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囹圄之中
李斯立於長安君府門前，目光如鐵，掃過那方他親筆題寫的「長安」匾額。
「查封府邸！」李斯對身旁的廷尉長史下令，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即日起，沒有本官印信，此門進出者，不論身份，立拿之！若遇抵抗，寧殺勿放！」（注1）
「唯！」廷尉長史沉聲應命，神色凝重，立刻指揮屬吏將厚重的封條交叉貼上朱漆大門。
沉重的關門聲如同一聲喪鐘，在清晨的咸陽街頭迴蕩。
隨著長安君府被正式查封，這場席捲咸陽的大抓捕暫告一段落。
消息如野火般傳遍朝野，秦國重臣們反應各異。
有人於府中暗自拊掌，慶幸政敵倒台；有人則憂心忡忡，閉門謝客，唯恐牽連自身；更有人冷眼旁觀，思忖著這場風暴背後的真正意圖。
一時間，咸陽上空暗流涌動，人心惶惶。
正午。
章台街，廷尉府，廷尉獄。
廷尉獄是秦國三大囹圄之一，四年前翻新重建過。
新蓋的廷尉獄不是以前深入地底的黑牢，而是建在地上的磚石囚室。
修建時為了防止犯人越獄，設計的窗戶極小，不過人頭大小。
窗戶開在北向，只進少量光線，沒有日照，常年不見陽光。
「進來！」獄卒接手卸去枷板的蒙嘉，猛的一拉。
蒙嘉被拽入廷尉獄，跌跌撞撞。
大門打開的剎那，他聞到了空氣中瀰漫的霉味、潮氣，揮之不去。
嘶吼了一路「要見王上」的他暫時不叫了，走得戰戰兢兢，寒意從腳底板直往身體裡鑽。
他看到石壁滲著水珠，看到角落裡甚至有斑駁的青苔。
到關押囚室的這一路上，他雖然沒有聞到多少他想像的血腥之氣。
但這無處不在的陰冷、腐朽，還有他內心的煎熬——他總是忍不住地想這裡死了多少人，這裡沒有太多血腥氣是因為經常有人打掃。
他顫慄。
從身體到靈魂。
「進去！」獄卒又是一聲呵斥，關押蒙嘉的囚室到了。
「哐當」一聲，囚室門關上。
「噹啷」一聲，囚室門上鎖。
囚室內只有蒙嘉一個人，很是狹小，北牆左右兩面窗戶透進來的光照不亮半個囚室。
蒙嘉驚魂未定，蜷縮在角落那張潮濕而骯髒的草墊上。
一隻老鼠在他屁股邊跑過，「吱吱」聲讓他發出沒有意義的嘶吼。
他猛的抓起老鼠用力摔在牆上。
「啪嘰」一聲，老鼠彈到地上，爪子抓了兩下不動了。
蒙嘉大口喘息著，心裡那恐懼隨著老鼠的死亡釋放了一些，就像他還是那個掌控許多人生死的中庶子，秦王心腹。
他這口氣還沒有喘勻，就聽到了「噹啷」的聲音。
這聲音他很是熟悉，他這一路走來都伴隨著這聲音。
他視線追著聲音而去，透過柵欄，竟然看到了他的主君長安君被兩名獄卒押送進來。
昔日尊貴的長安君，此刻還不如他。
身著赭色囚衣，脖頸手腕套著沉重的木枷。
他眼睜睜地看著，和長安君的眼神有過短暫交匯。
長安君的眼神平靜得令人心寒，只是瞥了他一眼就移開了。
蒙嘉跟著長安君移動，直到長安君消失在視線之內，猛地咽了一口唾沫。
這口唾沫劃得他咽喉痛。
他的嗓子已經喊啞了，嗓子眼不知什麼時候腫起來了。
他暈頭轉向，不知道是被熏得還是被嚇得，蜷縮成一團縮在角落。
他不由自主得移動視線，落在了那隻被他摔死的老鼠身上，他好像聞到了老鼠腐爛的臭味、腥氣。
他就這麼躺著，還沒等理清思緒，囚室鐵門便被「哐當」一聲再次打開。
「到你了！」蒙嘉被猛得拽起來，獄卒的動作依舊粗暴。
粗暴得，就像是完全不知道他蒙嘉是秦王寵臣一樣。
提審的一路上，蒙嘉是被推著走的。
獄卒的不耐煩與厭惡，讓這位秦王寵臣越發擔憂。
威脅的話就在嘴邊，蒙嘉卻怎麼都說不出來。
在獄卒以為的不久，蒙嘉以為的漫長中，審訊室到了。
這是一處肅穆的房屋，也是四年前重新修建的。
房屋正中擺放著案幾刑具。
雖沒有看見血跡，但那冰冷的金屬光澤和肅殺的氛圍，足以給尋常百姓內心造成強大的心理壓迫。
端坐於案後的，正是廷尉李斯。
他面龐瘦削，法令紋如刀刻般深陷，在微弱的光線下更顯冷硬。
「李廷尉！我要見王上！我要見王上！」蒙嘉甫一進門，便掙扎著高喊，試圖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李斯眼皮都未抬，直接開口：
「秦王政八年，四月二十八日，辰時三刻。
「你在何處？與何人相見？」
他的聲音平直無波，如同誦讀律文
蒙嘉不答，只是反覆嘶吼：「我要見王上！王上明鑑！我是被構陷的！」
他的聲音嘶啞而難聽，像是鋸子反覆拉木頭。
李斯微微抬手。
身後的廷尉長史會意，上前用一塊破布死死塞住了蒙嘉的嘴。
將蒙嘉後續的喊叫盡數堵回喉嚨里，只能發出嗚嗚的掙扎聲。
「帶人犯荊軻。」李斯下令，語氣依舊平淡。
片刻後，蒙嘉先是聞到了他想像中的血腥味，淡淡的。
但很快，一陣混合著腐壞、血腥、污濁的氣味就猛烈襲來，先於人飄進，熏得蒙嘉乾嘔。
兩名吏員拖著一個幾乎不成人形的軀體進入廳堂。
蒙嘉看過去，依稀能辨別出這就是荊軻。
衣衫襤褸，渾身遍布各種難以名狀的創傷痕跡。雖然經過粗略處理，但那慘狀依舊觸目驚心。
眼神渙散，氣息奄奄，仿佛只剩下一具空殼。
和蒙嘉印象中態度和善、禮數有加，明明是求人卻不卑不亢的燕使沒有一點相像。
還沒等他看個仔細，李斯好似沒有情感的聲音響起：
「荊軻，初受鞭笞三百，皮開肉綻，猶能怒罵不止。
「再受烙刑，焦糊之氣瀰漫滿室，昏厥三次，醒來仍不吐實。
「後受鉗指之刑，十指盡碎，開始哀嚎求死，想要一個痛快。
「後受凌遲之刑，本官為讓荊軻多體驗幾種刑罰，特命只割八百……」
李斯一一列舉。
每一種酷刑的細節、荊軻受了每一種酷刑的反應，都描述得極其詳盡，就像是在蒙嘉面前實時表演一樣。
李斯的面龐沒有波動。
李斯的聲音平靜無情。
李斯仿佛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器物損耗過程。
蒙嘉剛聽的時候只是略微驚慌。
但隨著李斯的敘述，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瞳孔放大，額頭上滲出豆大的冷汗。
當聽到那些只聽過沒見過、慘絕人寰的刑罰細節時，他終於抑制不住內心的恐懼，整個人篩糠般抖了起來，眼中充滿了極致的驚恐。
他不敢看李斯。
他和李斯同朝為官三年，卻好像從來沒有正確認識過李斯。
他第一次認識到這個秦國最高司法官員地可怕，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廷尉。
李斯敘述完，示意獄卒將奄奄一息的荊軻丟在地上，就丟在蒙嘉腳邊。
蒙嘉連連退卻，但身下的鐵椅子一動不動。
椅子在安裝的時候，椅腳就是直接澆築在地面上的
李斯緩緩走到蒙嘉面前，親手扯下了蒙嘉嘴裡的破布：「荊軻，天下聞名的壯士，燕太子丹的死士。」
他低頭，俯視著不敢正視他的蒙嘉，聲音冰冷如鐵：「他扛過了九種大刑。蒙大人，依你看，你能扛過幾種？」
破布離嘴，蒙嘉卻一時失語，只能大口喘著粗氣。
半晌，他才帶著哭腔嘶吼道：「你敢對我用刑？你不敢！王上親口下令，嚴禁酷刑！我有王上口諭！你敢違抗王命？！」
「蒙大人說的對。」李斯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平靜：「王上確實下過此令。」
蒙嘉大口呼吸，再也顧不上氣味的難聞，心裡鬆了一口大氣。
一點刑罰未受的他此刻卻如同剛從刑架上下來，呼哧帶喘地看著李斯，眼神如同在看一個從地獄爬出的惡鬼。
陽光從高窗斜射進來，將李斯臉上深刻的法令紋照得異常清晰，宛如法典上的刻痕。
「我提前告知蒙大人。」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千斤：「王上命我全權處理此案，限期三日。三日內若拿不出結果，要我李斯的三族，王上親口在我面前說的，也是口諭。」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蒙嘉慘白的臉：
「連長安君都已下獄，蒙大人應知我肩上壓力有多大。
「王上給我三日。
「我，只給蒙大人兩日。
「兩日內，若蒙大人不言實情。
「那我只能違背王令，請蒙大人也嘗嘗這些滋味了。」
蒙嘉驚恐萬狀，嘶聲力竭：「你敢！違令者死！你就不怕王上治你的罪？！」
李斯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冷酷得如同石雕：「我一人死，總好過三族盡滅。」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蒙嘉的意志。
他看著剛才荊軻被拖走的方向，想到自己也可能變成那般模樣，褲襠處瞬間濕熱一片。
腥臊之氣瀰漫開來，他竟嚇得失禁了。
李斯恍若未聞，甚至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話鋒忽然一轉：
「當然，這是最壞打算。
「蒙大人你，大概率不會受此酷刑。」
蒙嘉如同溺水者抓到浮木，眼中猛地迸發出一絲希望：「怎……怎麼說？」
李斯語氣依舊平穩：
「荊軻及燕使團眾已招供。
「秦王政八年，四月二十八日。
「你在鴻臚寺收取了黃金百鎰，美玉十雙……
「人證、物證、時間、地點，鏈條完整。
「蒙大人認與不認，於定罪而言，並無大礙。
「我國新法雖然嚴禁酷刑，但證據鏈完整，可以零口供認罪，蒙大人知道嗎？」
蒙嘉愣住，隨即激動起來：
「既然已經證據確鑿！你還審我作甚！
「你不用詐我！我是被構陷的！我是被構陷的！
「如果一切如你所說，你大可現在就將我定罪處斬！」
李斯點點頭：「既然蒙大人如此要求，好。來人，給蒙大人更換乾爽衣物，帶回囚室。」
「等等！」蒙嘉急忙叫住，他徹底糊塗了：「李廷尉！你……你究竟意欲何為？」
李斯轉身，直視蒙嘉，開始精準地引用律法，其熟練程度令人心驚：
「依《秦律·賊律》：凡是裡通外國、謀劃造反的，處以磔（zhe二聲)刑。剁去四肢，人前分屍。
「依《秦律·雜律》：為官者受賄、歪曲法律，只要贓款贓物價值超過了六百六十錢，就要在臉上刺字，成為奴隸。男的去修城牆，女的去舂米……」
李斯一連引用了多條律令，背誦流暢，最後總結道：「依照法令，蒙大人你有十條命都死了。」
「我是被構陷的，王上知道我的冤屈。通古，你去和王上說一下，上個奏章。」蒙嘉面如死灰，但強裝鎮定：「你知道王上有多信任我，有人眼紅這一切，有人想要扳倒長安君所以把我連帶上了。你幫我這一次，我出去了一定記你的恩情。」
李斯等蒙嘉說完，自顧自說道：
「雖然真相一定會水落石出，雖然蒙大人按照法令必死。
「但同朝為官，我依舊希望蒙大人能夠道出實情。
「蒙大人要知道。
「秦國法令，和你我一樣，都是服務王上的。」
李斯指著蒙嘉腳下的荊軻：
「法令不許酷刑。
「但荊軻的現狀，蒙大人都看到了，親眼所見。
「蒙大人，你懂了嗎？
「你的生機，不在我手，而在王上。
「蒙大人配合審訊，道出實情，是為王上分憂。
「屆時，王上見與不見，赦與不赦，不過一句話的事。
「但蒙大人要是頑抗到底。
「最好結果，是不受刑罰，奔赴刑場。
「最壞結果，是步荊軻後塵，受一些大刑，然後再去刑場。
「真到了這一步，我李斯會陪著蒙大人一起死。」
李斯站起身，聲音一如既往地冷酷：
「我李斯給蒙大人交個底。
「即便最終對蒙大人用刑，李斯要的也只是真相。
「李斯不想攀咬任何人，不想參與任何朝堂鬥爭。
「只想當好這個廷尉。
「只求真相來保三族性命。
「蒙大人可能只知道屈打成招，卻不知道屈打成招的供詞漏洞百出，經不起推敲。
「長安君曾經說過，酷刑可以讓一個無辜的人詳盡講述密室殺人的細節，即便這個密室本不存在。
「但酷刑卻永遠不能憑空造出一間真實的密室。
「越是精密的謊言，越是脆弱。」
「蒙大人，好好思量。
「我會為你安排條件最好的囚室，提供我能提供的最佳飲食。
「同朝為官，我予你最大體面，希望你也能給我體面。
「明日此時。
「是為王上分憂，換一線生機。
「還是沉默到底，逼我用刑，拉我一同去死。
「都在蒙大人一念之間。」
ps：
注1：長史，長史可能存在任何官員乃至頭銜後面，比如丞相長史、太子長史，職責是前綴的輔助，可以理解為秘書。
「查封府邸！」李斯對身旁的廷尉長史下令，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即日起，沒有本官印信，此門進出者，不論身份，立拿之！若遇抵抗，寧殺勿放！」（注1）
「唯！」廷尉長史沉聲應命，神色凝重，立刻指揮屬吏將厚重的封條交叉貼上朱漆大門。
沉重的關門聲如同一聲喪鐘，在清晨的咸陽街頭迴蕩。
隨著長安君府被正式查封，這場席捲咸陽的大抓捕暫告一段落。
消息如野火般傳遍朝野，秦國重臣們反應各異。
有人於府中暗自拊掌，慶幸政敵倒台；有人則憂心忡忡，閉門謝客，唯恐牽連自身；更有人冷眼旁觀，思忖著這場風暴背後的真正意圖。
一時間，咸陽上空暗流涌動，人心惶惶。
正午。
章台街，廷尉府，廷尉獄。
廷尉獄是秦國三大囹圄之一，四年前翻新重建過。
新蓋的廷尉獄不是以前深入地底的黑牢，而是建在地上的磚石囚室。
修建時為了防止犯人越獄，設計的窗戶極小，不過人頭大小。
窗戶開在北向，只進少量光線，沒有日照，常年不見陽光。
「進來！」獄卒接手卸去枷板的蒙嘉，猛的一拉。
蒙嘉被拽入廷尉獄，跌跌撞撞。
大門打開的剎那，他聞到了空氣中瀰漫的霉味、潮氣，揮之不去。
嘶吼了一路「要見王上」的他暫時不叫了，走得戰戰兢兢，寒意從腳底板直往身體裡鑽。
他看到石壁滲著水珠，看到角落裡甚至有斑駁的青苔。
到關押囚室的這一路上，他雖然沒有聞到多少他想像的血腥之氣。
但這無處不在的陰冷、腐朽，還有他內心的煎熬——他總是忍不住地想這裡死了多少人，這裡沒有太多血腥氣是因為經常有人打掃。
他顫慄。
從身體到靈魂。
「進去！」獄卒又是一聲呵斥，關押蒙嘉的囚室到了。
「哐當」一聲，囚室門關上。
「噹啷」一聲，囚室門上鎖。
囚室內只有蒙嘉一個人，很是狹小，北牆左右兩面窗戶透進來的光照不亮半個囚室。
蒙嘉驚魂未定，蜷縮在角落那張潮濕而骯髒的草墊上。
一隻老鼠在他屁股邊跑過，「吱吱」聲讓他發出沒有意義的嘶吼。
他猛的抓起老鼠用力摔在牆上。
「啪嘰」一聲，老鼠彈到地上，爪子抓了兩下不動了。
蒙嘉大口喘息著，心裡那恐懼隨著老鼠的死亡釋放了一些，就像他還是那個掌控許多人生死的中庶子，秦王心腹。
他這口氣還沒有喘勻，就聽到了「噹啷」的聲音。
這聲音他很是熟悉，他這一路走來都伴隨著這聲音。
他視線追著聲音而去，透過柵欄，竟然看到了他的主君長安君被兩名獄卒押送進來。
昔日尊貴的長安君，此刻還不如他。
身著赭色囚衣，脖頸手腕套著沉重的木枷。
他眼睜睜地看著，和長安君的眼神有過短暫交匯。
長安君的眼神平靜得令人心寒，只是瞥了他一眼就移開了。
蒙嘉跟著長安君移動，直到長安君消失在視線之內，猛地咽了一口唾沫。
這口唾沫劃得他咽喉痛。
他的嗓子已經喊啞了，嗓子眼不知什麼時候腫起來了。
他暈頭轉向，不知道是被熏得還是被嚇得，蜷縮成一團縮在角落。
他不由自主得移動視線，落在了那隻被他摔死的老鼠身上，他好像聞到了老鼠腐爛的臭味、腥氣。
他就這麼躺著，還沒等理清思緒，囚室鐵門便被「哐當」一聲再次打開。
「到你了！」蒙嘉被猛得拽起來，獄卒的動作依舊粗暴。
粗暴得，就像是完全不知道他蒙嘉是秦王寵臣一樣。
提審的一路上，蒙嘉是被推著走的。
獄卒的不耐煩與厭惡，讓這位秦王寵臣越發擔憂。
威脅的話就在嘴邊，蒙嘉卻怎麼都說不出來。
在獄卒以為的不久，蒙嘉以為的漫長中，審訊室到了。
這是一處肅穆的房屋，也是四年前重新修建的。
房屋正中擺放著案幾刑具。
雖沒有看見血跡，但那冰冷的金屬光澤和肅殺的氛圍，足以給尋常百姓內心造成強大的心理壓迫。
端坐於案後的，正是廷尉李斯。
他面龐瘦削，法令紋如刀刻般深陷，在微弱的光線下更顯冷硬。
「李廷尉！我要見王上！我要見王上！」蒙嘉甫一進門，便掙扎著高喊，試圖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李斯眼皮都未抬，直接開口：
「秦王政八年，四月二十八日，辰時三刻。
「你在何處？與何人相見？」
他的聲音平直無波，如同誦讀律文
蒙嘉不答，只是反覆嘶吼：「我要見王上！王上明鑑！我是被構陷的！」
他的聲音嘶啞而難聽，像是鋸子反覆拉木頭。
李斯微微抬手。
身後的廷尉長史會意，上前用一塊破布死死塞住了蒙嘉的嘴。
將蒙嘉後續的喊叫盡數堵回喉嚨里，只能發出嗚嗚的掙扎聲。
「帶人犯荊軻。」李斯下令，語氣依舊平淡。
片刻後，蒙嘉先是聞到了他想像中的血腥味，淡淡的。
但很快，一陣混合著腐壞、血腥、污濁的氣味就猛烈襲來，先於人飄進，熏得蒙嘉乾嘔。
兩名吏員拖著一個幾乎不成人形的軀體進入廳堂。
蒙嘉看過去，依稀能辨別出這就是荊軻。
衣衫襤褸，渾身遍布各種難以名狀的創傷痕跡。雖然經過粗略處理，但那慘狀依舊觸目驚心。
眼神渙散，氣息奄奄，仿佛只剩下一具空殼。
和蒙嘉印象中態度和善、禮數有加，明明是求人卻不卑不亢的燕使沒有一點相像。
還沒等他看個仔細，李斯好似沒有情感的聲音響起：
「荊軻，初受鞭笞三百，皮開肉綻，猶能怒罵不止。
「再受烙刑，焦糊之氣瀰漫滿室，昏厥三次，醒來仍不吐實。
「後受鉗指之刑，十指盡碎，開始哀嚎求死，想要一個痛快。
「後受凌遲之刑，本官為讓荊軻多體驗幾種刑罰，特命只割八百……」
李斯一一列舉。
每一種酷刑的細節、荊軻受了每一種酷刑的反應，都描述得極其詳盡，就像是在蒙嘉面前實時表演一樣。
李斯的面龐沒有波動。
李斯的聲音平靜無情。
李斯仿佛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器物損耗過程。
蒙嘉剛聽的時候只是略微驚慌。
但隨著李斯的敘述，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瞳孔放大，額頭上滲出豆大的冷汗。
當聽到那些只聽過沒見過、慘絕人寰的刑罰細節時，他終於抑制不住內心的恐懼，整個人篩糠般抖了起來，眼中充滿了極致的驚恐。
他不敢看李斯。
他和李斯同朝為官三年，卻好像從來沒有正確認識過李斯。
他第一次認識到這個秦國最高司法官員地可怕，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廷尉。
李斯敘述完，示意獄卒將奄奄一息的荊軻丟在地上，就丟在蒙嘉腳邊。
蒙嘉連連退卻，但身下的鐵椅子一動不動。
椅子在安裝的時候，椅腳就是直接澆築在地面上的
李斯緩緩走到蒙嘉面前，親手扯下了蒙嘉嘴裡的破布：「荊軻，天下聞名的壯士，燕太子丹的死士。」
他低頭，俯視著不敢正視他的蒙嘉，聲音冰冷如鐵：「他扛過了九種大刑。蒙大人，依你看，你能扛過幾種？」
破布離嘴，蒙嘉卻一時失語，只能大口喘著粗氣。
半晌，他才帶著哭腔嘶吼道：「你敢對我用刑？你不敢！王上親口下令，嚴禁酷刑！我有王上口諭！你敢違抗王命？！」
「蒙大人說的對。」李斯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平靜：「王上確實下過此令。」
蒙嘉大口呼吸，再也顧不上氣味的難聞，心裡鬆了一口大氣。
一點刑罰未受的他此刻卻如同剛從刑架上下來，呼哧帶喘地看著李斯，眼神如同在看一個從地獄爬出的惡鬼。
陽光從高窗斜射進來，將李斯臉上深刻的法令紋照得異常清晰，宛如法典上的刻痕。
「我提前告知蒙大人。」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千斤：「王上命我全權處理此案，限期三日。三日內若拿不出結果，要我李斯的三族，王上親口在我面前說的，也是口諭。」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蒙嘉慘白的臉：
「連長安君都已下獄，蒙大人應知我肩上壓力有多大。
「王上給我三日。
「我，只給蒙大人兩日。
「兩日內，若蒙大人不言實情。
「那我只能違背王令，請蒙大人也嘗嘗這些滋味了。」
蒙嘉驚恐萬狀，嘶聲力竭：「你敢！違令者死！你就不怕王上治你的罪？！」
李斯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冷酷得如同石雕：「我一人死，總好過三族盡滅。」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蒙嘉的意志。
他看著剛才荊軻被拖走的方向，想到自己也可能變成那般模樣，褲襠處瞬間濕熱一片。
腥臊之氣瀰漫開來，他竟嚇得失禁了。
李斯恍若未聞，甚至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話鋒忽然一轉：
「當然，這是最壞打算。
「蒙大人你，大概率不會受此酷刑。」
蒙嘉如同溺水者抓到浮木，眼中猛地迸發出一絲希望：「怎……怎麼說？」
李斯語氣依舊平穩：
「荊軻及燕使團眾已招供。
「秦王政八年，四月二十八日。
「你在鴻臚寺收取了黃金百鎰，美玉十雙……
「人證、物證、時間、地點，鏈條完整。
「蒙大人認與不認，於定罪而言，並無大礙。
「我國新法雖然嚴禁酷刑，但證據鏈完整，可以零口供認罪，蒙大人知道嗎？」
蒙嘉愣住，隨即激動起來：
「既然已經證據確鑿！你還審我作甚！
「你不用詐我！我是被構陷的！我是被構陷的！
「如果一切如你所說，你大可現在就將我定罪處斬！」
李斯點點頭：「既然蒙大人如此要求，好。來人，給蒙大人更換乾爽衣物，帶回囚室。」
「等等！」蒙嘉急忙叫住，他徹底糊塗了：「李廷尉！你……你究竟意欲何為？」
李斯轉身，直視蒙嘉，開始精準地引用律法，其熟練程度令人心驚：
「依《秦律·賊律》：凡是裡通外國、謀劃造反的，處以磔（zhe二聲)刑。剁去四肢，人前分屍。
「依《秦律·雜律》：為官者受賄、歪曲法律，只要贓款贓物價值超過了六百六十錢，就要在臉上刺字，成為奴隸。男的去修城牆，女的去舂米……」
李斯一連引用了多條律令，背誦流暢，最後總結道：「依照法令，蒙大人你有十條命都死了。」
「我是被構陷的，王上知道我的冤屈。通古，你去和王上說一下，上個奏章。」蒙嘉面如死灰，但強裝鎮定：「你知道王上有多信任我，有人眼紅這一切，有人想要扳倒長安君所以把我連帶上了。你幫我這一次，我出去了一定記你的恩情。」
李斯等蒙嘉說完，自顧自說道：
「雖然真相一定會水落石出，雖然蒙大人按照法令必死。
「但同朝為官，我依舊希望蒙大人能夠道出實情。
「蒙大人要知道。
「秦國法令，和你我一樣，都是服務王上的。」
李斯指著蒙嘉腳下的荊軻：
「法令不許酷刑。
「但荊軻的現狀，蒙大人都看到了，親眼所見。
「蒙大人，你懂了嗎？
「你的生機，不在我手，而在王上。
「蒙大人配合審訊，道出實情，是為王上分憂。
「屆時，王上見與不見，赦與不赦，不過一句話的事。
「但蒙大人要是頑抗到底。
「最好結果，是不受刑罰，奔赴刑場。
「最壞結果，是步荊軻後塵，受一些大刑，然後再去刑場。
「真到了這一步，我李斯會陪著蒙大人一起死。」
李斯站起身，聲音一如既往地冷酷：
「我李斯給蒙大人交個底。
「即便最終對蒙大人用刑，李斯要的也只是真相。
「李斯不想攀咬任何人，不想參與任何朝堂鬥爭。
「只想當好這個廷尉。
「只求真相來保三族性命。
「蒙大人可能只知道屈打成招，卻不知道屈打成招的供詞漏洞百出，經不起推敲。
「長安君曾經說過，酷刑可以讓一個無辜的人詳盡講述密室殺人的細節，即便這個密室本不存在。
「但酷刑卻永遠不能憑空造出一間真實的密室。
「越是精密的謊言，越是脆弱。」
「蒙大人，好好思量。
「我會為你安排條件最好的囚室，提供我能提供的最佳飲食。
「同朝為官，我予你最大體面，希望你也能給我體面。
「明日此時。
「是為王上分憂，換一線生機。
「還是沉默到底，逼我用刑，拉我一同去死。
「都在蒙大人一念之間。」
ps：
注1：長史，長史可能存在任何官員乃至頭銜後面，比如丞相長史、太子長史，職責是前綴的輔助，可以理解為秘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