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雅間，抉擇
「我招，李廷尉。」蒙嘉笑的比哭還難看：「不必等一日了，我現在就招。」
李斯聞言，臉上不見絲毫喜色。
他緩緩搖頭，竟是拒絕了。
「蒙大人。」李斯的聲音依舊平穩得聽不出情緒：「不必如此急切。你還是靜下心來，仔細想清楚再說。明日此時，再給我答覆不遲。」
蒙嘉愣住。
他掙扎著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中充滿不解：
「李斯你……李大人這是什麼意思？
「李大人不是只有三天時間，急等著要結果嗎？
「為何還要等一日？」
李斯緩緩開口：
「正因時間緊迫，才更不能倉促。
「蒙大人此刻答應的太過痛快，多半是一時驚懼下的衝動。
「審訊至半途，極有可能反悔。
「甚至胡言亂語，以虛言搪塞，這種情形我見得太多了。
「斯只有三日之期，沒有餘暇浪費在甄別真偽之上。」
李斯破天荒露出了一個笑容，那笑容卻讓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的蒙嘉嚇了一跳：
「王上給我三日，我給蒙大人兩日。
「今日蒙大人好好休息，好好考慮，第二日招供。
「我說給蒙大人一整日考慮時間，便是一整日。
「多一刻，少一刻，都不是一整日。
「明日此時此刻，斯在此恭候蒙大人。
「來人。」李斯對身旁獄卒吩咐道：「攙扶蒙大人，去雅間歇息。」
雅間，廷尉獄的一間特殊囹圄。
它並非獨立於廷尉獄之外，就位於獄廊的最深處。
四年前廷尉獄重建時，由李斯一力主張增設。
蒙嘉並不知道雅間是什麼，他都沒有聽過。
對於李斯不立即審訊，他的心中既有說不出話的憋悶，又有不用立刻面對現實的竊喜。
他失魂落魄，被兩名獄卒一左一右攙扶著前行。
走著走著，他發現了不同。
這不同也很難不被發現。
之前對他粗暴推搡的獄卒，這次不但是一句呵斥聲都沒有，動作之間還滿是溫柔，以恰到好處的力度托舉著他行進。
蒙嘉幾乎是腳不受力地穿過陰森漫長的甬道，來到盡頭一扇與其他牢房無異的鐵門前。
獄卒打開門鎖，微微彎腰，做了個請的手勢：「蒙大人請。」
蒙嘉遲疑地踏入。
定睛一看，整個人都呆住了。
這哪裡是牢房？分明是一間陳設齊整的靜室！
房間在他眼中雖然不大，但和先前的狹小囹圄比，這間囚室足足大了三倍。
而且四壁乾燥，不見滲水霉斑。
北牆依舊是開了兩扇窗戶，只不過這窗戶比普通囚室窗戶大了十倍不止。
天光透入，驅散所有陰霾。
室內有一張實實在在的木榻，榻上鋪著乾淨柔軟的綢緞被褥。
蒙嘉不可置信地近前，隱隱間竟然聞到了陽光曝曬後的暖香。
他的腦海立刻掠過那潮濕骯髒、爬滿蟲虱的草墊。
二者相比。
簡直是天壤之差，雲泥之別。
「下官叫嬴化，大人沐浴後可直接呼喊下官。」獄卒抱拳行禮，低著頭道：「大人自便，下官先下去了。」
經獄卒提醒，蒙嘉才發現。
牆角放置著一個冒著裊裊熱氣的浴桶，浴桶的桶沿上搭著一套乾淨的布衣。
他舉目四移，甚至還看到了一個小小的書架。
他走過去拿出一卷竹簡，竟然是一本字跡清楚工整的《呂氏春秋》。
蒙嘉拿著書，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他的心頭。
普通百姓唯有進入學府才能看到的珍貴書籍，竟然出現在這象徵犯罪關押惡人的囹圄之中……
蒙嘉褪下污穢的囚衣，將自己浸入溫暖的浴水中。
熱水包裹著他冰冷的身體，稍稍驅散了寒意，讓他一時間有種在家中沐浴的感覺。
然而，耳邊隱約聽到遠處囚室傳來的痛苦呻吟。鼻尖縈繞囹圄中特有的、若有若無的腐敗氣息，都在提醒他身在何處。
微風從兩扇大窗戶中吹入，清新的空氣擠走了腐敗的氣息。
蒙嘉心情剎那為之一暢，優越感油然而生，只覺得耳邊的痛苦呻吟一下子悅耳了：
「即便下獄，我也與其他人不一樣。
「我是王上近臣。
「我就該待在這雅間。」
他洗淨身子，換上乾爽衣物，躺在那柔軟的綢緞被褥上。
他整個人都慢慢平靜下來，可以理智思考了：
「李斯所言不差。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我收受燕賄之事，經手人太多，此事根本無從隱瞞。
「荊軻那般天下聞名的壯士都熬不過酷刑，何況於我？」
腦海中再次浮現荊軻那不成人形的慘狀，蒙嘉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寒顫。
「我犯的罪雖然該死，但法令不過是王上一句話的事……我必須立功！必須為王上分憂！方能掙得一線生機……」他的眼神逐漸變得堅定，甚至帶上一絲狠厲。
他整理思路，自言自語，門外傳來恭敬的聲音：「蒙大人，您的飯食。」
剛剛稱自己為嬴化低著頭，雙手各提一個食盒，開鎖走了進來。
他態度謙卑地將食盒輕輕放在雅間的桌案上，一邊收拾著蒙嘉脫下的帶著尿騷味的衣物，一邊低聲道：「蒙大人請慢用。若無他事，下官半個時辰後再來收取。」
蒙嘉淡淡地「嗯」了一聲，眼睛都沒瞟過來一眼。
待獄卒退下，他打開食盒，裡面竟是出人意料的豐盛：
一鼎熱氣騰騰的肉羹，香氣撲鼻。
一碟炙烤得恰到好處的羊肉。
一碗顆粒飽滿的黍飯。
甚至還有一壺溫好的酢漿。
這飯食，莫說在獄中，便是尋常百姓家過年也未必能吃上。
而在調整好心態的蒙嘉口中，這飯食也就那樣。
他慢慢吃著，腦海中飛速整合著所有信息：
「趙高說王上這次是奔著長安君去的。
「阿兄說如果我只是受賄，沒參與刺殺，那就不會有事。
「王上提前把我叫過去問詢，王上根本沒想殺我……
「李斯說我罪無可恕，但他的話和阿兄的話，和王上的話相比，顯然不可信。
「他是被三日期限逼瘋了！
「但他說要我立功的話，卻是沒錯……
「這不是我的生路，是我的升路。
「升遷之路！」
他猛的吃下一大口肉，眼中閃爍著精光：「我……明白了！」
李斯聞言，臉上不見絲毫喜色。
他緩緩搖頭，竟是拒絕了。
「蒙大人。」李斯的聲音依舊平穩得聽不出情緒：「不必如此急切。你還是靜下心來，仔細想清楚再說。明日此時，再給我答覆不遲。」
蒙嘉愣住。
他掙扎著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中充滿不解：
「李斯你……李大人這是什麼意思？
「李大人不是只有三天時間，急等著要結果嗎？
「為何還要等一日？」
李斯緩緩開口：
「正因時間緊迫，才更不能倉促。
「蒙大人此刻答應的太過痛快，多半是一時驚懼下的衝動。
「審訊至半途，極有可能反悔。
「甚至胡言亂語，以虛言搪塞，這種情形我見得太多了。
「斯只有三日之期，沒有餘暇浪費在甄別真偽之上。」
李斯破天荒露出了一個笑容，那笑容卻讓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的蒙嘉嚇了一跳：
「王上給我三日，我給蒙大人兩日。
「今日蒙大人好好休息，好好考慮，第二日招供。
「我說給蒙大人一整日考慮時間，便是一整日。
「多一刻，少一刻，都不是一整日。
「明日此時此刻，斯在此恭候蒙大人。
「來人。」李斯對身旁獄卒吩咐道：「攙扶蒙大人，去雅間歇息。」
雅間，廷尉獄的一間特殊囹圄。
它並非獨立於廷尉獄之外，就位於獄廊的最深處。
四年前廷尉獄重建時，由李斯一力主張增設。
蒙嘉並不知道雅間是什麼，他都沒有聽過。
對於李斯不立即審訊，他的心中既有說不出話的憋悶，又有不用立刻面對現實的竊喜。
他失魂落魄，被兩名獄卒一左一右攙扶著前行。
走著走著，他發現了不同。
這不同也很難不被發現。
之前對他粗暴推搡的獄卒，這次不但是一句呵斥聲都沒有，動作之間還滿是溫柔，以恰到好處的力度托舉著他行進。
蒙嘉幾乎是腳不受力地穿過陰森漫長的甬道，來到盡頭一扇與其他牢房無異的鐵門前。
獄卒打開門鎖，微微彎腰，做了個請的手勢：「蒙大人請。」
蒙嘉遲疑地踏入。
定睛一看，整個人都呆住了。
這哪裡是牢房？分明是一間陳設齊整的靜室！
房間在他眼中雖然不大，但和先前的狹小囹圄比，這間囚室足足大了三倍。
而且四壁乾燥，不見滲水霉斑。
北牆依舊是開了兩扇窗戶，只不過這窗戶比普通囚室窗戶大了十倍不止。
天光透入，驅散所有陰霾。
室內有一張實實在在的木榻，榻上鋪著乾淨柔軟的綢緞被褥。
蒙嘉不可置信地近前，隱隱間竟然聞到了陽光曝曬後的暖香。
他的腦海立刻掠過那潮濕骯髒、爬滿蟲虱的草墊。
二者相比。
簡直是天壤之差，雲泥之別。
「下官叫嬴化，大人沐浴後可直接呼喊下官。」獄卒抱拳行禮，低著頭道：「大人自便，下官先下去了。」
經獄卒提醒，蒙嘉才發現。
牆角放置著一個冒著裊裊熱氣的浴桶，浴桶的桶沿上搭著一套乾淨的布衣。
他舉目四移，甚至還看到了一個小小的書架。
他走過去拿出一卷竹簡，竟然是一本字跡清楚工整的《呂氏春秋》。
蒙嘉拿著書，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他的心頭。
普通百姓唯有進入學府才能看到的珍貴書籍，竟然出現在這象徵犯罪關押惡人的囹圄之中……
蒙嘉褪下污穢的囚衣，將自己浸入溫暖的浴水中。
熱水包裹著他冰冷的身體，稍稍驅散了寒意，讓他一時間有種在家中沐浴的感覺。
然而，耳邊隱約聽到遠處囚室傳來的痛苦呻吟。鼻尖縈繞囹圄中特有的、若有若無的腐敗氣息，都在提醒他身在何處。
微風從兩扇大窗戶中吹入，清新的空氣擠走了腐敗的氣息。
蒙嘉心情剎那為之一暢，優越感油然而生，只覺得耳邊的痛苦呻吟一下子悅耳了：
「即便下獄，我也與其他人不一樣。
「我是王上近臣。
「我就該待在這雅間。」
他洗淨身子，換上乾爽衣物，躺在那柔軟的綢緞被褥上。
他整個人都慢慢平靜下來，可以理智思考了：
「李斯所言不差。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我收受燕賄之事，經手人太多，此事根本無從隱瞞。
「荊軻那般天下聞名的壯士都熬不過酷刑，何況於我？」
腦海中再次浮現荊軻那不成人形的慘狀，蒙嘉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寒顫。
「我犯的罪雖然該死，但法令不過是王上一句話的事……我必須立功！必須為王上分憂！方能掙得一線生機……」他的眼神逐漸變得堅定，甚至帶上一絲狠厲。
他整理思路，自言自語，門外傳來恭敬的聲音：「蒙大人，您的飯食。」
剛剛稱自己為嬴化低著頭，雙手各提一個食盒，開鎖走了進來。
他態度謙卑地將食盒輕輕放在雅間的桌案上，一邊收拾著蒙嘉脫下的帶著尿騷味的衣物，一邊低聲道：「蒙大人請慢用。若無他事，下官半個時辰後再來收取。」
蒙嘉淡淡地「嗯」了一聲，眼睛都沒瞟過來一眼。
待獄卒退下，他打開食盒，裡面竟是出人意料的豐盛：
一鼎熱氣騰騰的肉羹，香氣撲鼻。
一碟炙烤得恰到好處的羊肉。
一碗顆粒飽滿的黍飯。
甚至還有一壺溫好的酢漿。
這飯食，莫說在獄中，便是尋常百姓家過年也未必能吃上。
而在調整好心態的蒙嘉口中，這飯食也就那樣。
他慢慢吃著，腦海中飛速整合著所有信息：
「趙高說王上這次是奔著長安君去的。
「阿兄說如果我只是受賄，沒參與刺殺，那就不會有事。
「王上提前把我叫過去問詢，王上根本沒想殺我……
「李斯說我罪無可恕，但他的話和阿兄的話，和王上的話相比，顯然不可信。
「他是被三日期限逼瘋了！
「但他說要我立功的話，卻是沒錯……
「這不是我的生路，是我的升路。
「升遷之路！」
他猛的吃下一大口肉，眼中閃爍著精光：「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