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不世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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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4章 不世之功

  養心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文武百官傳閱著那封戰書,人人臉上血色盡失。

  皇帝捏著戰書的手,微微顫抖。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般射向跪在殿前,形容狼狽的王子騰。

  又掃過眼神躲閃的忠順王,最後,落在空空如也,原本屬於龍禁尉指揮使賈璉的位置上。

  賈璉既然沒死,可他人呢。

  「賈璉現在何處?」皇帝的聲音沙啞,無人能答。

  高武和朱驥跪在殿下,深深埋著頭,他們也想知道。

  「陛下!」王子騰忽然重重叩首。

  「北蠻兇殘,挾大勝之威,其勢正熾。臣————臣無能,損兵折將,罪該萬死!」

  「然當下之急,是如何應對北蠻這無理要求!榮國公忠勇可嘉,若將其交出,豈不寒了天下將士之心?」

  「陛下!」忠順王也出列,他臉上倒是少了些恐懼。

  「北蠻要求雖苛,但榮國公刺殺其大將,致其瘋狂報復,也是事實。如今兵臨城下,京城危如累卵;百萬生靈繫於一線。」

  「是否————是否該從長計議?或許可遣使談判,陳明賈璉乃擅自行動,朝廷願嚴懲,但禍不及家人————或可稍緩其怒,為守城爭取時間?」

  殿內再次譁然。

  高武、朱驥二人怒目而視忠順王,武將紛紛破口大罵。

  百官唉聲嘆氣,更有不少人目光閃爍,顯然在權衡利。

  用賈璉一族的性命,換全城安危,聽起來似乎是一筆划算的買賣。

  養心殿內議論紛紛,皇帝將百官的神色盡收眼底,這才緩緩道。

  「忠順王,你方才說榮國公是擅自行動?」

  忠順王心頭猛地一跳,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他意識到自己或許說得太露骨了。

  但話已出口,只能硬著頭皮躬身道:「回陛下,臣只是就事論事,絕無詆毀功臣之意。」

  「絕無詆毀之意?」皇帝忽然笑了。

  「好一個就事論事!」

  皇帝猛然從龍椅上站起,動作之大,帶倒了御案邊的一支玉管狼毫。

  筆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朕來告訴你,什麼是就事論事!」皇帝的聲音陡然拔高,迴蕩在空曠的大殿中,震得梁間微塵簌簌落下。

  「北蠻叩關,山河破碎,百姓流離!是榮國公在朝堂之上主戰!是榮國公在群臣惶恐之際挺身而出!是榮國公帶著兩千龍禁尉,在萬軍之中焚燒敵糧,陣斬敵酋禿忽魯!」

  皇帝一步步走下丹陛,逼視著臉色發白的忠順王,也掃過殿下每一個低頭屏息的臣子:「京營中伏,主將無能,喪師辱國,與榮國公何干?」

  「難道要榮國公在襲營之前,先去請示那個連自己營盤都守不住的廢物嗎!」

  這話已是毫不留情,將慘敗的京營和王子騰都罵了進去。

  王子騰跪在地上,頭埋得更低,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卻不敢有半分辯駁。

  皇帝停下腳步,站在忠順王面前,居高臨下,聲音如同金鐵交擊:「如今,北蠻挾兵威,以屠城相脅,索要我忠臣良將全族性命!」

  「爾等不思如何固守待援、擊退敵寇,卻在這裡琢磨著是否要嚴懲功臣,是否要禍不及家人?」

  「試問,若今日交出賈氏一族,明日北蠻再索要你忠順王一族,是不是連朕也能交出去!」

  這番話如同驚雷,炸響在每個人心頭,群臣紛紛跪倒。

  「陛下息怒!臣等絕無此意!」忠順王以頭觸地,聲音發顫。

  「陛下息怒!」群臣跟著叩首道。

  「息怒?朕如何息怒!」皇帝轉過身,重新走上御座,卻不再坐下,而是挺直脊背,目光掃過全場。

  「傳朕旨意!」

  「其一,龍禁尉指揮使、榮國公賈璉,忠勇為國,深入敵後,陣斬敵酋,厥功至偉!」

  「著即賞賜御用盔甲一副,黃金千兩,錦緞百匹!其女安樂郡主,加食邑五百戶!榮國府上下,闔府褒獎,以彰忠烈!」


  「其二,北蠻狂悖,以屠城脅朕,索要功臣親族,實乃痴心妄想,喪心病狂!」

  「朕與賈卿,君臣一體,榮辱與共!賈卿之親族,便是朕之親族!朕在此明告天下,亦告城外蠻酋:想要賈氏一族性命,除非從我大景將士的屍體上踏過去!從朕的屍體上踏過去!」

  「其三,命五城兵馬司、龍禁尉、京營殘部及所有可用之兵,全力守城,膽敢言降、

  言和、言棄城者,斬立決!族誅!」

  「其四。」

  皇帝看向兵部尚書:「王大人,各地勤王之師,最快還需幾日可至京城?」

  兵部尚書王驥連忙叩首:「回陛下,山東總兵劉芳所部三萬,距京最近,日夜兼程,最快也需五日。宣大總督楊國忠所部兩萬,需七日。其餘各路,皆在十日以上。」

  「五日......」皇帝眼中寒光一閃。

  「也就是說,京城必須至少堅守五日!」

  皇帝再次看向跪伏在地、身體微微發抖的忠順王。

  「忠順王。」

  「臣在。」

  「你方才說,要為守城爭取時間。此話,倒也不錯。」皇帝緩緩道。

  「朕命你為京城守御使,總領城內防務、民夫調度、物資分配一應事宜!協同平虜大將軍王子騰,務必給朕守住這五日!」

  「五日內,若有一寸城牆失守,朕唯你是問!你可能做到?」

  忠順王只覺得頭皮發麻,心中叫苦不迭。

  這分明是個火坑!

  守城之功,主要在於王子騰的野戰部隊能否擊退或牽制北蠻主力,城內防務瑣碎繁雜且容易背鍋。

  守住了,功勞大半是王子騰的;守不住,或者出現任何紕漏,他這「守御使」就是第一個替罪羊!

  但他能拒絕嗎?方才已經觸怒龍顏,此刻若再推諉,下場恐怕更慘。

  他只能咬著牙,重重叩首:「臣領旨!必當竭盡全力,不負陛下重託!」

  「好!」皇帝似乎滿意了,揮揮手。

  「除王子騰、忠順王、王驥、高武、朱驥留下,其餘人等,退朝!」

  「臣等告退——!」

  眾臣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大殿。

  許多人走出養心殿,被秋日冷風一吹,才發覺貼身衣物已被冷汗浸透。

  今日朝會,可謂一波三折,驚心動魄。

  皇帝對賈鏈的維護和重獎,超出了許多人的預料。

  而將守城重任交給主和派旗幟忠順王,更是一步令人費解的險棋。

  偌大的宮殿,很快只剩下寥寥數人。

  方才在朝堂上慷慨激昂、如山嶽般不可動搖的皇帝,此刻仿佛被抽去了部分精氣神,緩緩坐回龍椅,臉上露出了深深的疲憊。

  他揉了揉眉心,半晌沒有開口。

  王子騰、忠順王等人垂手恭立,不敢出聲。

  終於,皇帝抬起眼,目光先落在王子騰身上:「子騰。」

  「臣在。」

  「你新敗,損兵折將,按律當嚴懲。」皇帝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王子騰心中一凜,再次跪下:「臣無能,罪該萬死!請陛下治罪!」

  「治罪?現在治你的罪,誰來領兵禦敵?」皇帝淡淡道。

  「朕給你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城外剩下的兩萬邊軍,加上潰散的京營,重新整編,由你統轄。」

  「你的任務不是出城與北蠻野戰,而是依託城牆,消耗敵軍,拖延時間,等待援軍。

  可能做到?」

  王子騰心中稍定,知道皇帝暫時還需要他這把刀,連忙叩首:「臣必肝腦塗地,以報陛下不罪之恩!定將北蠻牢牢拖在城下!」

  「嗯。」皇帝不置可否,揮揮手。

  「你且去整頓軍務吧。高武、朱驥,你們協助王大將軍。」

  「臣等遵旨!」三人躬身退下。

  殿內,只剩下皇帝和忠順王兩人,以及角落裡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夏守忠。

  空氣再次凝滯。忠順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皇帝單獨留下他,意欲何為。


  「九弟。」皇帝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低沉。

  「這裡沒有外人了。你起來吧,坐下說話。」

  忠順王一愣,遲疑著站起身,在下首的錦凳上小心翼翼坐了半個屁股。

  皇帝看著他,良久,才輕輕嘆了口氣:「方才在朝上,朕的話說得重了。你————別往心裡去。」

  忠順王慌忙又要站起:「臣不敢!陛下教訓的是,是臣思慮不周,出言欠妥————」

  「坐。」皇帝抬手制止了他,眼神複雜。

  「朕知道,你提議談判,或許也是為江山社稷著想,不願看到京城玉石俱焚。你的心思,朕明白。」

  忠順王心中驚疑不定,不知他這位皇兄這突如其來的「體諒」背後,藏著什麼用意,只能含糊道:「皇兄明鑑,臣————臣弟確是一片苦心,只是愚鈍,未能體會皇兄維護忠臣、激勵士氣的深意。」

  「維護忠臣,激勵士氣,是給外人看的,是必須做的姿態。」皇帝忽然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眼神也變得幽深起來。

  「但關起門來,你我兄弟,有些話,可以說得實在些。」

  忠順王的心中一松,伴君如伴虎,兄弟也摸不准。

  「北蠻八萬主力圍城,王子騰新敗,軍心渙散。各地援軍最快也要五日,且能否突破北蠻攔截,尚未可知。」

  皇帝緩緩道,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石頭,砸在忠順王心上。

  「京城————真的能守住五日嗎?」

  忠順王喉嚨發乾,他不敢回答。

  說能?那是欺君。京營這些老爺兵,欺負欺負五城兵馬司都夠嗆。

  說不能?方才朝堂上慷慨激昂的皇兄,下一刻可能就會翻臉。

  皇帝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顧自說了下去:「賈璉是忠臣,是勇士,朕不能不保。

  「」

  「但若————若局勢真的到了最壞的一步,京城守不住了————」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般刺向忠順王。

  「朕需要有人,為朕,為這大景朝,保留一絲火種,留下一條後路。」

  忠順王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皇帝。

  「你方才說,可遣使談判。」皇帝的聲音低得如同耳語。

  「朕現在給你這個權限。但不是以朝廷的名義,而是以你「忠順王」私人的名義。」

  「你可以秘密接觸北蠻,試探他們的底線。錢糧?土地?除了交出賈璉一族和朕的皇位,其他的————都可以談。」

  「皇兄!」忠順王聲音發顫,他沒想到皇帝會說出這番話。

  這等於將私下媾和、甚至可能是投降的罵名和風險,全部轉移到了他的身上!

  成了,皇帝或許會承認,或許會矢口否認,將一切推到他頭上;敗了,或者泄露出去,他忠順王就是千古罪人,遺臭萬年!

  「朕知道,這很難為你。」皇帝看著他,眼中竟然流露出一絲罕見的懇切。

  「但老九,你是朕如今在朝中最能信任的骨肉至親。這件事,關乎國祚存續,關乎皇室血脈能否延續,除了你,朕還能託付給誰?」

  「王子騰?他是外臣,且野心勃勃。其他宗室?誰又能比你我兄弟更貼心?」

  「朕不要你現在答應,也不要你立刻去做。」皇帝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仿佛耗盡了力氣。

  「朕只是————給你這個權限,這條後路。若局勢真到了那一步,你知道該怎麼做。」

  「若能以一些財貨、乃至部分邊地,換取北蠻退兵,或者————至少換取他們放開一條通道,讓部分皇室子弟、朝廷重臣得以南狩————便是大功一件。」

  「罵名,朕和你一起背。後世史筆如鐵,若真有那一天,朕這亡國之君的罪名已然坐實,不介意再多一條「暗通款曲」的罪狀。而你,將是保存宗廟、延續國脈的功臣。」

  忠順王跪倒在地,心中翻江倒海。

  皇帝的這番話,坦誠得可怕,也沉重得可怕。

  這是將最後的選擇權,和最大的黑鍋,一併交到了他的手裡。

  「臣弟————臣弟————」忠順王不知該如何回應。


  「去吧。」皇帝疲憊地揮揮手。

  「記住,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朝堂上,你依然是主戰的守御使」。暗地裡————你自己把握分寸。朕,等你的消息。」

  忠順王渾渾噩噩地叩首,起身,退出大殿。

  走到陽光下,他依然覺得渾身發冷。

  他抬頭望著陰沉的天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這座煌煌帝都,或許真的————時日無多了。

  而他自己已經被推到了歷史抉擇的風口浪尖,無論向左還是向右,都可能萬劫不復。

  養心殿內,皇帝獨自坐在空蕩的龍椅上,望著忠順王離去的方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方才那番「私下囑託」,有幾分是真意,有幾分是試探,或許連他自己也說不清。

  但他知道,他必須給絕望的局勢,留一個最黑暗、也最現實的選項。

  而忠順王,是最適合執行這個選項的人選。

  無論是成是敗,是忠是奸,最終,都可以成為他手中隨時可以拋棄、或者————必須拋棄的棋子。

  「賈璉————」皇帝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神飄向北方。

  「你現在,到底在哪裡?你若真的還活著————朕這番做戲,這番掙扎,或許還有意義。你若已死————朕今日在朝堂上為你家族掙來的褒獎和保全,又能維持多久呢?」

  北蠻果然是說話算話,得知要求被皇帝所拒,還沒到一日就開始了大舉攻城。

  一連三日,城牆上下屍首堆積如山,斷壁殘垣瘮人心魄。

  雙方人馬均是在滾木石的轟鳴、箭矢破空的尖嘯、以及雙方士卒垂死的哀嚎中煎熬。

  北蠻大軍如同不知疲倦的狼群,一波又一波地衝擊著古老的城牆。

  雲車、衝車、拋石機,所有能用的攻城器械都被推到陣前,箭雨遮天蔽日,落在城頭垛口,發出密集的「奪奪」聲,間或夾雜著守軍中箭倒地的悶哼和慘叫。

  守軍的情況比預想的更糟。

  京營殘存的兵卒多為酒囊飯袋,士氣本就低落,連日的血戰更是讓他們筋疲力盡,眼神麻木。

  王子騰麾下的邊軍雖然悍勇些,但新敗之痛未消,又親眼目睹同袍在城下被北蠻騎兵像砍瓜切菜般屠戮,心頭早已蒙上厚厚的陰影。

  全靠督戰隊明晃晃的鋼刀在背後逼迫,以及「援軍將至」、「退後即死」的吼聲,才勉強維持著防線不徹底崩潰。

  忠順王穿著不合身的鎧甲,臉色蒼白地站在德勝門城樓內,透過瞭望孔看著城外如同蟻附般湧來的北蠻士兵,腿肚子都在轉筋。

  他從未如此近距離地接觸過戰爭,更別說親自督戰。

  空氣中濃烈的血腥味、焦糊味,還有那種死亡隨時可能降臨的恐懼,幾乎讓他窒息。

  他機械地下著命令,調動民夫搬運守城器械,救治傷員,腦子裡卻不斷迴響著皇帝私下那番話:「————暗地裡————你自己把握分寸。」

  忠順王偷偷派出去的心腹,昨夜已經設法與北蠻營地邊緣的游騎接觸上了。

  傳遞的信息很隱晦,只表示城中有人願為和平斡旋。

  北蠻那邊的反應尚不明朗,但至少,一條極其危險的暗線已經牽上。

  忠順王不知道自己這一步走得是對是錯,他只知道自己怕死,怕這城真的破了,他這位尊貴的王爺會落得何等下場。

  皇帝給了他「權限」,他便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用了。

  「王爺!西側馬面牆告急!北蠻的雲車靠上來了!」一名滿臉血污的校尉衝進來嘶聲報告。

  忠順王一個激靈,慌忙道:「快!調————調王子騰預留的那隊弓弩手上去!火油!潑火油!」

  命令被傳遞下去。

  城頭上又是一陣忙亂的奔跑和喊殺聲。

  忠順王癱坐在椅子上,汗水浸透了內衫。

  他望向北方,心中默默計算:「山東劉芳的援軍,最快也要明日午後才可能抵達。京城,還能撐到明天嗎?就算劉芳的援軍的到了,能抵擋北蠻的鐵騎嗎!」

  與此同時,北蠻大營深處,中軍金帳,氣氛同樣凝重,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連續三日的猛攻,雖然給守軍造成了巨大傷亡,但己方的損失也不小。


  那座堅固的城池,始終像礁石般屹立不倒。

  攻城器械損毀嚴重,士卒疲乏,更重要的是,一種「可能打不下來」的疑慮,開始像瘟疫般在部分千夫長、甚至一些小部落首領心中蔓延。

  金帳內,孛兒只斤·巴圖臉色陰沉地坐在虎皮王座上,聽著各部首領的爭吵。

  「————勇士們的血不能白流!明日再攻一次,集中所有力量,必能破城!」一個滿臉虬髯的部落首領揮舞著拳頭吼道。

  「再攻?我們的雲車還剩幾架?拋石機的石彈還有多少?勇士們連日廝殺,箭壺都空了!」另一人反駁。

  「南人的援軍就在路上,一旦被他們內外夾擊————」

  「怕什麼!南人的援軍不過是綿羊!來多少殺多少!」

  「綿羊?禿忽魯將軍就是死在南人刺客手裡!那個賈璉到現在還沒找到!誰知道他是不是又藏在哪個角落裡,等著給我們一刀?」

  提到「賈璉」和「禿忽魯」,帳內的喧囂頓時為之一滯。

  巴圖的臉色更加難看。

  禿忽魯是他麾下第一猛將,也是他壓制各部的重要臂助。

  禿忽魯之死,不僅是軍事損失,更是對他威望的打擊。

  而那個神出鬼沒、至今生死不明的賈璉,更成了懸在北蠻心頭的一根刺。

  「夠了!」巴圖猛地一拍扶手,沉聲喝道。

  「明日拂曉,最後一次總攻!集中所有兵力,主攻德勝、安定二門!不破城,誓不還1

  」

  他必須用一場徹底的勝利,來重新凝聚軍心,鞏固自己的汗位。

  他也知道久戰不利,但就這樣退兵?損兵折將,卻一無所獲地退回草原?

  那他的威信將蕩然無存,汗位恐怕也坐不穩了。

  「是!」見大汗發怒,眾首領不敢再吵,齊聲應諾,只是各自眼神閃爍,心思各異。

  會議散去,金帳內只剩下巴圖和幾個最親信的侍從、薩滿。

  巴圖感到一陣疲憊和莫名的煩躁。

  他走到帳邊,掀開一角,望著遠處黑沉沉、卻始終無法征服的京城輪廓,眼中閃過狠戾之色。

  傷兵越來越多,北蠻大營隨處可見。

  沒有人注意到,在營地邊緣一堆熄滅的篝火旁,一個蜷縮著的、左臂纏著髒污布條的「傷兵」,正低垂著頭,用眼角的餘光,遠遠地、冷冷地注視著金帳的動靜。

  賈璉已經潛伏了五天。

  這五天裡,他像真正的北蠻傷兵一樣生活,吃著粗糙的食物,聽著粗野的談笑,觀察著營地的布置、守衛的換班規律、巴圖的活動習慣。

  他知道了巴圖每晚睡前必飲馬奶酒,知道了金帳外圍有三層守衛,知道了每日子時和卯時換防時會有短暫的空隙。

  他也感受到了北蠻軍中日益增長的焦躁和分歧。

  今夜就是最好的時機!北蠻銳氣受挫,明日又將發動孤注一擲的總攻。

  此時營中氣氛最是緊張又鬆懈,緊張於戰事,鬆懈於內部防衛。

  而巴圖的心情,也必然是最煩躁、最缺乏耐心的時候。

  就是今夜。

  子時三刻,營地大部分區域陷入了沉睡,只有巡邏隊的腳步聲和遠處城下零星戰鬥的聲響隱約傳來。

  金帳內燈火已熄,只有帳外火把啪燃燒。

  賈璉悄無聲息地起身,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

  他早已摸清了巡邏隊的間隙,身形幾個起落,便避開外圍守衛,貼近了金帳。

  全身氣息收斂,心跳減緩,與風聲、草葉聲融為一體。

  金帳門口兩名魁梧的親衛抱著彎刀不敢分心。

  賈璉指尖微微一彈,兩顆細小石子破空而出,精準擊中二人昏睡穴。

  親衛身體一軟,還未倒地,已被賈璉閃電般扶住,輕輕放倒,拖到帳後陰影處。

  掀開厚重的氈毯門帘,一股混合著羊膻、皮革和酒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帳內昏暗,只有角落一盞長明燈幽幽亮著。

  寬大的鋪著多層毛皮的地鋪上,巴圖正發出沉重的鼾聲,顯然白日勞累,睡得極沉。


  他身邊還放著喝空的銀質酒壺。

  賈璉眼神銳利如鷹,瞬間掃過帳內。

  除了巴圖,並無他人。

  賈璉隨即足尖一點,如同狸貓般滑到地鋪旁。

  出手如電,右手食指中指併攏,瞬間點向巴圖胸前膻中、巨闕數處大穴!

  巴圖畢竟是百戰之身,在賈璉指尖及體的剎那,竟生出一絲警兆,鼾聲驟停,眼皮猛地一顫就要睜開!

  但已然遲了,賈璉的指力何等迅疾精準?

  巴圖只覺得胸口幾處微微一麻,隨即全身氣力如同潮水般退去,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喉嚨里也只能發出「嗬」的微弱氣音。

  眼中瞬間爆發出無與倫比的驚駭與憤怒,他看見了眼前這個穿著北蠻傷兵衣服、眼神冰冷如寒潭的男人!

  賈鏈毫不拖沓,迅速剝下巴圖身上華麗的皮袍和象徵身份的飾品,又從角落找來一套普通傷兵的髒污舊衣,粗暴而利落地給他換上。

  整個過程不到二十息。

  接著,他用準備好的破布塞住巴圖的嘴,又用繩索將其雙手反綁,最後將其像扛麻袋一樣甩上肩頭。

  整個過程快、靜、准,沒有發出絲毫多餘聲響。

  賈鏈扛著巴圖,再次如同鬼魅般閃出金帳,沿著早已規劃好的、守衛相對薄弱的路線,向營地邊緣潛去。

  他專挑陰影處、帳篷間隙,避開可能驚醒的士兵。

  肩上的巴圖拼命扭動,發出鳴嗚聲,但聲音被破布堵住,在嘈雜的營地背景音中微不可聞。

  眼看就要接近營地邊緣的柵欄,前方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說話聲!

  是一隊巡夜的士兵!

  賈璉瞳孔微縮,瞬間止步,扛著巴圖閃身躲入旁邊一堆裝滿草料的破車後。屏住呼吸。

  「媽的,這鬼天氣,越來越冷了。」

  「聽說明天要總攻,不知道還能不能活著回去。」

  「少說晦氣話!大汗說了,破了城,金銀女人隨便搶!」

  「嘿嘿,那倒是————」

  士兵們說著粗話,從破車前不遠走過,竟絲毫沒有察覺近在咫尺的陰影里藏著兩個人。

  待腳步聲遠去,賈璉不再猶豫,扛著巴圖迅速越過低矮的柵欄,投身於營地外無邊的黑暗之中。

  他沒有走向開闊地,反而沿著柵欄陰影,向著京城城牆的方向摸去。

  夜色是最好的掩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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