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藩屬(8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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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7章 藩屬(8K)

  顯元十一年三月十五,陰山都護府。

  演武場上鴉雀無聲。

  耶律楚材盤腿坐在氈毯上,雙目微闔,神態安詳。

  這位六十四歲的西遼老臣,歷經耶律大石、蕭塔不煙兩朝,見慣了刀光劍影、朝堂變幻,此刻卻像一個等待開蒙的幼童,將命運全然交託給眼前這個年輕的大申王爺。

  黃丹抬起右手,輕輕按在耶律楚材的頭頂百會穴上。

  內力如絲,緩緩滲入。

  耶律楚材只覺得一股溫熱的氣流從天靈蓋湧入,順著脊椎一路向下,所過之處,筋骨皮肉都像被溫水浸泡過一般,酥酥麻麻,說不出的舒服。

  但很快,這股溫熱變成了灼熱,又變成了滾燙。

  他感覺自己仿佛被架在火上烤,每一根骨頭都在燃燒,每一寸肌肉都在撕裂。

  「呃——」他忍不住想要發出痛苦的嘶吼,可實際上卻是什麼聲音都無法發出。

  不僅如此他,他實際上根本無法自主控制自己身上任何肌肉,此刻的他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一刻鐘。

  兩刻鐘。

  半個時辰。

  突然,黃丹收手而立,至於耶律楚材則是身子一軟,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不過很快,耶律楚材就睜開了眼睛,並開始活動自己的身軀。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那雙手,原本布滿了老年斑,皮膚鬆弛,青筋暴露。

  但現在,那些老年斑消失了,皮膚變得緊緻光滑,隱隱泛著紅潤的光澤。

  他顫抖著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臉。

  臉上的皺紋,也消失了。

  不僅如此,那道從眉梢斜到下顎的舊傷疤也消失了,就連周圍的皮膚都變得緊繃,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

  「我————」他的聲音也變了,不再蒼老沙啞,而是帶著中年人的渾厚有力,「我這是————」

  蕭斡里刺猛地衝上前來,一把扶住他,死死盯著他的臉,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耶律大人!您————您真的————」他的聲音都在顫抖,「您的頭髮!您的頭髮變黑了!

  」

  耶律楚材伸手抓向自己的髮髻,扯下一縷那原本雪白的髮絲,此刻髮根處已經出現了黑色,整體也泛著灰白色。

  他的眼眶突然濕潤了。

  六十四年了,他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還能重新感受到這種「活著」的感覺不是苟延殘喘地活著,而是真正地、有力量地活著。

  他掙扎著站起身,推開蕭斡里刺的攙扶,穩穩地走了幾步。

  步伐愈發穩健,腰杆也是逐漸挺直,哪還有半點老態?

  「殿下!」他突然轉身,對著黃丹深深一揖,聲音哽咽,「殿下大恩,耶律楚材沒齒難忘!」

  黃丹扶起他,微微一笑:「先生不必多禮。

  這是你家太后為你爭取來的機會,也是大申與西遼結好的誠意。

  先生回去後,只需如實稟報即可。

  97

  耶律楚材鄭重點頭:「殿下放心,老夫這條命,從此便是大申的了。」

  黃丹搖頭:「不必。

  先生還是西遼的臣子,只需記得,大申是朋友,不是敵人。」

  耶律楚材怔了怔,隨即深深看了黃丹一眼。

  這一眼,包含著太多的情緒—感激、敬佩,還有一絲隱隱的敬畏。

  此人,不僅能讓人返老還童,更能收服人心。

  這樣的人,做朋友,是西遼之幸;做敵人————

  他不敢想下去。

  當夜,陰山都護府大擺宴席,為耶律楚材「慶生」。

  說是慶生,其實是慶賀他的新生。

  席間觥籌交錯,賓主盡歡。

  耶律楚材坐在黃丹身側,舉杯頻頻,談笑風生。

  他的精神狀態極佳,仿佛真的年輕了二十歲,連說話的聲音都洪亮了許多。


  蕭斡里刺坐在下首,心中五味雜陳。

  他來之前,對返老還童之說將信將疑。

  但現在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由不得他不信。

  他開始認真思考蕭塔不煙的那句話:「若真能返老還童,那就另當別論了。」

  是啊,若真能返老還童,那大申手裡握著的,就不僅僅是火器之利,不僅僅是絲綢茶葉,而是——長生。

  長生,這兩個字的分量,太重了。

  重到可以讓帝王放下尊嚴,重到可以讓國家俯首稱臣。

  酒至半酣,耶律楚材忽然起身,對著黃丹舉杯道:「殿下,老夫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黃丹微笑:「先生請說。」

  耶律楚材深吸一口氣,緩緩道:「老夫在大遼為官四十載,歷經四朝,見過無數人來人往。

  但像殿下這樣的人,老夫還是第一次見。」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殿下有通天徹地之能,卻無驕矜跋扈之態;手握長生之術,卻不以此要挾他人。

  這份胸襟,這份氣度,老夫佩服。」

  黃丹搖頭:「先生過譽了,本王不過是個普通人,只是比別人多了一些機緣而已。」

  「機緣?」耶律楚材笑了,「殿下太謙虛了,這世上,有機緣的人多了,但能把握住機緣、用好機緣的人,卻少之又少,殿下能走到今天這一步,靠的可不僅僅是機緣。」

  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老夫敬殿下一杯,願大申與西遼,永為盟好!」

  黃丹也舉起酒杯,飲盡。

  帳中響起一片歡呼聲。

  三月廿五,耶律楚材與蕭斡里刺一行離開陰山,踏上歸程。

  臨行前,耶律楚材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都護府,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那張變得年輕的臉。

  「長生————」他喃喃道,「這世上,真有長生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無論有沒有長生,大申這個鄰居,都必須認真對待了。

  四月初十,八刺沙袞。

  耶律楚材策馬入城時,守城的士兵幾乎認不出他來。

  「耶律大人?您————您怎麼————」

  耶律楚材哈哈大笑,翻身下馬,拍了拍那士兵的肩:「怎麼?不認識老夫了?」

  那士兵揉了揉眼睛,確信眼前這個鬚髮灰白、精神矍鑠的中年人,真的是那個大半個月前還老態龍鐘的耶律樞密副使,一時間目瞪口呆。

  消息很快傳遍全城,傳進王宮。

  蕭塔不煙正在御書房批閱奏章,聽到這個消息,手中的筆頓住了。

  「讓他進來。」她的聲音平靜,但握筆的手微微顫抖。

  片刻後,耶律楚材大步走進御書房,跪倒在地:「臣耶律楚材,叩見太后。」

  蕭塔不煙盯著他,久久不語。

  眼前的這個人,確實是耶律楚材—雖說年輕了許多,但畢竟樣貌沒有改變,再加上那種多年為官養成的沉穩氣質,都一模一樣。

  但他的臉,他的頭髮,他的眼神,全變了。

  變得年輕了。

  變得有力了。

  「你————」蕭塔不煙的聲音中充滿了不可置信,「你真的————」

  耶律楚材抬起頭,自光坦然:「太后,臣真的年輕了。

  不是幻覺,不是藥物,是真正的、由內而外的年輕。」

  他站起身,在原地轉了一圈,步伐穩健,腰杆挺直:「臣現在能騎馬,能射箭,能吃能睡,能一口氣處理三天政務不帶歇。

  太后若不信,可以試試臣。」

  蕭塔不煙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絲說不出的複雜。

  「好,好,好。」她一連說了三個好字,「大申人,果然沒有騙我。」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春意盎然的御花園。

  園中,桃花盛開,楊柳依依。


  幾隻蝴蝶在花間翩翩起舞,一派祥和景象。

  但她的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返老還童,是真的。

  那麼,大申開出的那些條件,那些看似苛刻的條件,現在想來,似乎也沒有那麼難以接受了。

  她轉過身,看著耶律楚材:「大申的廣王,還說了什麼?」

  耶律楚材深吸一口氣,將黃丹的話一字不漏地複述了一遍。

  最後道:「太后,廣王說,若您願親自去長安,大申必然會以國家之力保證您的安全。

  他還說,您若去了,就能親眼看看大申的風土人情,看看大申的百姓是如何生活的。

  這些東西,比任何盟約都更能說明問題。」

  蕭塔不煙陷入沉思。

  親自去長安————

  這個念頭,放在以前,她想都不會想。

  一國之主,豈能輕易離開國境?萬一出事,國本動搖,江山不保。

  但現在————

  她望向耶律楚材那張變得年輕的臉,心中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渴望。

  若真能返老還童,若真能再活二十年——

  她就可以看著夷列徹底成長起來,看著西遼的江山更加穩固,看著那些曾經威脅過她的人一個個老去、死去。

  這筆買賣,似乎不虧。

  「蕭朵魯不。」她喚道。

  駙馬應聲而入:「太后有何吩咐?」

  蕭塔不煙看著他,一字一頓:「準備一下,我要去長安。」

  蕭朵魯不大驚:「太后!」

  蕭塔不煙擺手,制止了他的話:「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但此事,我意已決。」

  她走到御案前,提筆寫下一份詔書:「我離國期間,由夷列監國,你與蕭斡里刺、耶律楚材三人輔政。

  所有大事,由你們四人商議決定,若有爭議,以夷列的意見為準。」

  蕭朵魯不接過詔書,面色複雜。

  他知道,太后一旦決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太后,」他沉聲道,「您要去,臣攔不住,但臣請求隨行護衛。」

  蕭塔不煙搖頭:「不必,你留在八刺沙袞,幫我看著夷列,看著朝堂,有蕭斡里刺和耶律楚材跟著我就夠了。」

  蕭朵魯不還欲再爭,蕭塔不煙已經揮了揮手:「去吧,準備行裝,挑選精兵,咱們大遼的太后出訪,不能寒酸了。」

  蕭朵魯不只得抱拳:「是。」

  四月中,西遼使團再次啟程。

  這一次,使團規模空前一五百精騎,一百僕從,滿載著金銀珠寶、西域奇珍,浩浩蕩蕩向東進發。

  蕭塔不煙一身男裝,策馬走在隊伍中央,她身邊是蕭斡里刺和耶律楚材,兩人一左一右,將她護得嚴嚴實實。

  「太后,」蕭斡里刺低聲道,「您真的決定了?」

  蕭塔不煙望著東方天際,淡淡道:「決定了,我這一輩子,賭過無數次,每一次都贏了,這一次,我也想賭一把。」

  蕭斡里刺沉默。

  他知道,太后說的「賭」,不是賭大申會不會害她,而是賭西遼的未來。

  若能贏,西遼就有了一條生路;若輸————

  他不敢想下去。

  五月初十,使團抵達陰山。

  黃丹親自出迎,在都護府設宴款待。

  席間,蕭塔不煙與黃丹談笑風生,絲毫沒有一國之主的架子。

  宴後,兩人單獨密談。

  「廣王殿下,」蕭塔不煙開門見山,「我此番前來,不只是為了返老還童,我想親眼看看,大申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國家。」

  黃丹微笑:「太后想看,儘管看。

  本王已稟報朝廷,陛下將在長安親自接見太后。

  太后可以在長安多住些日子,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想見誰就見誰。」

  蕭塔不煙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殿下就不怕我看了之後,回去造大申的反?」


  黃丹笑了:「太后說笑了,大申歡迎一切朋友來看,也歡迎一切敵人來看。

  朋友看了,會更堅定做朋友的決心;敵人看了,會更明白做敵人的後果。」

  蕭塔不煙一怔,隨即哈哈大笑。

  「好!好一個更明白做敵人的後果」!」她站起身,「殿下,我現在就想看看,你那些神武軍的火器,到底有多厲害。」

  黃丹點頭:「自是沒有問題,不過今日天色以晚,明日,本王陪太后去校場。」

  次日,陰山校場。

  五百神武軍列陣以待,盔明甲亮,殺氣騰騰。

  蕭塔不煙站在觀禮台上,目光緊緊鎖定那些士兵手中的火器那是她從未見過的武器,黑黝黝的管身,長長的槍桿,還有那些被稱為「震天雷」的鐵疙瘩。

  「開始吧。」黃丹下令。

  號角聲響起。

  第一排士兵舉起手中的火統,對準百步外的靶子。

  「砰!」

  一團白煙騰起,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那些靶子應聲而碎。

  蕭塔不煙瞳孔微縮。

  她看得真切那些火統射出的不是箭矢,而是鐵丸。

  鐵丸的速度快得驚人,根本看不清軌跡,靶子就碎了。

  若這玩意兒用在戰場上————

  她不敢想下去。

  接著是震天雷的演示。

  幾個士兵點燃引線,將手中的鐵疙瘩奮力擲出。

  鐵疙瘩落在百步外的空地上,轟然炸開,火光沖天,硝煙瀰漫。

  爆炸過後,地面上留下幾個深深的坑洞。

  蕭塔不煙的臉色變了。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大申能以少勝多,為什麼草原諸部對大申如此忌憚。

  這樣的武器,誰擋得住?

  最可怕的是,這還並不是極限,之間神武軍從後方推來十門帶輪子的鐵炮。

  隨著一陣震耳欲聾的巨響,十枚巨大的實心炮彈被發射了出去。

  雖說準頭稍微差了一些,但破壞力是相當可怕。

  遠處搭建的臨時木屋,瞬間就被擊碎擊倒。

  「殿下,」她緩緩道,「這些火器,大申肯賣嗎?」

  黃丹搖頭:「火器是大申的立國之本,自是不可能外賣。」

  蕭塔不煙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但黃丹接著道:「不過,太后若是願意成為大申的藩屬,那便不一樣了。

  藩屬國,雖說依舊不能購買火器,但在本國同意的情況下,大申可以派出一直部隊駐紮在對方境內。

  這支外派的軍隊,是可以攜帶火器的。」

  蕭塔不煙沉默。

  又是藩屬。

  這個條件,她在八刺沙袞時就反覆權衡過。

  當時覺得難以接受,但現在親眼看到火器的威力,她開始動搖了。

  若西遼也有這樣的武器,塞爾柱的二十萬大軍,還算什麼?

  「殿下,」她忽然問,「那個返老還童的事,什麼時候可以開始?」

  黃丹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太后決定了?」

  蕭塔不煙點頭:「決定了,不管以後如何,至少現在,我需要看到你們的誠意。」

  黃丹道:「好,原本我還以為要等你們到了長安後,才會下定決心做出判斷。

  既然這樣,那明日本王為太后施術。」

  當夜,蕭塔不煙一夜未眠。

  她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腦海中不斷浮現那些火器的威力,還有耶律楚材那張變得年輕的臉。

  若真能返老還童————

  若真能讓西遼也有那樣的火器————

  那她這些年吃的苦,受的累,就都值了。

  次日清晨,蕭塔不煙被請入一間靜室。

  室內焚著香,香菸裊裊,讓人心神寧靜。黃丹已在室中等候,見她進來,起身行禮。


  「太后請坐。」他指著地上的蒲團。

  蕭塔不煙依言坐下,閉上眼睛。

  黃丹走到她身後,右手輕輕按在她的頭頂。

  「太后,不要多想,閉上眼睛就好。」

  蕭塔不煙點頭。

  下一刻,一股溫熱的氣流從頭頂湧入,順著脊椎一路向下。

  起初是舒服的,像泡在溫水裡。

  但很快,溫熱變成了灼熱,又變成了滾燙。她感覺自己仿佛被扔進了火爐,每一寸肌膚都在燃燒,每一根骨頭都在呻吟。

  她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這是她自己的選擇,再疼也要忍。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那股灼熱的感覺終於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輕鬆。

  她睜開眼睛,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那雙手,原本因常年操勞而有些粗糙,皮膚鬆弛,青筋隱現。

  但現在,那些青筋消失了,皮膚變得緊緻光滑,隱隱泛著光澤。

  她摸向自己的臉。

  臉上的皺紋,也消失了。

  她站起身,來到都護府提供的玻璃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鏡中的那個女人,二十出頭,面容清秀,眼神明亮。

  皮膚緊緻,嘴唇紅潤,一頭烏黑的長髮披散在肩頭。

  那是四十歲的她?不,那是二十歲的她!

  那是————她年輕時最美的模樣。

  蕭塔不煙的眼眶突然濕潤了。

  她想起耶律大石臨終前說的話:「不煙,你還年輕,好好活著,替我看好這片江山。

  「」

  她當時以為,自己最多再活二十年。

  二十年後,她也會老,會病,會像先帝那樣撒手人寰。

  但現在,她又有二十年了。

  不,也許不止二十年。

  「殿下,」她轉過身,看著黃丹,聲音微微顫抖,「此恩此德,蕭塔不煙,永世不忘。」

  黃丹微微一笑:「太后言重了,這是大申的誠意,也是太后的緣分。」

  蕭塔不煙深吸一口氣,平復了心中的激動。

  她知道,從現在開始,她欠大申一個天大的人情。

  這個人情,必須還。

  「殿下,」她緩緩道,「我答應你,西遼,願為大申藩屬。」

  黃丹點頭:「太后英明。」

  蕭塔不煙搖頭:「不是英明,是無奈。

  但既然無奈,就要把無奈變成機會。

  殿下,我想儘快見到大申皇帝,把這件事定下來。」

  黃丹道:「好,本王這就安排。

  不過我相信,太后不會後悔你今日的選擇。

  畢竟我大申每年給予你們的名額,不僅僅是一種資源,同樣也是你們用來維護國內統制的利器啊。」

  五日後,蕭塔不煙一行離開陰山,南下長安。

  一路上,她親眼看到了大申的繁華那些整齊的農田,那些忙碌的集市,那些安居樂業的百姓。

  她看到了大申的道路,寬闊平整,馬車在上面行駛如飛;她看到了大申的驛站,每隔十里就有一個,換馬不換人,傳遞消息的速度驚人。

  她還看到了大申的學校,那些孩子們坐在教室里,搖頭晃腦地讀書;她看到了大申的書店,那些琳琅滿目的書籍,那些專心致志的讀者。

  這一切,讓她震撼,也讓她深思。

  西遼也有農田,也有集市,也有百姓。

  但那些農田,常常被戰火毀壞;那些集市,常常被亂兵搶掠;那些百姓,常常提心弔膽地過日子。

  差距,太大了。

  六月初一,使團抵達長安。

  岳飛在紫宸殿親自接見,規格之高,前所未有。

  蕭塔不煙跪在大殿上,行了藩屬之禮。


  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西遼蕭塔不煙,奉大申皇帝陛下為宗皇帝,願歲歲朝貢,永不相背。」

  岳飛親自下殿,扶起她:「王太后請起。

  西遼既為大申藩屬,便是一家人。

  今後有難,大申必相助;有求,大申必應。」

  蕭塔不煙抬起頭,看著這位傳說中的大申皇帝。

  他看起來三十出頭,面容剛毅,目光溫和。

  沒有想像中的威嚴,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陛下,」她輕聲道,「臣有一事相求。」

  岳飛道:「太后請說。」

  蕭塔不煙深吸一口氣,緩緩道:「臣想求陛下,允許西遼派遣子弟,來長安求學。」

  岳飛一怔,隨即笑了。

  「王太后好眼光。」他贊道,「長安有太學,有國子監,有武學,有算學,有醫學,有天文歷算之學,西遼子弟若來,朕必當一視同仁,悉心教導。」

  蕭塔不煙大喜,再次跪倒:「謝陛下隆恩!」

  岳飛扶起她,感慨道:「王太后,朕聽安平說過你在卡特萬的事。

  以少勝多,以弱勝強,你是女中豪傑。

  但朕想說的是,戰爭,終究是不得已的手段。

  能不打仗,儘量不打仗,這才是為君之道。」

  蕭塔不煙沉默。

  她想起耶律大石臨終前說的話,想起卡特萬戰場上的那些屍體,想起那些陣亡將士的家屬。

  是啊,能不打仗,儘量不打仗。

  但要做到這一點,需要實力,需要智慧,更需要————

  她看向黃丹,看向岳飛,看向這座宏偉的宮殿,看向那些來來往往的官員、士兵、百姓。

  需要有一個強大的朋友。

  一個願意真心幫助你的朋友。

  而她,現在找到了。

  六月十五,蕭塔不煙離開長安,踏上歸程。

  臨行前,岳飛親自送到城外,黃丹更是送出三十里。

  「太后,」黃丹勒住馬,看著她,「此去路遠,保重。」

  蕭塔不煙點頭:「殿下也保重。我回去後,會儘快安排子弟來長安求學。西遼與大申的盟約,我也會讓夷列正式簽署蓋章。」

  黃丹道:「好,本王等著。」

  蕭塔不煙深深看了他,看著身後的整個大申一眼,然後撥馬轉身,揚長而去。

  隊伍漸漸消失在道路盡頭。

  秦佳期策馬上前,輕聲道:「掌門,您說蕭塔不煙回去後,真的會履行盟約嗎?」

  黃丹望著遠方,緩緩道:「她會,因為他知道得罪大申的後果。」

  他頓了頓,繼續道:「而且,她現在有了更重要的東西——希望。」

  「希望?」

  「對。」黃丹道,「返老還童,是希望;讓子弟來長安求學,也是希望。有了希望,她就不會輕易冒險,不會輕易撕毀盟約。這就是咱們想要的結果。」

  秦佳期若有所思。

  黃丹撥馬轉身:「走吧,回去。草原上的事,還沒完呢。」

  七月初,陰山都護府。

  黃丹剛回來,就收到了黑冰台的密報:塞爾柱蘇丹桑賈爾,已在呼羅珊重整旗鼓,集結了十二萬大軍,準備再次東征。

  同時,哈里發從巴格達派來的「聖戰者」也到了—七萬來自各地狂熱的信徒,帶著對「異教徒」的仇恨,加入了桑賈爾的隊伍。

  近二十萬大軍,浩浩蕩蕩,向東方推進。

  黃丹看完密報,眉頭緊鎖。

  二十萬,比上次還多五萬。

  而西遼,經過卡特萬之戰,只剩七萬可戰之兵。

  就算緊急徵兵,最多也只能湊到十萬。

  十萬對二十萬,就算是防守的一方,這壓力依舊巨大。

  「掌門,」秦佳期緊張地問,「咱們怎麼辦?」

  黃丹沉默片刻,緩緩道:「傳令:讓也速該做好準備,隨時準備出兵。


  另外,派人去八刺沙袞,告訴蕭塔不煙:大申答應過的話,算數。」

  他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撒馬爾罕的位置。

  「這一仗,要在撒馬爾罕打。」

  秦佳期一怔:「撒馬爾罕?那不是咱們的地方————」

  黃丹搖頭:「不是咱們的,是西遼的。

  但西遼若守不住,塞爾柱的鐵騎就會踏過蔥嶺,進入西域。

  到那時,就是咱們出手的時候了。

  「9

  七月初九,長安的暑熱正濃。

  紫宸殿內卻涼風習習—四角的冰盆散發著絲絲寒氣,將盛夏的燥熱阻隔在外。

  岳飛坐在御案後,手中捏著那份從陰山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密報,眉頭緊鎖。

  「二十萬————」他喃喃道,「桑賈爾這是把家底都掏出來了。」

  黃丹站在下首,面色凝重:「不止塞爾柱本部的十二萬,還有哈里發從巴格達、大馬士革、開羅各地徵召的七萬聖戰者」。

  這些人雖然裝備參差不齊,但勝在狂熱他們相信為聖戰」而死,可以直接進入天堂。」

  岳飛放下密報,起身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西域全圖前。

  地圖上,從呼羅珊到撒馬爾罕,從撒馬爾罕到八剌沙袞,再到蔥嶺、天山、河西,一條漫長的弧線橫亘在眼前。

  「蕭塔不煙那邊怎數說?」

  「黑冰台的消息,並已在八刺沙袞緊急徵兵,加上卡特萬之戰後剩餘的六萬多亢,勉強湊出世萬。」黃丹道,「但並打算放棄撒震爾罕,退守恆羅斯。」

  岳飛眉頭一挑:「退守怛羅斯?那撒震爾罕呢?」

  「並說守不住。」黃丹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撒震爾罕的位置,「此城雖堅,但需要至少五萬亢防守。並若亍兵一半守撒震爾罕,另一半守恆羅斯,兩頭都薄弱,容易被各弓擊破。不如集中兵力,在怛羅斯與塞爾柱決戰。」

  岳飛沉吟片刻,緩緩點頭:「有道理。恆羅斯是西遼在西域的門戶,背後就是蔥嶺。

  若恆羅斯失守,塞爾柱的鐵騎就能翻越蔥嶺,進入天山南北。

  到那時,大申的河西就危險了。」

  他轉過身,看著黃丹:「安平,你怎麼看?」

  黃丹沉默片刻,忽然問:「陛下可曾聽過「圍魏救趙」的故事?」

  岳飛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塞爾柱傾巢而出,後方必然空虛。」黃丹的手指從撒震爾罕一路向西,划過呼羅珊,最終停在謀夫一塞爾柱的冬都,「若咱們派一支精兵,從裏海南岸登陸,直搗謀夫,桑賈爾會不會回師?」

  岳飛沉吟:「此計雖為,但需要水師,需要熟悉地形的嚮導,還需要沿途補給。

  另外裏海南岸,那是塞爾柱的核心地丈,咱們的亢去了,能活著回來嗎?

  而且最關鍵的是,你不要忘記我們這次出兵的理由,是幫助西遼抵禦外敵,因此最為還是在其本土防禦,不應該主動出擊。

  97

  「陛下說的對,是我想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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