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洛森的圈養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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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1章 洛森的圈養計劃

  兩天後,天津大沽口。

  清晨的海面,薄霧冥冥。

  負責守衛炮台的淮軍哨官王二麻子,正裹著件破棉襖,縮在瞭望塔里打瞌睡。

  自從李鴻章被軟禁的消息傳來,天津的淮軍就成了沒娘的孩子,雖然盛軍沒怎麼動他們,但大家都人心惶惶,不知道明天該聽誰的。

  突然,一陣低沉的的動靜從海平線上傳來。

  王二麻子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舉起望遠鏡。

  下一秒,他渾身一哆嗦。

  「我的媽呀!」

  在那灰色的海平線上,一艘艘海上山嶽般的鋼鐵戰艦,破浪而來。

  它們的身軀比大清引以為傲的定遠、鎮遠還要大上幾倍。

  在這些戰艦的周圍,是密密麻麻的運輸船,多得數不清。

  「那是,加州的艦隊!」

  王二麻子嚇得腿肚子直轉筋。

  雖然上面早就傳下話來,說是朝廷請來的洋兵,是友軍,不得阻攔。

  但真見到這種毀天滅地的陣仗,來自巨物和工業力量的原始恐懼,還是讓他本能地想趕緊跑。

  天津港的碼頭上,早就被盛軍清理得乾乾淨淨,閒雜人等一律驅逐,只留下了必要的搬運工和嚮導。

  當第一輛代加州坦克被吊裝上岸時,碼頭上安安靜靜的。

  六十輛!

  整整六十輛鋼鐵怪獸,排成了兩條長龍,緩緩開出了碼頭。

  鋼鐵洪流帶來的視覺衝擊力,讓在場的全部清軍和百姓都看傻了眼。

  在它們身後,是兩名全副武裝的加州士兵。

  在隊伍的最前方的坦克上,坐著一位身材高大、金髮碧眼的白人軍官。

  他嘴裡叼著一根雪茄,戴著墨鏡,神情悠閒。

  史密斯·威克。

  洛森麾下頂級的外交型死士。

  他不僅精通八國語言,更精通心理學和滿清官場文化。

  洛森派他來,就是為了讓他披著洋人的皮,去辦那些漢人不好辦的事。

  他不僅是這支軍隊的指揮官,更是未來加州駐大清的總領事。

  從天津到京城的官道上,出現了一幅從未有過的奇景。

  坦克開路,現代化的機械洪流,讓路邊的百姓和盛軍士兵都看直了眼。

  此時的京城,依然處於詭異的死寂之中。

  盛軍雖然開始撤離,但對內城的封鎖並沒解除。

  滿城的勛貴們還被關在各自的府邸里,他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經變了天。

  京城的更鼓敲過五更,一層薄薄的晨霧籠罩著這座古都。

  寒氣順著城牆根兒往上爬,凍得打更的更夫手腳發麻。

  正陽門的城樓上,幾個膽大的更夫趴在垛口,眯著眼睛往外瞅。

  這一瞅,卻把他們的魂兒都快嚇飛了,卻又不敢出聲,只能死死捂住嘴巴。

  「走了?真走了?」

  只見城外那連綿數里的營帳,不知何時已經拔得乾乾淨淨。

  那些殺人如麻的盛軍士兵,趁著黎明到來之前,悄無聲息地向北撤離。

  車輪滾滾,馬蹄裹布,幾萬人馬的行動,竟然靜得像是一場啞劇。

  在南面的官道上,另一支截然不同的軍隊正在開進。

  那是加州的軍團。

  一輛輛卡車、吉普車排成長龍,快速前進著。

  兩支軍隊,一支向北撤退,一支向北入城,在永定門外的岔路口擦肩而過。

  這是一場極其詭異的相遇。

  雙方都是洛森麾下的死士軍團,甚至在某種意義上,他們是戰友。

  但在此時此刻的劇本里,他們是勢不兩立的死敵。

  瀛台,涵元殿。

  李蓮英這幾天就沒敢合眼。

  自從發出了那封求救電報,他就把自己變成了一隻成了精的壁虎,整夜趴在瀛台最高的牆頭上,冒著寒風,死死盯著外面的動靜。


  他的眼睛熬得通紅,眼角掛著眼屎。

  當他親眼見到盛軍撤離崗哨,那面象徵著周盛波淫威的盛字大旗被緩緩降下,而一面畫著金熊的藍色旗幟升起時,他猛地哆嗦了一下。

  那是加州的旗幟!

  「贏了,賭贏了!」

  李蓮英從牆頭上滾下來,連滾帶爬地衝進大殿:「老佛爺,老佛爺,大喜啊!」

  慈禧太后猛地從軟榻上坐起,她這兩天也是和衣而臥,隨時準備著若是盛軍殺進來就吞金自盡。

  此刻聽到李蓮英的叫聲,立馬變得亢奮。

  「怎麼了?是不是周盛波逆賊殺進來了?」

  「不是,跑了,盛軍營那幫殺千刀的跑了!」

  李蓮英一邊磕頭一邊哭:「加州的洋兵進城了,奴才看得真真的,那盛軍一定是聽到了風聲,知道加州的天兵到了,嚇得連夜跑了,連個屁都沒敢放,咱們,咱們得救了!」

  「真的?洋兵進城了?有沒有跟盛軍打起來?」

  「沒打,那盛軍跑得比兔子還快!」

  李蓮英極盡誇張之能事:「老佛爺您想啊,加州那是什麼實力?船堅炮利天下第一,周盛波那點人馬,那是耗子見了貓,哪敢交手啊?老佛爺,您是洪福齊天,這加州的洋人,那是真給您面子,信守承諾啊!」

  「好,好!」

  慈禧終於長出一口氣,軟軟靠在軟枕上,隨後又猛地坐直了身子。

  這半個月來,她被周盛波像豬狗一樣關在這瀛台,受盡了屈辱和恐懼。

  如今,壓在頭頂的大山終於搬走了,那股子被壓抑到了極致的權力欲望,像迴光返照一般又回到了她身上。

  「給哀家梳妝,換朝服!」

  慈禧咬著牙:「哀家要回宮,哀家要回養心殿,這瀛台,哀家是一刻也不想待了!」

  「庶!」

  幾個倖存的小宮女哆哆嗦嗦地捧來了朝服和鳳冠。

  那是慈禧僅存的一套行頭,其他的都被盛軍搶走了。

  當慈禧太后穿戴整齊,坐上鳳輦,再次穿過金水橋,重新踏入紫禁城的時候。

  雖然宮牆依舊,但劫後餘生的感覺,讓太監宮女都忍不住痛哭流涕。

  他們望著空蕩蕩的廣場,心裡五味雜陳。

  雖然內務府被搬空了,珍寶館連個像樣的擺件都沒了,甚至連金鑾殿上那層金皮都被颳走了一層,但只要這把椅子還在,紫禁城還在,慈禧就覺得,大清還沒亡。

  天終於大亮了。

  京城的勛貴和百姓們戰戰兢兢地推開門,展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原本那些見人就搶的盛軍士兵不見了。

  轉而換上的是洋兵。

  他們身材高大,穿著深藍色的軍裝,看起來格外精神。

  他們端著奇形怪狀的短槍,腰裡別著鐵疙瘩,背上還背著行軍囊。

  這群人不說話,不擾民,也不進宅子搜刮,甚至看見老百姓還會側身讓路。

  更有趣的是,皇宮的太監們開始在大街小巷張貼黃紙告示:「查盛軍統領周盛波、周盛傳,狼子野心,名為勤王,實為叛逆。賴太后聖明,感格上蒼,特請加州友邦出兵助剿。今叛軍已潰,京師光復,百姓安居樂業,勿要驚慌。欽此。」

  「光復了?盛軍跑了?」

  慶親王奕站在自家已經被搬空的王府門口,告示讀了一遍又一遍,最終哀嚎聲響徹天地。

  「蒼天有眼啊,祖宗顯靈啊!」

  奕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衝著紫禁城的方向梆梆磕頭:「老佛爺聖明,這幫殺千刀的終於滾了,我的銀子,雖然回不來了,但這條老命算是保住了!」

  不僅僅是奕。

  肅親王、醇親王、還有那些被關在家裡瑟瑟發抖了半個月每天都在算計還要交多少贖金的滿洲權貴們,此刻無不喜極而泣。

  從地獄回到人間的巨大落差,讓他們甚至對那些站在街口的洋兵產生了某種荒謬的親切感。

  「看,那洋兵多精神,比咱們的神機營強多了!」

  一個被抄了家的貝勒爺,指著街口的加州士兵,竟然帶上了幾分炫耀的口氣:「人家是來救駕的,是老佛爺請來的客軍,你看那槍,那是連發的吧?怪不得盛軍嚇跑了!」


  「哎呀,這加州人就是講究,居然不搶劫?」

  另一個宗室更是嘖嘖稱奇:「我在門口故意放了塊碎銀子試探,人家看都不看一眼,這才是仁義之師啊,比周盛波土匪強了一萬倍!」

  人就是這麼賤。

  被盛軍搶光了家產,殺了一半的族人,現在來了一群還沒開始搶劫的洋人,他們竟然覺得這是天大的恩賜,是再造父母。

  短暫的狂喜之後,新的恐懼開始在權貴圈子裡蔓延。

  醇親王府。

  奕雖然交了巨額贖金,把家底都掏空了,但他畢竟是皇帝的生父,這時候家裡還聚著幾個老兄弟。

  那間唯一還算完整的書房裡,炭盆里的火苗微弱。

  「六哥,你說————」

  奕滿臉憂慮:「這盛軍是前門驅虎,這加州,會不會是後門進狼啊?」

  「他們來了,還會走嗎?」

  「要是賴在京城不走,咱們豈不是剛出狼窩,又入虎口?這洋人要是發起狠來,怕是比周盛波還要難伺候啊。」

  恭親王奕訢嘆了口氣:「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請神容易送神難。咱們現在沒兵沒錢,連命都是人家給的,哪有資格談條件?」

  不過,奕訢畢竟是辦過洋務的,眼底精光一閃:「但是,李蓮英奴才透了口風。說是只要簽了租地的條約,加州人就撤。人家是做生意的,講究契約。只要咱們把直隸給了他們,這京城,應該還是咱們的。」

  「直隸啊————」

  眾人一陣沉默。

  直隸,那是京畿重地,是京城的屏障。

  給了洋人,京城就是孤島,就是籠中鳥。

  「給就給吧!」

  慶親王奕助咬牙切齒地開口:「反正那地方也被盛軍刮乾淨了,全是爛攤子,給洋人去折騰正好,只要洋人不進紫禁城,不搶咱們剩下的這點骨頭渣子,別說直隸,就是把山東搭上我也沒意見!」

  「只要能保住咱們在京城的這把椅子,只要能讓咱們接著過日子,這地,賣了就賣了」」

  這就是滿清權貴的邏輯,只要不損害他們核心的特權和性命,國家的土地,那是可以隨便賣的。

  大清是愛新覺羅的大清,只要愛新覺羅還在,地盤少點又何妨?

  午後,養心殿。

  慈禧太后換上了一身半舊的朝服,端坐在御座上。

  雖然極力想擺出大國太后的架子,但心裡還是莫名緊張。

  殿下,站著一個金髮碧眼的洋人。

  史密斯·威克。

  他穿著筆挺的加州軍禮服,拿著一根文明棍,微微鞠了一躬。

  「尊敬的太后陛下。」

  「加州遠征軍指揮官史密斯,向您致敬。很高興見到您安然無恙,這說明我們的行動是及時的,也是有效的。」

  「史密斯將軍辛苦了。」

  慈禧擠出一絲笑:「將軍神兵天降,驅逐叛逆,這大清上下,無不感激涕零。哀家,必有重謝。」

  「只是,這京師乃是大清都城,百姓眾多,不便大軍久駐。而且,宮禁森嚴,洋兵在此,多有不便。不知將軍打算何時班師?」

  這是在趕人了。

  史密斯笑了笑,從副官接過一份文件,那是早已擬好的《加州—大清直隸租借條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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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陛下,我們加州人最講究效率,也最講究信用。」

  史密斯把文件遞給一旁的李蓮英,示意他呈上去:「我們的艦隊遠渡重洋而來,每分鐘都在燃燒黃金。我們當然不想在這裡久留。只要這份合約簽了字,蓋了璽,我的人立刻撤出內城,只在南苑駐紮少部分兵力用於保護鐵路建設。其餘大軍,將前往直隸各地,履行我們的治安維護義務。」

  慈禧接過文件,但沒敢看,直接遞給了旁邊的恭親王奕訢。

  「老六,你來看看。」

  奕接過條約,快速瀏覽了一遍。

  條款和之前電報里說的一樣,甚至更加苛刻:大清將直隸省全境含天津、順天府轄縣、甚至包括部分熱河地區,租借給加州,租期62年。


  租借期間,加州擁有直隸境內的行政、司法、駐軍、徵稅、開發權。大清官員不得於涉。

  大清朝廷保留對直隸的名義主權(僅限掛旗),但不得在租界內駐軍。

  租金:一美元。

  一美元三個字鑽進眼裡,奕訢那張老臉立馬漲得發黑,手抖得像是在彈琵琶。

  以後史書上怎麼寫?

  說他恭親王奕訢,用一美元把京畿重地給賣了「史密斯先生。」

  奕訢硬著頭皮走上前,拱手道:「這合約的大體意思,咱們都認可。老佛爺也早就准了。只是,只是有一條小小的請求,還望將軍成全。」

  「請講。」

  史密斯挑了挑眉,一副好說話的樣子。

  「這個,租金————」

  奕昕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能不能在明面上,對外宣稱,稍微高那麼一點點?哪怕是寫個年租銀一百萬兩,或者五百萬兩都行,咱們私底下怎麼算都行,這一美元,實在是,實在是讓朝廷在列強面前抬不起頭啊。」

  「若是傳出去,這大清的體面,可就真的蕩然無存了。」

  這是大清最後的遮羞布。

  里子可以輸個精光,哪怕褲衩子都輸沒了,但這面子上,必須得用漿糊糊上,哪怕是畫一張皮也好。

  史密斯看奕訢那副為了面子不惜一切的卑微模樣,很是鄙夷。

  「哦,我明白了。」

  史密斯聳了聳肩:「你們想要面子。可以,沒問題。這很符合東方人的哲學。」

  「我們可以對外宣稱是年租銀一百萬兩,以示大清國力強盛,也顯示我們加州的尊重。但在正式文本的附件里,以及實際支付上,還是一美元。如何?」

  「多謝,多謝將軍成全!」

  奕訢大喜過望,連連作揖:「將軍真是咱們大清的好朋友,懂規矩,懂規矩啊,這就好辦了,這就好辦了!」

  慈禧聽到這裡,那顆懸著的心也終於放下了。

  既然面子保住了,天下人罵不著哀家了,那裡子爛點就爛點吧。反正直隸那地方窮山惡水,也沒多少油水了。

  「簽!」

  慈禧大手一揮:「老六,你代表朝廷,現在就簽,蓋玉璽,一定要快!」

  隨著玉璽蓋在紙上,直隸省這片廣袤的土地,在法理上正式成為了加州的後花園。

  「合作愉快。」

  史密斯收起合約,笑眯眯地看向慈禧:「太后陛下,您做了一筆非常划算的買賣。」

  「傳我命令!」

  「加州軍團即刻撤出京城,前往南苑大營駐紮,把防務,交還給九門提督府!」

  「遵命!」

  聽到這句話,慈禧和滿朝文武,甚至連一直提心弔膽的李蓮英,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終於,把這尊神給送走了。

  這紫禁城,京城,總算是保住了。

  六十輛灰熊坦克轟隆隆地駛過長安街。

  那是這個時代的京城人從未見過的景象。

  龐大的鋼鐵車身,粗大的炮管,以及發動機噴出的滾滾黑煙,這一切都構成了一幅極具衝擊力的畫面。

  「我的媽呀,那是啥玩意兒?」

  「鐵房子成精了?那是洋人的戰車?」

  「這玩意兒刀槍不入吧?怪不得盛軍跑了!」

  躲在門縫後面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

  而那些站在城樓上送行的滿清權貴們,更是嚇得面如土色,兩股戰戰。

  「怪不得,怪不得盛軍跑得那麼快————」

  醇親王奕環擦著腦門上的冷汗,喃喃自語:「這玩意兒誰打得過?神機營的洋槍給它撓痒痒都不夠吧?這要是撞在城牆上,城牆都得塌,這要是撞在人身上,嘶!」

  「值了,太值了!」

  慶親王奕在一旁興奮得直哆嗦:「老佛爺這步棋走得太對了,把直隸租給他們,換來這麼厲害的保鏢,以後誰還敢造反?誰還敢欺負咱們?哪怕是盛軍再殺回來,碰上這鐵疙瘩也得變成肉泥!」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他們不僅不覺得屈辱,反而產生了找到了靠山的虛幻安全感。


  他們望著那些離去的坦克,竟還有些不舍。

  這直隸租得太划算了。

  不僅趕走了盛軍,還給大清找了個無敵的乾爹。

  只要這乾爹在南苑盯著,京城依舊是鐵桶江山。

  夜幕降臨。

  隨著加州軍隊撤出內城,九門提督府重新接管了防務。

  久違的太平氣氛,重回了京城。

  滿城的勛貴們,在經歷了半個月的地獄生活後,終於迎來了解放。

  壓抑了太久的恐懼,在這一刻轉化為了瘋狂的報復性享樂。

  「今晚,咱們得好好喝一杯!」

  在一家剛剛重新開張的酒樓里,幾十個滿族貝勒、宗室聚在一起。

  雖然他們都沒錢了,但這頓酒是慶親王奕請的,他從後院的耗子洞裡又扒拉出幾件沒被搜走的玉器,當了點錢,擺了這幾桌。

  「去他媽的盛軍,去他媽的周盛波!」

  酒過三巡,這幫人的膽子又回來了,一個個臉紅脖子粗。

  「那幫漢狗,跑得比兔子還快,等爺緩過勁來,非得奏請太后,發兵去追,把周盛波的祖墳給刨了!」

  「就是,咱們滿人的江山,那是鐵打的,誰也奪不走,這不,洋人都得給咱們太后面子,一兩銀子都沒要,就幫咱們平了亂!」

  「來來來,為了大清,為了老佛爺,為了咱們爺們兒大難不死,乾杯!」

  他們喝得酩酊大醉,罵天罵地,詛咒盛軍,好像他們又是這個世界的主宰,白天的一美元條約根本不存在。

  子時三刻。

  酒樓里的狂歡還在繼續。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一個喝得滿臉通紅的貝勒爺,正要伸手去抓那隻雞腿。

  突然。

  那隻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貝勒爺愣愣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裡,透出了一截血淋淋的刀尖。

  「誰————」

  他艱難回過頭。

  在他身後,站著一個頭裹紅巾的黑影。

  「長毛?」

  話落,這位貝勒爺就被一刀割斷了喉嚨。

  「天父殺妖,滿狗償命!」

  這句曾經讓他們夜不能寐的口號,再次在酒樓里炸響。

  原本正在狂歡的勛貴們立馬醒了酒,一個個鑽桌底的鑽桌底,跳窗戶的跳窗戶。

  「怎麼可能?盛軍不是跑了嗎?加州兵不是來了嗎?」

  「為什麼還有長毛?為什麼?」

  沒人回答他們,只有殺戮。

  這一夜,京城再次變成了修羅場。

  十幾家剛剛想要慶祝劫後餘生的勛貴府邸,再次被鮮血染紅。

  這次死的,全是那些叫囂著要報復、要重振旗鼓的強硬派。

  紫禁城,儲秀宮。

  慈禧太后剛喝了一口安神湯,正準備睡個好覺。

  今天辦了件大事,簽約,退兵,雖然丟了直隸,但大清的根基保住了,她又能睡個安穩覺了。

  「老佛爺,老佛爺不好了!」

  李蓮英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上的褶子都在哆嗦。

  「又怎麼了?」

  慈禧手一抖,那隻精美的粉彩蓮子羹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可是她最喜歡的碗,也是宮裡僅剩不多的好東西了。

  「長毛,長毛又回來了!」

  李蓮英哭喪著臉,癱在地上:「剛才九門提督府來報,城裡又亂了,好幾家王府又被長毛禍害了,死的全是貝勒爺!」

  慈禧只覺得天旋地轉,只覺兩眼一黑。

  「長毛怎麼會回來了?」

  「這不沒完了嗎?這到底是為什麼啊?」

  長毛又回來了!

  這噩夢,竟然還沒結束!


  京城再次成為了恐懼的溫床。

  長毛就像是附骨之疽,怎麼也甩不掉。

  每天早上,九門提督府的門口都要抬出來幾具無頭屍體,不是哪個王府的貝勒,就是哪個旗營的佐領。

  「廢物!都是廢物!」

  恭親王奕把茶碗狠狠摔在地上,指著九門提督的鼻子大罵:「你手底下的人都是吃乾飯的嗎?抓不住人也就罷了,連看個門都看不住?昨晚莊親王家的小阿哥就在被窩裡讓人給宰了!就在你眼皮子底下!」

  「六爺,我看咱們還是得請那尊神回來。」

  慶親王奕縮著脖子:「您想啊,盛軍那幫殺才為什麼怕加州人?肯定是因為加州人身上有煞氣!洋人的洋槍洋炮,那是開了光的!連盛軍都怕,這長毛孤魂野鬼的,肯定也怕!」

  「你是說把加州軍隊請回來?」奕訢皺眉,「請神容易送神難啊。」

  「哎喲我的六爺!」

  奕急得直拍大腿:「現在是保命要緊!只要能把這幫長毛鬼給鎮住,哪怕讓洋人在城裡橫著走,也比咱們天天晚上提心弔膽強啊!再說了,咱們也沒讓他在內城駐紮,就是幫忙巡邏巡邏?」

  這幫被嚇破了膽的勛貴們,此刻達成了一個荒誕而統一的共識。只有洋人的魔法,才能打敗長毛的魔法。

  南苑大營。

  史密斯·威克叼著雪茄,看著面前卑躬屈膝的李蓮英。

  「李總管,你們這戲唱得挺好啊。」

  史密斯彈了彈菸灰:「前兩天剛把我們送走,今天又要請我們回去?我們加州的軍隊又不是你們大清的看家護院,呼之即來揮之即去?」

  「那是,那是!」

  李蓮英賠著笑臉,腰彎成了蝦米:「史密斯將軍,咱們老佛爺說了,這次不讓您白跑。只要您肯派兵進城,幫咱們鎮住那些不乾不淨的東西,這辛苦費————」

  「五十萬兩。」

  史密斯伸出一個巴掌:「每年五十萬兩白銀,作為治安協助費。現銀結算,概不賒欠。」

  李蓮英心裡咯噔一下,這洋人還真是獅子大開口啊!

  「行!行!老佛爺肯定準!」

  「還有。」

  史密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軍裝:「我們只負責京城內的治安,也就是出了城門,哪怕是洪水滔天,我也不會管。而且,我的士兵在執行任務時,擁有絕對的執法權,任何試圖阻撓執法的人,我有權當場擊斃。這一條,必須寫進協議里。」

  李蓮英心想只要你們能殺長毛,別說執法權了,殺人都行。

  「沒問題!只要能保京城平安,都聽您的!」

  協議簽訂的當晚,加州第一裝甲師的一個加強團,開著二十輛坦克,再次浩浩蕩蕩地開進了京城。

  這一次,他們沒有駐紮在城外,而是直接接管了九門提督府的防務指揮權。

  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就在加州軍隊進駐的第一夜,那些人如麻的長毛,竟然真的像陽光下的積雪一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整整一夜,京城裡連聲狗叫都沒有,更別說死人了。

  次日,各大王府的老爺們推開門,摸著自己還在脖子上的腦袋,激動得熱淚盈眶。

  「神了!真是神了!」

  奕站在街頭,看著那一隊隊巡邏的加州大兵,豎起大拇指:「這洋人就是厲害!連鬼都怕他們!!」

  勛貴們高興了,百姓們也覺得稀奇。

  這幫洋兵雖然看著凶,但居然不搶東西,買燒餅還給錢。

  一時間,京城裡竟然出現了一種詭異的祥和。

  滿人覺得有了保鏢,漢人覺得沒了兵匪。

  然而,這種祥和很快就被打破了。

  打破它的,不是長毛,而是這幫洋兵帶來的新規矩。

  這天中午,前門大街。

  正紅旗的一個佐領圖海,正騎著高頭大馬在街上溜達。

  他喝了點酒,心情不錯,畢竟長毛沒了,他又覺得自己是這京城的主子了。

  路過一個賣梨的攤子,圖海嫌那小販擋了道,一鞭子就抽了過去。


  「瞎了你的狗眼!敢擋爺的路?給我滾!」

  那小販是個老實巴交的漢人,被抽得滿臉是血,跪在地上磕頭求饒。

  圖海還不解氣,指揮手下的家丁:「給我砸!把他的攤子掀了!!」

  家丁們如狼似虎地衝上去,正準備動手。

  四名加州士兵出現,攔住了他們。

  「幹什麼?」

  圖海斜著眼看著這幾個洋兵,雖然心裡有點怵,但他覺得自己是旗人主子,洋人是來保護他的,「爺教訓奴才,關你們屁事?」

  領頭的憲兵冷聲道:「根據《京師治安管理條例》,當街行兇,擾亂公共秩序,損壞他人財物。把他抓起來!」

  「什麼?抓我?」

  圖海愣住了,隨即大怒:「你們瘋了?我是正紅旗佐領!我是旗人!你們是太后請來保護我們的!你們敢抓我?」

  「不管是旗人還是漢人,犯法同罪。」

  憲兵冷冷地回了一句,根本不聽他廢話,直接衝上去,一警棍打掉圖海手裡的鞭子,反剪雙臂,拷上了手銬。

  那幾個家丁想反抗,被另外幾個憲兵舉起槍一指,立馬嚇得跪在地上舉起手。

  「帶走!關進禁閉室!那個小販,跟我們去作證,損失由這個胖子賠償!」

  這一幕,就在大庭廣眾之下發生了。

  周圍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叫好聲。

  「洋青天啊!」

  「這輩子頭一回見著旗人老爺被抓!」

  圖海被像拖死狗一樣拖上了吉普車,一路還在叫罵:「我要見太后!我要見王爺!你們反了————」

  圖海被抓這事兒,就像是一顆石子扔進了糞坑,激起了滿城風雨。

  短短几天,加州憲兵抓了幾十個平日裡橫行霸道的八旗子弟。

  有的因為吃飯不給錢,有的因為強搶民女,有的因為當街縱馬。

  那些王爺們不幹了,紛紛跑到瀛台去哭訴。

  「老佛爺!這洋人太不像話了!」

  奕哭喪著臉:「他們不分青紅皂白,連咱們旗人都抓!這哪是請來的保鏢,這分明是請來了個活祖宗啊!這大清還有沒有王法了?這旗人的體面還要不要了?」

  慈禧聽著也是火冒三丈。

  在她看來,洋人是她花錢雇來的,就該聽她的話。

  打狗還得看主人呢,這洋人怎麼連這點人情世故都不懂?

  「去!叫那個史密斯來見哀家!」

  慈禧一拍桌子:「哀家要好好教教他規矩!」

  然而,李蓮英去了一趟南苑大營,回來的時候,臉卻是腫的。

  「怎麼回事?」慈禧大驚。

  「老佛爺————」

  李蓮英捂著臉,哭都哭不出來:「那個史密斯他不見奴才。他說他是加州駐大清的全權代表,是外交使節。按照國際慣例,外交使節只跟國家元首對話。」

  「國家元首?」慈禧一愣,「哀家不就是嗎?」

  「他說————」

  李蓮英咽了口唾沫,「現在的國家元首是大清皇帝。他只跟皇上談。如果您再派人去騷擾他,或者干涉加州軍隊執法,他就撤軍,讓長毛回來。」

  「什麼?」

  慈禧氣得差點背過氣去。

  「他敢拿撤軍威脅哀家?他以為哀家離了他就不行了嗎?」

  但是,她看了看底下那群一聽到「撤軍」兩個字就嚇得渾身哆嗦的王公大臣,心裡的火瞬間涼了半截。

  是啊。

  離了洋人,還真不行。

  那長毛可還在暗處盯著呢!

  只要洋兵前腳一走,後腳那些殺神就會回來割他們的腦袋!

  「老佛爺————」

  恭親王奕訢這時候站了出來,他的臉色很複雜。

  他看明白了。這洋人是故意的。

  他們就是要扶持光緒,架空太后。

  但對於他們這些滿人權貴來說,誰當家不重要,重要的是誰能保住他們的命。


  既然洋人只認皇上,那就只能委屈老佛爺了。

  「老佛爺,洋人既然這麼說了,咱們也沒辦法啊。」

  奕訢嘆了口氣:「萬歲爺畢竟已經大婚了,按祖制,也該親政了。洋人只認死理,咱們這時候要是跟洋人頂著干,一旦他們真的撤軍,這後果,咱們擔不起啊。

  「請老佛爺三思!」

  其他的王公大臣也紛紛磕頭:「為了大清社稷,為了京師安危,請老佛爺讓皇上親政吧!」

  慈禧看著這群平日裡對她唯唯諾諾、關鍵時刻卻毫不猶豫把她賣了的奴才,感到一陣透骨的寒意。

  「好————好————」

  慈禧仿佛被抽乾了精氣神:「哀家老了————管不了了————讓皇帝————去管吧。」

  乾清宮。

  光緒帝載湉坐在龍椅上,看著下面跪倒一片、口呼萬歲的文武百官,還有那向他致以軍禮的史密斯將軍。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眩暈感。

  幸福來得太突然了。

  他原以為自己這輩子都要活在「親爸爸」的陰影下,做一個唯唯諾諾的傀儡。

  沒想到,這幫蠻橫的洋人,竟然成了他的救星。

  「皇帝陛下。」

  史密斯走上前,遞上一份文件:「這是我們加州對於京城治安維護的一些建議。我們要建立一個法治的特區。在這裡,法律高於一切,沒有任何人擁有特權。不管是滿人還是漢人,犯法同罪。我想,這符合陛下的願望吧?」

  「准奏!」

  光緒的聲音還帶著少年的稚嫩:「史密斯將軍說得對!大清要強,就得立規矩!從今天起,在這京城內,誰敢違法亂紀,不管是哪個王府的,一律按律法嚴懲!絕不姑息!」

  「皇上聖明!」

  底下的漢人大臣們激動得熱淚盈眶。他們盼這一天盼了多久啊!

  滿漢同罪?

  這可是幾百年都沒敢想的事!

  而那些滿人大臣,雖然心裡苦,但看著旁邊荷槍實彈的加州憲兵,一個個只能把頭磕得震天響:「皇上聖明!」

  這一天,光緒帝終於親政了。

  雖然他的權力來自洋人的刺刀,雖然他的新政只能在這京城以內實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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