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王上會叫你出去聽候，阿兄會聽你想說什麼
「你先回府。」嬴成蟜整理衣冠：「在家等我，我一個人去見王上。」
「啊？」萱怡小腦袋還有些暈乎。
嬴成蟜勾了下她粉膩的臉蛋，笑道：「你這副誘人模樣，若讓旁人瞧了去，本君可是要生氣的。」
萱怡愈發暈眩了。
嬴成蟜掀開車簾，對御手吩咐：「回府。」
「諾。」嬴呼應道。
[諾？]嬴成蟜心中微動，多看了嬴呼一眼：[他憑什麼能應「諾」，他的身份和我齊平？從萱怡對他的態度來看，不該啊。]
在當下這個等級森嚴的時代，下應上要稱「唯。」
稱「諾」，是上應下，或者平級相應。
「唯唯諾諾」這個詞，源頭便在兩應。
趙高上前，極為恭敬地扶著嬴成蟜下駟馬高車，又很是恭敬地扶著嬴成蟜上五馬王車。
[大庭廣眾，眾目睽睽，趙高依舊對我禮遇有加……]嬴成蟜對自身權勢有了更真實的認知。
他人言語終是故事。
親身經歷方動人心。
五馬王車駛進深邃宮城。
待王車遠去約五十步，嬴呼方與掩門司馬白英打了個招呼，駕車原路返回。
車廂前的寬長橫板叫做車前室。
嬴呼坐在車前室，手握韁繩，望著前方空蕩的宮道，忽然開口，聲音低沉：「主君……究竟怎麼了？」
風聲掠過。
街景後移。
車廂內一片寂靜，無人應答。
嬴呼深吸一口氣，臉上肌肉微微抖動，泛起沉痛之色：
「夫人當時說，讓主君好生靜養，七日內任何人不得打擾，包括我在內。
「我依言做了。
「可七日後，夫人便將府中里里外外的人手換了個遍。
「外宅灑掃的僕役換了。
「主君從宮裡帶出來的郎官換了。
「就連自幼服侍主君的嬴掌事也不知所蹤，換成了你萱掌事掌管內宅。
「這些我都看在眼裡，但我不曾多言。
「我信夫人。我信她是在助主君走出悲痛，是在救主君的命！
「自夫人與我談話那日算起，今日是第十三天。
「十三天來，這是我頭一回見到主君，如此陌生……
「萱掌事，你一直在內宅。嬴掌事在時，你便是副掌事。主君有這等變故，你定然清楚內因。
「你告訴我，主君為何……竟似不識得我了？
「我嬴呼沒什麼本事，除了呼喊，再沒有什麼擅長的了。
「如果我不能清楚主君發生了什麼事，我就只能去呼喊了。」
終於有回應透過車簾傳來，萱怡的聲音帶著幾分遲疑：「……事實如何，我也並非十分清楚。」
「那就把你知道的告訴我。」
「抱歉，呼，我不能告訴你，除非公子讓我告訴你。相信我，公子不告訴你，自然有公子的道理。」
「我自然相信主君，但我不相信你。」
「……我們相識，已逾十年了。」
「十年過去了，你仍然不姓嬴。」
「……」
「如果你不能和我說，那就和蓋聶的劍說吧。」
「那你就去呼喊蓋聶吧。」
「我會的。」
「我相信。」
————————
五馬王車啟動，嬴成蟜卻並未安坐車內。
他徑直鑽出車廂，坐到了御手趙高身旁。
正執韁的趙高明顯一驚，忙起身道：「長安君，外面風大，請您入內安坐！」
「無妨，有些困頓，吹吹風正好醒神。」嬴成蟜擺擺手，拉著他重新坐下：「坐下說話。我失了記憶，許多規矩記不清，趙府令不必如此拘禮。」
趙高半推半就地坐下，身體繃得筆直，只有半個屁股坐在實處。
馬車在寬闊宮道上平穩行駛。
兩側玄黑殿宇在晨光中默然矗立，檐角勾勒出金色的光邊，莊嚴而神秘。
時而有身著官服的身影匆匆走過，遠遠見到王車，無不立刻避讓道旁，躬身行禮。
「趙府令。」嬴成蟜望著前方，狀似隨意地開口：「我以前在宮裡，也常坐這王車嗎？」
趙高答得謹慎：「大部分時候是的。王上特許，長安君在宮禁內可自行車駕。」
「那……小部分時候呢？」嬴成蟜捕捉到趙高話里的餘地。
「五年前……君侯多是乘自己的專車入宮。」趙高的聲音低了些：「君侯專車，除了是四馬拉車以外，馬車制式、規格都與王車一般無二。」
「四馬王制？！」嬴成蟜驚呼一聲，猛地站起。
車身一直在小幅度搖晃。
嬴成蟜不適應，如風中枝條，腳下連錯，就要摔下。
「君侯小心！」趙高車技高超，及時援手拉住，救下嬴成蟜：「……請君侯還是回車裡吧。」
嬴成蟜避開趙高視線，乾笑兩聲，生硬地轉開話題：
「趙府令，王上今日心情如何？
「我與王上，往日關係怎麼樣？
「我此番前來，該如何做，才能讓王上歡喜一些呢？」
趙高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
「王上得知君侯來，很是歡喜。
「君侯與王上兄弟情深，朝野皆知，天下聞名。
「大前日，原本是接見燕使的大朝會，王上因惦念君侯病情，深夜下詔，延期一天到前日。
「此等殊恩，唯君侯獨有。
「君侯只要來了，王上就會歡喜。」
兩人說話間，馬車已駛過最外圍的章台宮宮群。不久，駛入外宮最為重要的信宮宮群，停在了議政殿的殿前廣場。
「長安君，請。」
「趙府令不用先行通報一聲嗎？」
「長安君又說笑了。王上明令，君侯無論何時來都直接放行，不必通報。」
「原來如此……」嬴成蟜整理了一下衣冠，邁步踏入殿中。
殿內，薰香裊裊。
秦王政正伏在案前批閱竹簡，聞聲抬起頭。
看到嬴成蟜，他眉頭微挑，那神情好像在說——來了？
[來了？]嬴成蟜覺得自己這念頭有些荒唐，上前，依禮躬身：「拜見王上。」
「又來虛禮。」秦王政語氣帶著一絲熟稔的隨意，當他看清嬴成蟜臉上那複雜難言的表情時，頓了頓：「……你這是什麼表情？不樂意？是你自己找來的，可不是我找你來的。」
「臣弟只是……沒想到能如此輕易便見到王上。」
「嫌見得太容易？這容易。你出去，繞著中宮跑上一圈，再來見寡人。」
「……」
「你看，讓你容易些你不樂意，讓你麻煩些你也不樂意。」
「王上說笑了，臣弟此次」
「王上會叫你出去聽候，阿兄會聽你想說什麼。」
「……阿兄。」嬴成蟜叫的有些遲疑。
「嗯。」秦王政應得流暢又自然：「說吧，什麼事。」
「啊？」萱怡小腦袋還有些暈乎。
嬴成蟜勾了下她粉膩的臉蛋，笑道：「你這副誘人模樣，若讓旁人瞧了去，本君可是要生氣的。」
萱怡愈發暈眩了。
嬴成蟜掀開車簾，對御手吩咐：「回府。」
「諾。」嬴呼應道。
[諾？]嬴成蟜心中微動，多看了嬴呼一眼：[他憑什麼能應「諾」，他的身份和我齊平？從萱怡對他的態度來看，不該啊。]
在當下這個等級森嚴的時代，下應上要稱「唯。」
稱「諾」，是上應下，或者平級相應。
「唯唯諾諾」這個詞，源頭便在兩應。
趙高上前，極為恭敬地扶著嬴成蟜下駟馬高車，又很是恭敬地扶著嬴成蟜上五馬王車。
[大庭廣眾，眾目睽睽，趙高依舊對我禮遇有加……]嬴成蟜對自身權勢有了更真實的認知。
他人言語終是故事。
親身經歷方動人心。
五馬王車駛進深邃宮城。
待王車遠去約五十步，嬴呼方與掩門司馬白英打了個招呼，駕車原路返回。
車廂前的寬長橫板叫做車前室。
嬴呼坐在車前室，手握韁繩，望著前方空蕩的宮道，忽然開口，聲音低沉：「主君……究竟怎麼了？」
風聲掠過。
街景後移。
車廂內一片寂靜，無人應答。
嬴呼深吸一口氣，臉上肌肉微微抖動，泛起沉痛之色：
「夫人當時說，讓主君好生靜養，七日內任何人不得打擾，包括我在內。
「我依言做了。
「可七日後，夫人便將府中里里外外的人手換了個遍。
「外宅灑掃的僕役換了。
「主君從宮裡帶出來的郎官換了。
「就連自幼服侍主君的嬴掌事也不知所蹤，換成了你萱掌事掌管內宅。
「這些我都看在眼裡，但我不曾多言。
「我信夫人。我信她是在助主君走出悲痛，是在救主君的命！
「自夫人與我談話那日算起，今日是第十三天。
「十三天來，這是我頭一回見到主君，如此陌生……
「萱掌事，你一直在內宅。嬴掌事在時，你便是副掌事。主君有這等變故，你定然清楚內因。
「你告訴我，主君為何……竟似不識得我了？
「我嬴呼沒什麼本事，除了呼喊，再沒有什麼擅長的了。
「如果我不能清楚主君發生了什麼事，我就只能去呼喊了。」
終於有回應透過車簾傳來，萱怡的聲音帶著幾分遲疑：「……事實如何，我也並非十分清楚。」
「那就把你知道的告訴我。」
「抱歉，呼，我不能告訴你，除非公子讓我告訴你。相信我，公子不告訴你，自然有公子的道理。」
「我自然相信主君，但我不相信你。」
「……我們相識，已逾十年了。」
「十年過去了，你仍然不姓嬴。」
「……」
「如果你不能和我說，那就和蓋聶的劍說吧。」
「那你就去呼喊蓋聶吧。」
「我會的。」
「我相信。」
————————
五馬王車啟動，嬴成蟜卻並未安坐車內。
他徑直鑽出車廂，坐到了御手趙高身旁。
正執韁的趙高明顯一驚，忙起身道：「長安君，外面風大，請您入內安坐！」
「無妨，有些困頓，吹吹風正好醒神。」嬴成蟜擺擺手，拉著他重新坐下：「坐下說話。我失了記憶，許多規矩記不清，趙府令不必如此拘禮。」
趙高半推半就地坐下，身體繃得筆直，只有半個屁股坐在實處。
馬車在寬闊宮道上平穩行駛。
兩側玄黑殿宇在晨光中默然矗立，檐角勾勒出金色的光邊，莊嚴而神秘。
時而有身著官服的身影匆匆走過，遠遠見到王車，無不立刻避讓道旁，躬身行禮。
「趙府令。」嬴成蟜望著前方，狀似隨意地開口：「我以前在宮裡，也常坐這王車嗎？」
趙高答得謹慎：「大部分時候是的。王上特許，長安君在宮禁內可自行車駕。」
「那……小部分時候呢？」嬴成蟜捕捉到趙高話里的餘地。
「五年前……君侯多是乘自己的專車入宮。」趙高的聲音低了些：「君侯專車，除了是四馬拉車以外，馬車制式、規格都與王車一般無二。」
「四馬王制？！」嬴成蟜驚呼一聲，猛地站起。
車身一直在小幅度搖晃。
嬴成蟜不適應，如風中枝條，腳下連錯，就要摔下。
「君侯小心！」趙高車技高超，及時援手拉住，救下嬴成蟜：「……請君侯還是回車裡吧。」
嬴成蟜避開趙高視線，乾笑兩聲，生硬地轉開話題：
「趙府令，王上今日心情如何？
「我與王上，往日關係怎麼樣？
「我此番前來，該如何做，才能讓王上歡喜一些呢？」
趙高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
「王上得知君侯來，很是歡喜。
「君侯與王上兄弟情深，朝野皆知，天下聞名。
「大前日，原本是接見燕使的大朝會，王上因惦念君侯病情，深夜下詔，延期一天到前日。
「此等殊恩，唯君侯獨有。
「君侯只要來了，王上就會歡喜。」
兩人說話間，馬車已駛過最外圍的章台宮宮群。不久，駛入外宮最為重要的信宮宮群，停在了議政殿的殿前廣場。
「長安君，請。」
「趙府令不用先行通報一聲嗎？」
「長安君又說笑了。王上明令，君侯無論何時來都直接放行，不必通報。」
「原來如此……」嬴成蟜整理了一下衣冠，邁步踏入殿中。
殿內，薰香裊裊。
秦王政正伏在案前批閱竹簡，聞聲抬起頭。
看到嬴成蟜，他眉頭微挑，那神情好像在說——來了？
[來了？]嬴成蟜覺得自己這念頭有些荒唐，上前，依禮躬身：「拜見王上。」
「又來虛禮。」秦王政語氣帶著一絲熟稔的隨意，當他看清嬴成蟜臉上那複雜難言的表情時，頓了頓：「……你這是什麼表情？不樂意？是你自己找來的，可不是我找你來的。」
「臣弟只是……沒想到能如此輕易便見到王上。」
「嫌見得太容易？這容易。你出去，繞著中宮跑上一圈，再來見寡人。」
「……」
「你看，讓你容易些你不樂意，讓你麻煩些你也不樂意。」
「王上說笑了，臣弟此次」
「王上會叫你出去聽候，阿兄會聽你想說什麼。」
「……阿兄。」嬴成蟜叫的有些遲疑。
「嗯。」秦王政應得流暢又自然：「說吧，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