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在這秦國,誰能殺的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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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嬴成蟜走出正房,站在屋檐下。

  日近中天,本該是一日最炙熱時分,天際卻灑下細密雨絲。

  陽光穿透水幕,折射出璀璨金輝,一場太陽雨不期而至。

  雨水敲打著琉璃瓦,濺起細碎水花,沿著飛檐翹角匯成涓流,滴落在白玉鋪就的廊前石階上。

  身體完全成熟但還是少女的萱怡撐著一把傘,打在嬴成蟜頭上。

  體態矯健,渾身充滿活力,被嬴成蟜私下起了個「春麗」外號的白無瑕拿著傘,準備撐開,跟在嬴成蟜身後。

  「你們不用跟著我。」嬴成蟜笑著,丹鳳眼中陰雨連綿,陽光明媚。

  說著,就要走進雨幕。

  頭上的傘跟著他動,萱怡一直保持落後一步,寸步不離。

  「不要淋雨。」白無瑕語氣近乎命令,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會生病,感染風寒。」

  [這般關心,真是讓我惶恐啊……]嬴成蟜接過白無瑕手中的傘:「白師,你殺過人嗎?」

  「殺過。」如二次元中走出來的精緻美少女眼睛一眨不眨,沒有情緒波動。

  「你相信你殺死的人會復生嗎?」

  「不信。」

  「我原本信,現在半信。」嬴成蟜撐著傘走進雨幕,站在雨中向二女點頭:「希望我不會辜負你們。」

  二女面露困惑之色。

  嬴成蟜沖她們笑了笑,揮揮手:「再見啦。」

  萱怡想要追出去,手腕卻被白無瑕緊緊抓著。

  美婦臉美婦身材美婦氣息的少女有些不快地撅起了嘴,卻不敢發脾氣,白女郎比羋女郎還要嚇人:[公主你怎麼還不回來啊!]

  「我不攔你出去……你也不要攔我出征。」白無瑕怔怔出神,隨後眸中驟然迸發出比腰間秦劍更銳利的光芒:「大父,『武安』兩個字,我一定會拿回來!」

  嬴成蟜撐傘漫步在雨中,朝著府門走去。

  說來有些可笑。

  穿越近二十日,他竟還沒有看過這日日棲身之所的全貌。

  長安君府太大了。

  府邸依山勢而建,層層遞進。

  亭台樓閣錯落有致,飛檐斗拱連綿不絕,宛如一座小型宮城。

  高聳的朱紅府牆蜿蜒起伏,牆頭覆著青色琉璃瓦,在雨水中光澤流動。

  正門寬闊,可容駟馬高車並驅而入。

  門楣上懸著巨大的黑底金邊匾額,上書「長安」兩個古樸大字。

  走到門口的嬴成蟜仰頭看著,想起了羋凰告訴他的話:「府邸牌匾,是李通古主動題贈。」

  李斯,字通古。

  秦國書法第一人。

  嬴成蟜轉了個身,又走進府中。

  循著淅瀝雨聲,見到一片浩瀚水面。

  此池名為渭池,乃是引導渭水支流的活水為池,鑿山石為景。

  此刻雨絲落入寬闊的池面,激起無數漣漪,池中荷花在雨中搖曳生姿。

  「這是池還是湖啊,也太他媽大了吧。」嬴成蟜沒忍住爆了粗口:「這他媽得有半個鳥巢大吧?」

  年輕君侯撐著傘,極目遠眺。

  只見九曲迴廊蜿蜒水上,廊頂彩繪斑斕,雖經風雨,色澤依舊明艷。

  遠處假山嶙峋,奇石羅列。

  山頂築有涼亭,若是登高則可俯瞰全府勝景。

  「真奢侈啊!難怪每次備車都得十幾分鐘才行。」嬴成蟜說著話,加快腳步。

  他走過了演武場、走過了藏書閣、走過了觀星台……他走不動了。

  他走了半個多時辰,還是沒能將長安君府走一遍。

  他倚在觀星台外的亭柱旁,命下人去請羋凰。

  「務必請來。」嬴成蟜強調:「要是她不來,你就說我回來了。」

  「唯。」下人稀里糊塗地應下,領命而去。

  不到兩刻,羋凰翩然而至。

  二人並肩走在濕漉漉的青石小徑上,身後遠遠跟著數名侍女僕從,不敢近前。


  空氣中瀰漫著雨後清冷,卻不及羋凰周身氣息之寒,這寒意更讓嬴成蟜心中想法確定了幾分。

  「夫人。」嬴成蟜停下腳步,伸手拂過路邊一叢被雨水打濕的薔薇,指尖沾上冰涼的水珠:「這些時日,我多方探查過往,如今已可斷定。策劃荊軻行刺之人,確實是我無疑。」

  他轉過身,目光沉靜地看向羋凰:「我只想從你這裡,最後確認一次答案。荊軻是奉我和燕王丹的命令,刺殺王上嗎?」

  羋凰撐著一把油紙傘,傘面繪著淡淡的雲紋,雨珠順傘骨滑落。

  聞言,她並未看向嬴成蟜,目光依舊落在遠處雨幕中的湖心假山。

  微微頷首,聲音清冷:「是。」

  「嗯。」嬴成蟜隨手揪下身旁一片肥碩的芭蕉葉。

  雨水從葉面滑落,打濕了他的袖口。

  此時已是夏日,草木蔥蘢,這場太陽雨更添了幾分悶熱與粘膩。

  「那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他用力捏著芭蕉葉:「明日,廷尉李斯會來府上拿我,投入囹圄,定為死囚。」

  他頓了頓,側頭觀察羋凰的反應。

  羋凰沒有反應。

  「但你不必憂心。」嬴成蟜扔掉碎葉:「王上說了,這是一場做給山東六國看的戲。王上已經決定對燕國宣戰,抓我是為了表決心,正名分,激士氣。」

  羋凰依舊靜靜走著,步伐未亂,仿佛聽到的只是明日天氣如何。

  油紙傘微微傾斜,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只能看見她線條優美的下頜和如烈焰一般的紅唇。

  嬴成蟜忽然笑了一下:

  「你為什麼不問問。

  「既然是燕使行刺,罪在燕國。

  「大義在王上手裡,王上可以直接對燕國宣戰。

  「為什麼還要多此一舉,拿我下獄,打為死囚呢?」

  「為什麼呢?」羋凰順著他的話問了一句,聲調平穩無波,那神情姿態卻分明寫著「毫不在意」四個字。

  「是啊。」嬴成蟜重複著,笑容漸斂,目光變得認真:「為什麼呢?」

  他停下腳步,轉身直面羋凰,迫使羋凰也停了下來。

  兩人站在雨中的九曲迴廊入口。

  廊外雨聲淅瀝,廊內光線微暗。

  「夫人啊。」嬴成蟜的聲音壓得很低,確保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他湊近羋凰,緊盯著羋凰的眸子:

  「此處唯有你我。

  「你能告訴我,我是怎麼死的嗎?又是死在何人之手?

  「我翻來覆去想不通。

  「在這秦國,誰能殺得了我?

  「除了你。

  「除了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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