
「指認，還需要有物證。
「斯敢問蒙大人，物證何在？」
「物證自然有。」蒙嘉笑了，帶著幾分狡黠與戒備：「但不能交到你的手裡。」
「為甚？」李斯回問。
蒙嘉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卻讓在場眾人都能聽清：
「通古兄，你也曾在嬴成蟜麾下任職。
「你也知道，嬴成蟜的勢力盤根錯節，黨羽遍布朝野。
「不見王上的面，確保自身安危無虞，本官絕不會交出關鍵證據。
「通古兄想要活命，我蒙嘉也想要活命啊，我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想如此輕易就拿捏我？不見王上，我的性命終究懸於一線！] 蒙嘉臉上笑容燦爛，卻透著一股精於算計的寒意：[我連名帶姓叫嬴成蟜。李通古這樣的聰明人，肯定明白長安君這次逃不過去了吧……]
李斯深深看了蒙嘉一眼，點了點頭，取過廷尉長史速記好的竹簡，淡淡道：「蒙大人之言，斯會如實呈報王上。」
「有勞通古兄了。」蒙嘉拱手，笑意更濃。
「分內之事。」李斯面無表情地回應：[不謝。]
一日後，白晝。
秦王政臨時頒下詔令：翌日召開大朝會。
一日後，李斯口中的三日之限已過。
上午。
中宮，信宮，前殿。
秦王政高踞御座之上，面色沉肅，不怒自威。
文武百官分列殿下，殿內座位有不少空缺，顯然是此番大案牽連甚廣。
空缺最前的座位，在左面文官隊列最一排，那裡是秦國儲君長安君的座位。
「……蒙庶子指認，荊軻的幕後主使，除了燕王，還有長安君。」廷尉李斯站在甬道，拱著雙手，詳細稟報連日審訊所獲。
言畢，他低著頭，站在甬道中央，臉上的法令紋清晰可見。
「查！給寡人徹查到底！」秦王政勃然大怒，一腳踹翻身前沉重的案幾，器物滾落之聲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若是證據確鑿，果真是寡人的好弟弟嬴成蟜主謀此事，速速報予寡人！」通天冠上的垂珠碰撞得「稀里嘩啦」，秦王政的憤怒讓整個大殿靜若寒蟬：「寡人要將這豎子滿門抄斬！」
殿內氣氛瞬間凝固，落針可聞。
瞬間過後。
「王上！」一聲有如洪鐘大呂般的怒吼打破沉寂。
右側武將隊列中，一員膀大腰圓的武將霍然起身。
這武將年近四十，滿面虬髯，身形魁梧。
正是當今秦國最能打的戰將，王翦。
王翦虎目圓睜，聲震殿瓦：
「臣王翦，願以項上人頭擔保！
「長安君忠君愛國，絕不可能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蒙嘉那廝，分明是胡亂攀咬，構陷忠良！
「此等鳥人之言，不可信也！」
「放肆！」秦王政聞言，怒不可遏，一腳踢在翻倒的桌案上：「你王翦的人頭很值錢嗎？能和秦律相比嗎？廷尉親審。證據確鑿，事實清楚，你叫個鳥！還不趕緊坐下！」
王翦狀若瘋虎，向著李斯衝去：「你這賣主求榮的鳥人又收了誰的好處！敢誣陷長安君！當殺！當殺！」
前殿之上。
甬道之中。
秦國司法第一人，廷尉李斯。
秦國武將之首，王翦。
兩人大打出手。
坐在椅子上的文武百官看著這一幕。
不少人屁股發癢，躍躍欲試。
尤以王翦之子，秦國小將王賁為最。
「阿父我來幫你！」王賁沖了出去。
「放肆！放肆！」秦王政憤怒無邊，一直大喊著。
但。
他不制止。
他熱眼旁觀。
他居高臨下。
他將一切盡收眼底。
ps：
注1：在古代，連姓帶名念出來只能是上對下，或者平輩。下對上這麼念是非常無禮的表現，是非常嚴重的行為。這個現象其實也保留下來一部分，比如我們不能直接念父母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