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應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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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公,我想吃魚了。」

  「這附近也沒有集市。我下河捉幾條新鮮的?」

  開著房車週遊的夫妻兩人一路在山林間野營,半月之後,已行至了茅山腳下。

  有馬欽原在,再兇猛的野生動物都不用怕。相反的,是後者該怕她大發善心,給自己「扎針」治病。

  「我記得你們茅山道觀里有個池子裡養魚。我就在山下等你。」

  馬欽原一直對丈夫為自己離開茅山,拜別師門一事內疚,這次找到機會,便想讓他回去看看,特意選了這條途徑的路線。

  夫妻多年,二月立時就明白了媳婦的用意,大為感動,表示自己這就上山為她把魚塘里的魚都撈光!

  「你也不怕被打出山門?」馬欽原聽著好笑,給了丈夫一個甜蜜的臉頰吻。

  「祭拜完師父,我就下山!一定快去快回,等我!」

  茅山周圍設有削弱妖力的大陣,儘管是上古之時留下的「老古董」,但餘威尚存。

  馬欽原修了八百多年,卻還是本能的敬而遠之,目送丈夫向山上奔去後,就想暫時避出法陣的範圍之外。

  她沒有開走房車,只是給丈夫留了個字條,說自己去河下游捉魚。

  馬欽原是真想吃魚了,可對茅山的魚,她不敢有非分之想。

  然而,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美德沒能給馬欽原帶來什麼好運,沿河才走出一小段距離,她就比河裡的魚兒更先覺察到了危險的氣息。

  「誰?!」

  馬欽原朝腳步聲尾隨的方向回頭,林中枝葉窸窣晃動了一下,兩個各持一方法印的中年男人便現出身形。

  是修士。

  他們沒有著任何一座道觀的道袍,只做尋常人打扮。

  「你們要是迷路了,可以去茅山借宿一晚。」馬欽原警惕地指了指茅山的方向。

  二人對視一眼,冷笑:「茅山的路,我們比你熟。」

  「所以你們是在跟蹤我?」馬欽原的眼神也冷了下來。

  上古時期,精怪多生於仙山秘境、洞天福地,與人界互不干擾。後有精怪啟智,不甘寂寞,流連人界。有能與人族和睦相處者,混跡市井,不被覺察,也有性劣者殘害人族,鬧出腥風血雨。

  人族道門中有正義之士,挺身而出,降妖伏怪,與善妖立定契約,共同守護人界安寧。

  但也有心術不正的捉妖師,為提高自身修為,不惜濫殺精怪,奪取內丹,又或強迫精怪與之定下禁術血契,永世為奴,為己驅策。

  時至今日,幾千載過去,法治社會之下,獵殺精怪搞邪修的修道者雖已大大減少,卻依然不能杜絕。而且這些人的行事也愈發低調隱蔽,不易被人覺察。

  深山老林,的確是殺妖奪丹的好地方。

  「你主動交出內丹,咱們好聚好散。」

  兩個修士也不急著逼近馬欽原,只是單手結印,催動法器,熒藍流光便自地脈躍出,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張隨時準備絞殺的網。

  「休想!」

  他們借了茅山大陣之勢,馬欽原不敢輕敵,當即顯出真身法相,欽原的虛影在身後半空處若隱若現,兩根堅硬的毒刺不斷擊打四面的流光,欲破束縛。

  那流光分明無形,撞擊之下卻盪開金石之音,卸向四方的法力激盪,河中流水分錯。

  兩名修士口中所念法咒不斷加快,流光交織的陣網隨之縮小,巨大的壓迫與窒息感令馬欽原無法再顧忌殺招。

  雙方鬥法,生死有時只在一念之間。

  千萬根以妖力凝結出的毒針在半空中成形的剎那,兩枚法印也驟然離開修士掌中,一前一後向馬欽原的命門襲去!

  「嘩啦——」

  螢光如琉璃脆裂飛散,無數毒針同時擊穿陣網而出,又與破空的法印接連相撞!

  尖銳刺耳的錚鳴只持續了數秒,在距離馬欽原心口不到半米處,兩枚法印的來勢終於徹底停滯,緊接著先後化為齏粉——

  而毒針還在不斷憑空凝出鋒芒,直襲那兩名修士!

  「手下留人!」

  十步之外的距離,針芒轉瞬及至。

  當馬欽原發現有人突然從斜刺里衝出來,擋在那兩人身前時,一切都已經晚了。


  「二月!」

  離山多年,為生計起早貪黑的跑出租,二月已多年不曾好好使用過道法,握慣了方向盤的手,結起印變得笨拙遲滯。

  倉促之下,他召出的術盾沒能擋下馬欽原這為求自保,破釜沉舟的一擊。

  「噗——」

  萬刺穿心,二月嘔出一大口黑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馬欽原愣住片刻,而後踉蹌地跑過去,撲倒在他身側,將他扶抱在懷裡,淚流滿面。

  那兩名修士身上還藏著護命的法寶,可以扛下一擊,可她的丈夫卻沒有。

  她失手誤殺了他。

  「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被蜂蟄……」二月顫抖著手,替她抹去淚水。

  「對不起,我一直在騙你!我也不是馬蜂精!」

  「不要緊,你說你是什麼……咳,我就信什麼,也對旁人說什麼。」妖毒迅速麻痹了他的全身,二月開始無法呼吸,話音含混到無法為繼,「他們是……茅山的師兄弟……一定有誤會……別……對不起,我去陪……師父了……」

  原來丈夫早知她的真身,卻為她騙人騙已,撒了那麼多謊。

  馬欽原抱著懷中沒有沒了生息的二月,絕望地閉上了眼。

  那年,她隨二月上山,他的師父清鶴真人卜算過後,便不允二人在一起。

  熱戀中的情侶總是願意和全世界為敵,馬欽原更是不服牛鼻子老道的迷信藉口,還跟在二月那個看起來呆頭呆腦的師弟後面,偷看到了卦象的批文。

  「一曰滿口謊言。一曰滿身瘡痍。」

  如今全部應驗,都是她的罪孽。

  是不是誤會已經不重要了,馬欽原重新睜眼,看向那兩名也因出了人命而怔愣在原地的修士。

  她眼裡沒有殺意與怒火,只有燃燒殆盡的死灰。

  「我不管你們是不是二月的同門,又是為什麼這麼做。我都不會讓你們如願。」

  一枚內丹的輪廓在馬欽原眉心間徐徐凝出,而後脫出身體,飛向半空,如煙火般炸開。

  馬欽原的身體在墜落的火星中變得透明,最終化作點點光屑,歸於天地。

  只有山風還在吹送最後的呢喃。

  「二月……你也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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