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鳳姐兒發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43章 鳳姐兒發威

  賈璉生死不知的消息,如同深秋最刺骨的寒風,一夜之間席捲了榮國府的每個角落。

  起初是惶惑,是難以置信。

  那個數月前剛承襲榮國公、執掌龍禁尉、在府中說一不二的國公爺,怎麼會在城外失蹤?

  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城外搜尋無果,宮中也沒有確切旨意下來,連高武臉上都有了焦慮,一種令人室息的恐慌,開始在榮國府蔓延。

  最先變化的,是府中下人的眼色和姿態。

  榮國府的下人,最是精明勢利不過。

  主子得勢時,他們是一張張諂媚逢迎的臉;主子一旦失勢或出了變故,那藏在骨子裡的算計、觀望、甚至落井下石,便會悄然浮出水面。

  這變化,在一個人身上體現得最為微妙——賈琮。

  這位賈赦庶子、賈璉名義上的弟弟,向來在府中是個尷尬的存在。

  生母早逝,不得父親賈赦疼愛,嫡母邢夫人更是視他如無物。

  賈璉襲爵後,雖對這個弟弟不算親近,卻也未曾苛待,吃穿用度仍是少爺份例,只是存在感稀薄。

  如今賈璉下落不明,龍禁尉指揮使的位置懸空,榮國府的爵位和家業......理論上,若賈璉真的身亡且無嫡子,那麼賈琮,便成了榮國公爵位的第一順位繼承人。

  這個念頭,像一顆有毒的種子,在有心人心中悄悄發芽。

  這日午後,秋陽慘澹。

  賈琮照例先去給邢夫人請安。

  他今年不過六歲,身量未足,穿著一件石青棉袍,神情拘謹,低著頭穿過迴廊,身後跟著兩個丫頭。

  幾個原本在廊下說閒話的婆子見他過來,聲音驟然低了下去,眼神卻在他身上瞟來瞟去。

  剛到邢夫人院門口,王善保家的正從裡面出來。

  王善保家的看見賈琮,連忙停下腳步,臉上堆起從未有過的、近乎諂媚的笑容:「喲,琮哥兒來給太太請安了?可用過飯了?」

  「這天兒眼見著涼了,哥兒這袍子是不是薄了些?回頭我跟太太說說,給哥兒添兩件厚實衣裳。」

  賈琮小臉一愣,茫然地看了看身邊兩個丫鬟,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只訥訥道:「不.....不用,多謝媽媽。」

  「哎,跟媽媽客氣什麼。」王善保家的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

  「哥兒如今也大了,該多為自己想想。太太心裡其實也是記掛著哥兒的。」

  說罷,王善保家的左右看了看,聲音更低:「這府里啊,眼見著是要變天了。哥兒可不能忘了太太對你的養育之恩。」

  賈琮一個六歲的豆丁,這兩日實在有些受寵若驚。

  誰都對他一副笑臉相迎。

  賈琮小臉一白,後退半步:「我......我去給太太請安。」

  說完,就甩開兩條小短腿落荒而逃般進了院子。

  王善保家的看著他的背影,嘴角撇了撇,低聲啐道:「沒出息的小子,送上門的富貴都接不住。」

  她整了整衣襟,正準備離開,卻冷不防聽見旁邊假山後傳來一聲清晰的冷笑。

  「我當是誰在這兒演雪中送炭的好戲呢,原來是王媽媽。怎麼著,見我們國公爺一時沒了音訊,就急著給自己找新主子奉承了?這算盤打得,我隔著一座假山都聽見響兒了!」

  話音未落,一個穿著水藍綾襖、眉眼鋒利如刀的丫鬟從假山後轉了出來,不是晴雯還能是誰。

  晴雯站在不遠處,橫眉冷對,斜睨著王善保家的,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譏誚。

  王善保家的臉色頓時漲成豬肝色。

  她仗著是邢夫人的陪房,在府里也算有頭有臉,何時被一個丫鬟這般當面搶白過?

  尤其這晴雯,仗著是平兒的人,向來牙尖嘴利,不把她放在眼裡。

  「你!你胡唚什麼!」王善保家的怒道。

  「我不過是關心琮哥兒幾句,到你嘴裡就成了奉承找主子?你這小蹄子,嘴裡不乾不淨,還有沒有規矩!」

  「規矩?」晴雯柳眉倒豎,上前一步,聲音又脆又利。

  「規矩是主子定的,不是你這等見風使舵、背後嚼舌根的老貨能掛在嘴邊的!爺只是暫時沒消息,你就急吼吼地來撩撥琮哥兒,安的什麼心?」


  「打量別人都是瞎子傻子不成?我勸你省省吧,這榮國府的天,還塌不下來!便真是塌了,也輪不到你這等貨色來指手畫腳!」

  晴雯連日來胸中一直憋著口惡氣,她最看不慣這等捧高踩低、落井下石的勢利小人。

  王善保家的氣的三屍神暴跳,晴雯這連珠炮似的一頓罵,句句戳心,偏又占著理。

  周圍已有幾個探頭探腦的僕婦丫頭,王善保家的又羞又惱,卻也知道晴雯這丫頭不好惹,且她背後是平姨娘。

  「好你個晴雯!咱們走著瞧!」王善保家的丟下一句狠話,到底不敢真撕破臉,灰溜溜地扭身走了。

  晴雯朝著她的背影啐了一口,猶自不解氣,胸口起伏。

  想著這事非同小可,她轉身便往平兒院中去。

  平兒這幾日,度日如年。

  賈璉失蹤,巧姐兒夜裡啼哭不止,鳳姐兒脾氣暴躁,實則神思恍惚,夜裡常驚醒哭泣。

  她自己也是心亂如麻,既要照看巧姐兒,安撫鳳姐兒,還要應對府中隱隱浮動的暗流。

  聽到晴雯氣沖衝進來,將方才所見所聞一五一十說了,平兒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當真這麼說?」平兒的聲音有些發冷。

  「千真萬確!我聽得真真兒的!」晴雯氣道。

  「姨娘,您說這起子小人可恨不可恨?爺這才幾天沒消息,他們就敢這樣!那王善保家的算個什麼東西,也敢去撩撥琮哥兒?」

  平兒沉默著,她比晴雯想得更深。

  王善保家的敢這麼做,自然是揣摩了邢夫人的心思。

  邢夫人無子,賈璉若真出事,她能依靠誰?

  賈琮雖不是親生,但若能拿捏住這個庶子,將來襲了爵,她仍是名正言順的老封君。

  這算盤......打得可真早啊。

  「這事,我得告訴奶奶。」平兒站起身就往外走。

  涉及爵位傳承,已不是內宅小事,必須讓鳳姐兒和老太太知道。

  榮禧堂東暖閣里,鳳姐兒正歪在炕上,臉色憔悴,眼神卻不知飄向何處。

  平兒進來,讓晴雯在外守著,自己將事情低聲說了。

  鳳姐兒起初只是聽著,臉色越來越白,呼吸也越來越急促。

  待聽到王善保家的對賈琮說的那番話時,頓時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瞬間燃起兩簇駭人的火焰!

  「好————好!」鳳姐兒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冷的嚇人。

  「我男人是生死未卜!他們就算計起他的爵位、他的家業來了!連琮哥兒也成了香餑了!」

  「奶奶息怒,這事我覺得不能瞞著老太太。」平兒連忙道。

  「息怒?我如何息怒!」鳳姐兒霍然起身,連日來的焦慮和憂心此刻被徹底的憤怒點燃。

  「賈璉為了這個家,為了這個朝廷,在外頭生死搏殺!他們倒好,在窩裡就開始挖牆腳、盤算著吃絕戶了!狗仗人勢的東西!好一條忠心的老狗!」

  鳳姐兒胸口劇烈起伏,眼中全是厲色:「平兒,去!叫林之孝家的,再叫上幾個有力氣的粗使婆子!」

  「立刻去她院裡,把王善保家的那個老虔婆給我揪出來!拖到二門外,當眾打她二十————不,三十大板!」

  「給我狠狠地打!我要讓這府里上下下都看清楚,只要我王熙鳳還有一口氣在,這榮國府,就輪不到那些魑魅魍魎來興風作浪!」

  「奶奶!」平兒驚得臉色發白,「這————這是不是太————」

  「太什麼?太過了?」鳳姐兒厲聲打斷她,眼神狠絕。

  「平兒,你還沒看明白嗎?這時候若不立威,若不把這種歪風邪氣狠狠打下去,明天就有人敢爬到我們頭上拉屎撒尿!」

  「後天就有人敢惦記巧姐兒的嫁妝、惦記這府里的一磚一瓦!去!按我說的做!出了事,我擔著!」

  鳳姐兒久掌家務積威猶在,以前還顧忌著婆母這層身份,現在都和離了,姓邢的和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此刻,她忽然還有一種慶幸賈璉和她和離的想法,否則今日她還得顧忌著這老虔婆!

  鳳姐兒盛怒之下,氣勢駭人。


  平兒知道勸不住了,心中也憋著一股對那起小人的憤恨,一咬牙,轉身出去吩咐。

  不過一盞茶功夫,四五個粗壯婆子便在林之孝家的帶領下,徑直闖進了邢夫人居住的院子。

  邢夫人正在屋裡聽王善保家的告晴雯的狀,忽見這陣勢,又驚又怒:「你們幹什麼?

  反了天了!」

  林之孝家的硬著頭皮上前福了福:「太太息怒,二奶奶有令,拿王善保家的去問話。」

  「問什麼話?她是我的人!王熙鳳想幹什麼!」邢夫人氣得渾身發抖。

  「這————小的不知,只是奉命行事。」林之孝家的不敢看她,使了個眼色,婆子們便上前,不由分說將王善保家的往外拖。

  「太太!太太救我啊!」王善保家的殺豬般嚎叫起來。

  邢夫人想攔,可那幾個婆子都是林之孝家的往日用慣的,力氣又大,根本攔不住。

  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人被拖出院子,邢夫人只覺得臉上被狠狠扇了一記耳光,火辣辣地疼。

  她臉色煞白,手指死死絞著帕子,胸口堵著一團惡氣,卻不敢真的追出去和鳳姐兒撕破臉。

  賈璉只是失蹤,並未確認死亡,這件事可大可小。

  很快,王善保家的在二門外被打的半死的消息像風一樣傳遍全府。

  下人們噤若寒蟬,再不敢公開議論賈璉之事,更不敢對賈琮流露出任何特別的關注。

  就在榮國府內暗流洶湧之際,京城之外,也不平靜。

  王子騰率領五萬邊軍抵達京畿後,並未貿然與北蠻接戰,而是選擇了穩妥的布防。

  他本人則僅率數百親兵,入城覲見。

  養心殿的氣氛,比前幾日更加凝重。

  王子騰一身戎裝,風塵僕僕,跪在丹陛之下,慷慨陳詞,將北蠻形容得兇殘無比,將自己千里馳援的辛苦渲染得淋漓盡致。

  最後圖窮匕見,請求陛下授予總督天下勤王兵馬、節制京畿諸軍之權,以便統一號令,全力破敵。

  龍椅上,皇帝面無表情地聽著。

  他需要王子騰禦敵,但絕不會將全部兵權交於一人之手。

  更何況,王子騰與賈璉不同。

  若讓他總攬大權,擊退北蠻之後,誰能制衡?

  「王卿忠勇可嘉,朕心甚慰。」皇帝緩緩開口。

  「只是軍國大事,牽一髮而動全身。京營、龍禁尉、五城兵馬司各有統屬,驟然變更,恐生混亂。北蠻當前,正當同心協力。這樣吧。」

  皇帝目光掃過殿下群臣,落在臉色晦暗不明的忠順王身上:「忠順王。」

  忠順王出列:「臣在。」

  「你素來穩重,熟知京畿情勢。朕命你為督師,王子騰為平虜大將軍,你二人共同參贊軍務,調度兵馬,務必齊心合力,共御強敵!」皇帝的聲音不容置疑。

  王子騰臉色不變,與忠順王共事?

  誰不知道這位王爺是主和派的旗幟,與自己這主戰派根本水火不容!

  這哪裡是配合,分明是互相掣肘!

  忠順王知道皇帝的心意,當初把王子騰調出京就是為了掌控京營,怎麼可能又把京營還給王子騰。

  「臣,遵旨。」

  退了朝,王子騰也顧不上去賈府見家眷,又匆匆出了城。

  他現在迫切想知道賈璉是死是活。

  短短兩年未見,這個昔日只知高樂的外甥不僅成為了手握大權的龍禁尉指揮使,還把牛家和柳家搞垮。

  北蠻大營,被生擒的京營參將馬尚,經歷了數日非人的拷問。

  他本就不是什麼硬骨頭,在皮鞭、烙鐵和死亡的威脅下,早已將自己知道的一切和盤托出。

  可他知道的實在有限,關於那夜的奇襲,他只知道是龍禁尉所為,指揮使是榮國公賈璉。

  至於賈璉是否親自參與了刺殺禿忽魯,他當時已自身難保,哪裡看得清?

  「龍禁尉指揮使?賈璉?」北蠻大汗孛兒只斤·巴圖,坐在鋪著完整虎皮的王座上,把玩著一柄鑲嵌寶石的匕首,眼神陰鷙。

  他年約四旬,面容粗獷,一道深深的刀疤從左額斜劃至右下頜,那是早年爭奪汗位時留下的印記。


  此刻,這道疤痕在跳動的火光下更顯猙獰。

  「大汗,禿忽魯將軍勇冠三軍,竟被南人刺客於萬軍之中襲殺。此仇不報,軍心難安,各部族首領也會有微詞。」

  一名穿著薩滿服飾的老者緩緩道,他是巴圖的心腹謀士,人稱烏恩其。

  「報仇?怎麼報?」巴圖冷笑。

  「連刺客是誰都不能確定。那個馬尚,廢物一個。」

  「未必需要確定。」烏恩其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南人朝廷最重顏面規矩。我們大軍壓境,只需提出要求,讓他們交出龍禁尉指揮使賈璉,以及其全族性命,祭奠禿忽魯將軍。」

  「他們若交,便是自斷臂膀,軍心士氣必然大挫;若不交,我們便有十足的理由猛攻京城,破城之後,雞犬不留!」

  巴圖沉思片刻,緩緩點頭:「有理。不過,在提條件之前,先得讓南人知道,他們的倚靠,是多麼不堪一擊。」

  說罷,巴圖的目光投向帳外,那裡,將近十一萬北蠻鐵騎已集結完畢,人喧馬嘶,殺氣沖天。

  「傳令各部,明日拂曉,進軍!目標,王子騰大營!」

  接下來的兩日,成為了王子騰和五萬邊軍的噩夢。

  北蠻騎兵的戰鬥力,遠超王子騰的預估。

  這些在漠北苦寒之地、在部族仇殺中錘鍊出來的蠻夷,騎術精湛,悍不畏死。

  王子騰的邊軍雖也算精銳,但久駐固定邊鎮,多年未經大戰,更多的是與零星盜匪、

  小股游騎周旋。

  面對北蠻主力全軍壓上、不惜代價的狂猛衝擊,防線在第一天下午就出現了動搖。

  第二天,局勢徹底崩壞。

  北蠻以三萬騎兵為餌,佯攻王子騰中軍,吸引其主力。

  另派兩支萬人隊,從側翼迂迴,突襲邊軍後營糧草輜重。

  王子騰得知後營被襲,慌忙分兵去救,中軍兵力驟減。

  就在此時,巴圖親率最精銳的兩萬鐵騎,如同鐵錘般狠狠砸向了王子騰中軍大陣!

  崩潰,只在一瞬間。

  將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將。

  號令失效,陣型潰散。

  邊軍士兵驚恐地發現,那些北蠻騎兵如同跗骨之蛆,根本擺脫不掉,一旦落單或小隊被圍,便是死路一條。

  王子騰在親兵死命護衛下,殺出一條血路,丟盔棄甲,狼狽不堪地逃回了京城。

  五萬邊軍,能夠跟著逃回來的,不足兩萬,其餘非死即降,或潰散於荒野。

  北蠻大軍攜大勝之威,浩浩蕩蕩,再度兵臨城下。

  這一次,不再是三萬前鋒,而是十萬主力!

  黑壓壓的營帳連綿數十里,將京城圍得水泄不通。

  戰馬嘶鳴,刀槍如林,沖天的殺氣讓城牆上的守軍面色如土。

  次日清晨,一封用漢字書寫、措辭極其傲慢狂妄的戰書,被箭射上了德勝門城樓。

  戰書中,北蠻大汗孛兒只斤·巴圖倒打一耙,歷數大景朝廷屢犯邊境,殺他子民,聲稱此次南下乃弔民伐罪。

  接著,話鋒一轉,嚴厲指責大景朝廷卑鄙無恥,竟派刺客暗殺其大將禿忽魯。

  最後提出條件:限爾南朝朝廷,一日之內,將刺殺我大將之兇手一龍禁尉指揮使賈璉,及其父母妻兒、親族血脈,盡數綁縛出城,交予我大軍。

  本汗將以其全族頭顱,祭奠禿忽魯將軍在天之靈,或可稍息天怒。逾期不交,或敢藏匿一人,待本汗破城之日,必屠盡滿城,雞犬不留!勿謂言之不預也!

  戰書被火速送入宮中。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