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疏勒烽煙
第178章 疏勒烽煙
岳飛的目光從地圖上收回，落在黃丹身上，緩緩道：「安平，你方才那圍魏救趙」之計，並非不可行，只是時機未到。」
黃丹微微一怔：「陛下的意思是————」
「朕問你，若你是桑賈爾，率二十萬大軍東征，後方空虛，可會全無防備？」
岳飛走回御案前，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塞爾柱立國百年，根基深厚，謀夫作為冬都，必有重兵留守。
咱們就算派兵從裏海南岸登陸，能帶多少人？三千？五千？五千孤軍深入敵境，能活著回來的有幾個？」
黃丹沉默。
岳飛繼續道：「再者，咱們出兵的名義是什麼？
西遼已是藩屬，咱們出兵相助，名正言順。
但若繞過西遼，直接攻打塞爾柱本土，那就成了大申主動挑起戰端。
桑賈爾正好藉機號召全天下的穆斯林，跟咱們打一場不死不休的聖戰」。」
他頓了頓，聲音轉沉：「安平，你要記住—大申要的是西疆太平，不是萬里遠征。
咱們的刀，能不用，儘量不用。要用，也要用在最該用的地方。」
黃丹深吸一口氣，抱拳道：「陛下聖明，是臣思慮不周。」
岳飛擺擺手：「你也是心急，這樣——傳朕旨意：命韓世忠率水師三萬，戰船千艘，沿黃河而上，進入河套，做出隨時可西進的姿態。
命張憲率白虎軍十萬，從陝西向河西走廊移動，屯兵涼州、甘州一線。
命陰山都護府秦佳期，加派人手深入草原，密切監視乃蠻、克烈諸部動向。
命黑冰台蕭聿，不惜一切代價，摸清塞爾柱大軍的詳細路線和補給情況。」
他一連下了四道旨意，條理分明，滴水不漏。
「至於西遼那邊一」
岳飛看向黃丹：「需要你親自跑一趟八剌沙袞，告訴蕭塔不煙：
大申的援軍，三個月內必到，但在此之前，她必須守住恆羅斯。
守住了，西遼的藩屬之位，朕給她世襲罔替；守不住，那就別怪大申不念舊誼。」
黃丹心中一動：「陛下是說，讓西遼先頂著，咱們後發制人？」
岳飛點頭：「對，二十萬大軍遠征，糧草消耗驚人。
桑賈爾從呼羅珊到恆羅斯，沿途三千餘里，就算走得再快，也得小半年。
這半年裡，西遼若能拖住他，耗他糧草，疲他兵馬，等塞爾柱大軍打到恆羅斯城下時，已是強弩之末。
屆時咱們再出手，事半功倍。」
黃丹恍然大悟：「陛下高明！」
岳飛微微一笑：「這不算什麼高明，不過是以逸待勞罷了。
去吧，你這次還是帶著一萬神武軍傍身，記住務必以安全為第一要義。」
七月十八，黃丹率一萬神武軍和三百武盟精銳離開長安，向西疾行。
隊伍沿著渭水西行，過秦州、河州，七月底進入青海境內。
這一帶是吐蕃諸部的勢力範圍，但自從去年李陵在涼州站穩腳跟，又通過與克烈部忽兒札胡思聯姻，打通了河西走廊南線的商路，青海的吐蕃部落對漢人商隊已不再像從前那般敵視。
八月初三，隊伍翻越當金山口，進入西域。
一過當金山，天地豁然開朗。
黃丹勒住馬，望著眼前這片遼闊的土地一遠處是連綿的雪山，近處是戈壁與綠洲交錯，一條隱約可見的古道蜿蜒向西，伸向天際。
「掌門，」於澈策馬上前，指著前方，「再走三百里，就是西州回鵑的地盤了，咱們要不要先派人去打個招呼？」
黃丹搖頭：「不必。
西州回鶻雖是西遼藩屬，但咱們此番是去八刺沙袞，不是來搶地盤的，大大方方走，他們不敢攔。」
隊伍繼續西行。
八月十五，隊伍抵達北庭——西州回鵑的都城。
回鵑可汗畢勒哥親自出迎，執禮甚恭。
這位可汗五十出頭，面容和善，說話慢條斯理，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
但黃丹知道，此人能在西遼、乃蠻、克烈三大勢力之間周旋多年而不倒，絕不是簡單人物。
「廣王殿下大駕光臨，敝國蓬生輝！」畢勒哥用流利的漢語拱手道，「殿下若不嫌棄，請在城中多住幾日，讓小王略盡地主之誼。」
黃丹還禮：「可汗客氣，本王奉命前往八刺沙袞，路過貴地，多有叨擾。」
畢勒哥眼睛一亮：「殿下是去見蕭太后？」
黃丹點頭：「正是。」
畢勒哥沉吟片刻，忽然壓低聲音：「殿下，小王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可汗請說。」
「塞爾柱人這次來勢洶洶，蕭太后雖有卡特萬之勝，但畢竟元氣已傷。」畢勒哥目光閃爍，「若西遼撐不住，小王這北庭城，怕也————」
黃丹看著他，緩緩道：「可汗是聰明人，當知唇亡齒寒的道理。
西遼若亡，下一個就是西州回鶻，再下一個，就是河西，因此大申不會坐視不管。」
畢勒哥大喜：「殿下的意思是————」
「大申的援軍，已在路上。」黃丹一字一頓，「但有一條—西遼若在，西州回鶻還是西遼的藩屬；西遼若亡，西州回鵑可以是大申的藩屬，可汗是聰明人，該知道怎麼選。」
畢勒哥怔了怔，隨即深深一揖：「殿下之言，小王記下了。」
當夜，畢勒哥在宮中設宴，款待黃丹一行。
席間歌舞昇平，觥籌交錯，但雙方心中都清楚，真正的較量，不在酒桌上。
八月廿五，黃丹一行抵達八刺沙袞。
蕭塔不煙親自出迎，這位西遼太后經過返老還童之後，如今看起來不過二十幾許之人，一身戎裝，腰懸短刀，英姿颯爽。
「見過廣王殿下！」她大步上前，帶著身後一眾的西遼眾臣行禮。
黃丹心中微動，這位蕭太后不愧是西遼的建立者之一，確實有魄力。
兩人並肩入城，沿途百姓夾道觀看，議論紛紛。
「那就是大申的廣王？好年輕！」
「你還不知道啊，我姑媽的兒子的表舅在宮外當職，聽說那大申擁有著讓人長生不老的手段，你沒看咱們太后的一下子變得年輕了麼。」
「噓！別亂說！」
蕭塔不煙面色如常，仿佛沒聽見那些議論。
進入王宮，屏退左右，兩人在御書房落座。
蕭塔不煙開門見山：「殿下，陛下的旨意，我已收到。
三個月內援軍必到，這話當真？」
黃丹點頭：「此事千真萬確，韓世忠的水師已進入河套，張憲的白虎軍已進駐涼州。
只要太后守得住怛羅斯，大申的鐵騎，三個月內必至城下。」
蕭塔不煙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皺起眉頭：「三個月————塞爾柱的大軍，兩個月後就能到怛羅斯。
我要用一萬人，守三個月，等你們來？」
黃丹一怔：「一萬人？太后，您不是說有十萬大軍嗎？」
蕭塔不煙苦笑：「十萬？那是紙面上的。卡特萬之戰後，真正能打的只剩七萬。
我又緊急徵兵三萬，但新兵能幹什麼？守城還行，野戰就是送死。
所以我打算把八萬人都放在怛羅斯，只留一萬守八剌沙袞。」
黃丹倒吸一口涼氣：「八萬守恆羅斯，守三個月？」
「對。」蕭塔不煙目光堅定，「恆羅斯城雖不大，但城牆堅固，糧草充足。八萬人守三個月，只要桑賈爾不拼命攻城，應該守得住。」
「那他若拼命攻城呢？」
蕭塔不煙沉默片刻，緩緩道：「那就拼命守，守不住，也要咬下他一塊肉來。」
黃丹看著她，忽然問：「太后，您真打算用八萬條命，換三個月？」
蕭塔不煙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頓：「殿下，您知道西遼有多少契丹人嗎？」
黃丹搖頭。
「不到三十萬。」蕭塔不煙道，「三十萬契丹人，要管著從土拉河到鹹海的萬里疆域，這些年，我們靠的是什麼？靠的是耶律大石留下的餘威，靠的是契丹騎兵的驍勇，靠的是————運氣。」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漸漸西沉的夕陽。
「但運氣，總有用完的一天。
卡特萬之戰，我們贏了，可贏並不輕鬆。
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最關鍵的是我契丹人太少了，經不起這麼消耗。」
她轉過身，看著黃丹：「所以我需要大申，需要大申的火器，需要大申的援軍，需要大申————讓我契丹人，能多活幾個。」
黃丹沉默，也知道了事態為何如此。
沒辦法，契丹作為西遼民族主體，人數實在太少，境內還生活著漢人、如回鵑人、葛邏祿人、康里人、乃蠻人、如塔吉克人，阿拉伯人、波斯人、敘利亞人、猶太人等等。
就目前而言，契丹人身為主體民族，數量並不是最多的，本來對於管理就十分苦難。
要是因為戰爭，再損失更多的契丹人，就算他們未來能夠贏了與塞爾柱的戰爭，怕是也會被下面的人推翻統制。
良久，黃丹點頭表示明白。
「太后可以放心，本王明白了。
三個月內，大申援軍必至。
此外對於國內的問題，只要西遼皇室願意歸附，大申自然不會坐視發生。」
蕭塔不煙怔了怔，隨即笑了。
那笑容，卻是充滿了苦澀。
「多謝廣王殿下。」
九月初一，黃丹離開八刺沙袞，踏上歸程。
臨行前，蕭塔不煙送了他一匹汗血寶馬—那是西遼的國寶，據說是當年耶律大石西征時，從撒馬爾罕繳獲的。
這一次，前來送行的，不僅僅有蕭塔不煙，也有耶律夷列。
這段時間裡，黃丹可不僅僅只是來送一句口信的，主要也是與他們就藩屬問題進行詳談的。
現在，他該做的都做完了，便該回去了。
至於西遼與塞爾柱的戰爭，黃丹是不會介入的。
這畢竟是別國的事情，用不著他以身犯險。
隊伍沿著碎葉川東行，秋風漸起，路旁的胡楊林一片金黃。
黃丹勒馬回望，那座契丹人的都城已隱沒在天際線後，只剩下隱約可見的烽火台孤零零地立在山崗上。
「掌門，」於澈策馬上前，低聲道，「您說西遼這八萬人，真能守住恆羅斯三個月嗎？」
黃丹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遠方，腦海中浮現出蕭塔不煙那雙堅定的眼睛。
那個人，在經歷了返老還童之後，像是重新活過來一般，那股子拼勁，連他都有些動容。
「守得住守不住，得看桑賈爾怎麼打。」黃丹緩緩道，「怛羅斯城雖不大，但城牆是當年大食人修的，青磚包土，厚三丈有餘。八萬人守城，只要糧草不斷，守上半年都不成問題。問題是—
「7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塞爾柱這次有二十萬人，若是四面圍攻，日夜不休，再堅固的城也撐不了多久。」
於澈皺眉：「那蕭太后還說能守三個月？」
「她是把希望寄托在咱們身上。」黃丹苦笑，「她說守三個月，意思是三個月內咱們的援軍若到，西遼就能活；若不到，她就帶著這八萬人，跟塞爾柱人拼個你死我活。」
隊伍沉默下來，只有馬蹄踏在碎石上的嗒嗒聲。
九月十三，隊伍抵達伊塞克湖畔。
這是天山北麓最大的湖泊，湖水湛藍，四周雪山環繞，景色美得不像人間。
但黃丹無心欣賞，因為黑冰台的密使已在湖畔等候。
來人是個三十出頭的精幹漢子，姓馮名毅，是蕭聿手下最得力的探子之一。
他滿臉風塵，顯然是一路疾馳而來。
「掌門！」馮毅站在馬下，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封緘的密報，「塞爾柱大軍最新動向！」
黃丹接過密報，拆開細看。
密報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卻讓他的心猛地一沉—
「桑賈爾分兵兩路：主力十二萬直撲恆羅斯，偏師八萬繞道蔥嶺，欲斷西遼後路。
偏師由哈桑率領，已過忽氈，預計十月底可抵疏勒。
疏勒！
那是天山以南的重鎮，也是西遼通往西域的咽喉。
若疏勒失守，西遼的退路就被徹底切斷，恆羅斯將成孤城。
「哈桑————」黃丹喃喃道，「此人是誰？」
馮毅緊接著有遞出一份情報，「據報，此人名為哈桑·薩拉姆，是塞爾柱國內的一支宗教派系，尼查里派的小頭領。」
黃丹接過情報仔細看去，才發現這尼查里派，與大申竟然還有一點淵源。
這就要說到尼查里派的創始人了，此人名為哈桑·薩巴赫，他還有一個漢名叫做霍山，外號山中老人。
其創立聖火令神功並以聖火令為兵器，霍山早年隨尼若牟投奔波斯明教，以陰狠手段劫掠商旅，尤以踢沙迷眼、突襲殺人的招式著稱。
後來則是離開中原，成立了這尼查里派，其不同於其他宗教派系，以各種恐怖活動聞名，尤善於劫掠商隊。
黃丹沉吟片刻，忽然問：「西遼知道這個消息嗎？」
「屬下已派人前往八剌沙袞，但恐怕來不及了。」馮毅道，「塞爾柱的偏師走的是山路，比主力慢不了多少，等消息傳到恆羅斯，怕是————」
黃丹沒有說話。
他轉身望向南方，那裡，連綿的天山橫亘在天地之間，山的那邊，就是疏勒，就是西域，就是大申的河西走廊。
若是疏勒失守，塞爾柱的八萬大軍就能翻越蔥嶺，進入塔里木盆地。到那時，大申在西域的商路就徹底斷了。
「於澈。」他忽然開口。
「在！」
「你帶兩百人，快馬加鞭趕回陰山，告訴秦佳期：
立即通知韓世忠，水師不必再等，沿黃河而上，做出進攻西夏的姿態；
通知張憲，白虎軍主力向河西移動，務必在十月底前抵達敦煌。」
於澈一怔：「掌門，您這是————」
「我要讓桑賈爾知道，大申不是好惹的。」黃丹一字一頓，「他派偏師斷西遼後路，我就派大軍斷他後路，看誰先撐不住。」
於澈臉色一變：「掌門，您要親自去疏勒？」
黃丹點頭：「對，疏勒若失，西域危矣。
我身邊有著這一萬神武軍，完全可以幫當地守軍穩住局勢，只要拖到張憲的大軍到來，塞爾柱的偏師就不足為懼。」
「可是掌門，您不是說，我們不主動介入到西遼與塞爾柱的戰爭之中麼。」
黃丹搖搖頭：「不一樣，塞爾柱此計若成，西遼怕是有滅國之憂。
若是之前也就罷了，可我大申剛剛吸納其為藩屬，並且還將此時通報與周邊國家。
這前後不過數月時間，要是西遼就這麼滅國了，那我大申的臉面可也就一同丟了。」
他揮了揮手：「去吧！記住，十月底，敦煌！」
於澈咬了咬牙，抱拳道：「是！」
黃丹目送於澈率兩百騎消失在東方的天際線後，久久佇立未動。
湖風拂面，帶著雪山的寒意，吹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
喻臨策馬上前，輕聲道：「掌門，咱們也該動身了。
從這裡到疏勒，翻越天山，少說也得半個月。
若塞爾柱的偏師真如情報所說，十月底可抵疏勒，那咱們的時間，也就剩四十天了。」
黃丹點點頭，收回目光，望向南方那連綿起伏的天山山脈。
九月的天山，山頂已是白雪皚皚，山腰以下卻還是一片蒼黃。
秋草枯萎，胡楊金黃，一條條山間谷地如同大地的褶皺，蜿蜒伸向遠方。
「傳令下去，」他沉聲道，「全軍輕裝，每人帶十天乾糧，五天的水。戰馬加餵精料，明日寅時出發，翻越天山。」
喻臨一怔：「掌門，咱們這一萬人，十天乾糧倒是夠，可五天水————翻越天山至少要七八天，這————」
「天山上有雪水。」黃丹打斷他，「沿途必有溪流，只需在無水地段熬過即可，若帶著足夠十天的水，輜重太多，行軍速度太慢，咱們現在缺的就是時間。」
喻臨恍然，抱拳道：「屬下明白！」
當夜，神武軍一萬人在伊塞克湖南岸紮營。營地綿延數里，篝火點點，在夜幕下如同一片繁星。
黃丹獨坐帳中，對著那張從畢勒哥處得來的天山地形圖出神。
圖上標註著三條翻越天山的道路一條經熱海道，沿納倫河谷南下，較為平坦，但要繞行近千里；一條經別迭里山口，翻越海拔四千米的冰川，路程最短，但最為艱險；第三條經勃達嶺，介於兩者之間。
他手指點在別迭里山口的位置，久久不動。
帳簾掀開，喻臨端著熱湯進來，見他這副模樣，輕聲道：「掌門，可是在選路？」
黃丹點頭：「走別迭里，最快，但最險。
七天的路程，要翻三座冰川，海拔都在四千米以上。
咱們這一萬人，雖說各個都有內力打底，可絕大多是人以前從未上過這麼高的山，萬一出現什麼變故————」
喻臨沉默片刻，忽然道：「掌門，屬下斗膽說一句一若塞爾柱的偏師真走蔥嶺，那他們翻越的，是更加兇險之地，他們能走，咱們為何不能？」
黃丹一怔，隨即笑了。
「說得對。」他起身，「他們能走，咱們也能走，傳令下去，明日走別迭里。」
九月十六，寅時。
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一萬神武軍已整裝待發。
戰馬打著響鼻，士兵們裹緊了皮袍，默默檢查著身上的裝備橫刀、弓弩、震天雷、乾糧、水囊。
黃丹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身後的伊塞克湖。
晨霧籠罩著湖面，遠山如黛，靜謐得如同仙境。
「出發！」
隊伍沿著一條狹窄的山谷向南行進。起初還算平坦，走了二十里後，道路開始變陡，兩邊的山勢也越來越險。
午時，隊伍抵達第一處冰川腳下。
那是一道巨大的冰舌，從兩山之間緩緩流下，前端已融化形成一條湍急的溪流。冰舌表面布滿了裂縫和碎石，稍有不慎，就會滑落深淵。
黃丹勒住馬，望著這道冰川，眉頭微皺。
「掌門，」喻臨策馬上前，「戰馬過不去，只能牽著走。」
黃丹點頭：「下馬，牽馬，分批次通過。每批五百人，間隔一里，防止擁擠墜崖。」
命令傳達下去，第一批士兵開始踏上冰川。
冰面滑得驚人，馬蹄鐵踩上去直打滑，戰馬驚恐地嘶鳴，怎麼也不肯往前走。
士兵們只得用布條裹住馬蹄，一步一滑地艱難前行。
也是多虧了這神武軍的士兵，各個都是身懷內力，且精通武功，在施展輕功的情況下，依舊可以通過。
要不是有戰馬拖累，他們的通行速度還能更快。
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
整整兩個時辰，直到天色摸黑，一萬人馬才全部通過這道冰川。
九月十九，隊伍翻越第二道冰川。
這一次的冰川比上一次更寬，冰面也更滑。
更糟糕的是，從昨日午後開始，天空飄起了雪花，到了今日，已是大雪紛飛，能見度不足五十步。
黃丹裹緊了披風，走在隊伍最前面。
雪粒打在臉上生疼，寒風如刀，割得皮膚皸裂。他回頭望去，身後的隊伍在風雪中若隱若現，如同一串黑色的螞蟻，艱難地爬行在白色的冰面上。
「掌門！」喻臨的聲音從風雪中傳來，「前面的路被封死了！」
黃丹心中一凜，加快腳步上前。
前方不遠處，一道巨大的冰裂縫橫亘在面前，寬約三丈，深不見底。
裂縫兩側的冰壁陡峭如削，根本無法繞行。
「怎麼辦？」喻臨臉色蒼白。
黃丹盯著那道裂縫，腦中飛速轉動。
繞行？兩側都是陡峭的山壁，沒有路。
填平？三丈寬的裂縫，需要多少土石？
搭橋————
「砍樹！」他忽然道，「山腰上有松林，砍樹搭橋！」
一個時辰後，第一批松木被拖到裂縫邊緣。
士兵們用繩索將松木綑紮成排，小心翼翼地架在裂縫上。
三丈寬的裂縫，需要至少五丈長的樹幹才能架穩。
一根，兩根，三根————
整整兩個時辰，一座簡易的木橋終於搭成。
第一批士兵試著過橋，木橋吱呀作響，搖晃得厲害，但總算撐住了。
一萬人，牽著一萬匹馬，這次用了三個時辰，才全部通過這道裂縫。
九月廿二，隊伍翻越最後一道冰川。
這一道冰川海拔最高，空氣稀薄，有個別人出現了高原反應一頭暈、噁心、呼吸困難。
最關鍵的是戰馬扛不住了，一匹接一匹地倒下。
最終無奈之下，黃丹之好命士兵推車馱馬。
九月廿五，當隊伍終於翻越最後一道山脊，看到山腳下那片綠洲時，許多士兵當場癱倒在地，他們雖說實力遠超常人，但也依舊還是人。
這十一天，對於他們來說，不亞於在地獄邊打了個滾。
黃丹站在山脊上，望著山腳下那片綠洲，長長地舒了口氣。
綠洲中央，一座城池隱約可見，城牆上飄揚著一面旗幟—那是西遼的旗幟。
疏勒，到了。
九月廿六，疏勒城下。
守將是個四十來歲的契丹人，名叫蕭撻覽，是蕭塔不煙的遠房堂弟，出身拔里族。
當他看到城下這支滿臉疲憊的軍隊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申————大申的軍隊？」他站在城樓上，聲音都在顫抖，「這怎麼可能？」
黃丹策馬上前，舉起手中的令牌：「大申廣王黃丹，奉旨率軍援遼，請蕭將軍開城！」
蕭撻覽愣了愣，隨即大喜過望：「快！快開城門！」
城門轟然洞開，蕭撻覽率眾將迎出，對著黃丹翻身便拜：「疏勒守將蕭撻覽，參見廣王殿下！殿下從天而降，真乃神兵！」
黃丹扶起他：「蕭將軍不必多禮，塞爾柱偏師到哪了？」
蕭撻覽臉色一變，低聲道：「昨日剛接探報，已過忽氈，預計十月初十可抵疏勒。」
黃丹心中一算——十月初十，還有十四天。
「城中兵力如何？」
「守軍五千，加上殿下帶來的一萬，一萬五千人。」蕭撻覽道，「但糧草充足，足夠兩萬人吃半年。」
黃丹點頭，又問：「城牆如何？」
蕭撻覽引他登上城樓，指著城牆道：「疏勒城牆高兩丈五，厚一丈八，外包青磚，內夯黃土，城外有壕溝，引蔥嶺河水灌注。
塞爾柱人若想攻城，必先填壕，光是填壕，就得死上萬人。」
黃丹仔細觀察著城防，心中暗暗盤算。
疏勒城不大，周長不過六里，但城防確實堅固。
五千人守城，加上他帶來的一萬人，只要不犯大錯，守上三個月不成問題。
但問題是，塞爾柱的偏師有八萬人。
八萬人圍城，若是四面圍攻，日夜不休，再堅固的城也撐不了多久。
「蕭將軍，」他忽然問，「城外可有水源？」
蕭撻覽一怔，指著城外的河水：「蔥嶺河從城西流過，是城中唯一的水源。」
黃丹搖頭：「塞爾柱若在上游築壩斷水，怎麼辦？」
蕭撻覽臉色一變。
黃丹繼續道：「疏勒地處綠洲，地下水豐富，挖井三尺即有水。
傳令下去，從今日起，在城中各處挖井，至少挖五十口。
蔥嶺河雖好，但不能全指著它。」
蕭撻覽恍然，抱拳道：「殿下英明！」
十月初一，疏勒城中一片忙碌。
一萬五千人分工合作有的加固城牆，有的挖掘水井，有的搬運糧草，有的打造守城器械。
黃丹帶來的神武軍，更是忙著校準火統，清點震天雷。
城樓上，黃丹與蕭撻覽並肩而立，望著遠處隱約可見的山口。
那裡，是塞爾柱人來的方向。
「殿下，」蕭撻覽忽然問，「您說，塞爾柱人這次，真的會來嗎？」
黃丹沒有回答。
因為他知道，答案很快就會揭曉。
十月初五，塞爾柱的前鋒抵達疏勒城東五十里處。
那是一支三千人的騎兵，清一色的阿拉伯馬，身著皮甲，腰懸彎刀，馬背上掛著弓箭。
他們在城外游弋，試探著城防的虛實。
黃丹站在城樓上，透過千里鏡觀察著這支前鋒。
「精銳。」他喃喃道，「而且看起來有懂攻城的老手帶隊。」
蕭撻覽緊張地問：「殿下，要不要出城迎戰，挫挫他們的銳氣？」
黃丹雙眼微眯：「自然，我們與對方相比，吃虧就吃虧在人數稀少上既然對方敢於分兵來探，那就先斷掉他們這三千人，也是給他們一個教訓！
「，
岳飛的目光從地圖上收回，落在黃丹身上，緩緩道：「安平，你方才那圍魏救趙」之計，並非不可行，只是時機未到。」
黃丹微微一怔：「陛下的意思是————」
「朕問你，若你是桑賈爾，率二十萬大軍東征，後方空虛，可會全無防備？」
岳飛走回御案前，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塞爾柱立國百年，根基深厚，謀夫作為冬都，必有重兵留守。
咱們就算派兵從裏海南岸登陸，能帶多少人？三千？五千？五千孤軍深入敵境，能活著回來的有幾個？」
黃丹沉默。
岳飛繼續道：「再者，咱們出兵的名義是什麼？
西遼已是藩屬，咱們出兵相助，名正言順。
但若繞過西遼，直接攻打塞爾柱本土，那就成了大申主動挑起戰端。
桑賈爾正好藉機號召全天下的穆斯林，跟咱們打一場不死不休的聖戰」。」
他頓了頓，聲音轉沉：「安平，你要記住—大申要的是西疆太平，不是萬里遠征。
咱們的刀，能不用，儘量不用。要用，也要用在最該用的地方。」
黃丹深吸一口氣，抱拳道：「陛下聖明，是臣思慮不周。」
岳飛擺擺手：「你也是心急，這樣——傳朕旨意：命韓世忠率水師三萬，戰船千艘，沿黃河而上，進入河套，做出隨時可西進的姿態。
命張憲率白虎軍十萬，從陝西向河西走廊移動，屯兵涼州、甘州一線。
命陰山都護府秦佳期，加派人手深入草原，密切監視乃蠻、克烈諸部動向。
命黑冰台蕭聿，不惜一切代價，摸清塞爾柱大軍的詳細路線和補給情況。」
他一連下了四道旨意，條理分明，滴水不漏。
「至於西遼那邊一」
岳飛看向黃丹：「需要你親自跑一趟八剌沙袞，告訴蕭塔不煙：
大申的援軍，三個月內必到，但在此之前，她必須守住恆羅斯。
守住了，西遼的藩屬之位，朕給她世襲罔替；守不住，那就別怪大申不念舊誼。」
黃丹心中一動：「陛下是說，讓西遼先頂著，咱們後發制人？」
岳飛點頭：「對，二十萬大軍遠征，糧草消耗驚人。
桑賈爾從呼羅珊到恆羅斯，沿途三千餘里，就算走得再快，也得小半年。
這半年裡，西遼若能拖住他，耗他糧草，疲他兵馬，等塞爾柱大軍打到恆羅斯城下時，已是強弩之末。
屆時咱們再出手，事半功倍。」
黃丹恍然大悟：「陛下高明！」
岳飛微微一笑：「這不算什麼高明，不過是以逸待勞罷了。
去吧，你這次還是帶著一萬神武軍傍身，記住務必以安全為第一要義。」
七月十八，黃丹率一萬神武軍和三百武盟精銳離開長安，向西疾行。
隊伍沿著渭水西行，過秦州、河州，七月底進入青海境內。
這一帶是吐蕃諸部的勢力範圍，但自從去年李陵在涼州站穩腳跟，又通過與克烈部忽兒札胡思聯姻，打通了河西走廊南線的商路，青海的吐蕃部落對漢人商隊已不再像從前那般敵視。
八月初三，隊伍翻越當金山口，進入西域。
一過當金山，天地豁然開朗。
黃丹勒住馬，望著眼前這片遼闊的土地一遠處是連綿的雪山，近處是戈壁與綠洲交錯，一條隱約可見的古道蜿蜒向西，伸向天際。
「掌門，」於澈策馬上前，指著前方，「再走三百里，就是西州回鵑的地盤了，咱們要不要先派人去打個招呼？」
黃丹搖頭：「不必。
西州回鶻雖是西遼藩屬，但咱們此番是去八刺沙袞，不是來搶地盤的，大大方方走，他們不敢攔。」
隊伍繼續西行。
八月十五，隊伍抵達北庭——西州回鵑的都城。
回鵑可汗畢勒哥親自出迎，執禮甚恭。
這位可汗五十出頭，面容和善，說話慢條斯理，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
但黃丹知道，此人能在西遼、乃蠻、克烈三大勢力之間周旋多年而不倒，絕不是簡單人物。
「廣王殿下大駕光臨，敝國蓬生輝！」畢勒哥用流利的漢語拱手道，「殿下若不嫌棄，請在城中多住幾日，讓小王略盡地主之誼。」
黃丹還禮：「可汗客氣，本王奉命前往八刺沙袞，路過貴地，多有叨擾。」
畢勒哥眼睛一亮：「殿下是去見蕭太后？」
黃丹點頭：「正是。」
畢勒哥沉吟片刻，忽然壓低聲音：「殿下，小王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可汗請說。」
「塞爾柱人這次來勢洶洶，蕭太后雖有卡特萬之勝，但畢竟元氣已傷。」畢勒哥目光閃爍，「若西遼撐不住，小王這北庭城，怕也————」
黃丹看著他，緩緩道：「可汗是聰明人，當知唇亡齒寒的道理。
西遼若亡，下一個就是西州回鶻，再下一個，就是河西，因此大申不會坐視不管。」
畢勒哥大喜：「殿下的意思是————」
「大申的援軍，已在路上。」黃丹一字一頓，「但有一條—西遼若在，西州回鶻還是西遼的藩屬；西遼若亡，西州回鵑可以是大申的藩屬，可汗是聰明人，該知道怎麼選。」
畢勒哥怔了怔，隨即深深一揖：「殿下之言，小王記下了。」
當夜，畢勒哥在宮中設宴，款待黃丹一行。
席間歌舞昇平，觥籌交錯，但雙方心中都清楚，真正的較量，不在酒桌上。
八月廿五，黃丹一行抵達八刺沙袞。
蕭塔不煙親自出迎，這位西遼太后經過返老還童之後，如今看起來不過二十幾許之人，一身戎裝，腰懸短刀，英姿颯爽。
「見過廣王殿下！」她大步上前，帶著身後一眾的西遼眾臣行禮。
黃丹心中微動，這位蕭太后不愧是西遼的建立者之一，確實有魄力。
兩人並肩入城，沿途百姓夾道觀看，議論紛紛。
「那就是大申的廣王？好年輕！」
「你還不知道啊，我姑媽的兒子的表舅在宮外當職，聽說那大申擁有著讓人長生不老的手段，你沒看咱們太后的一下子變得年輕了麼。」
「噓！別亂說！」
蕭塔不煙面色如常，仿佛沒聽見那些議論。
進入王宮，屏退左右，兩人在御書房落座。
蕭塔不煙開門見山：「殿下，陛下的旨意，我已收到。
三個月內援軍必到，這話當真？」
黃丹點頭：「此事千真萬確，韓世忠的水師已進入河套，張憲的白虎軍已進駐涼州。
只要太后守得住怛羅斯，大申的鐵騎，三個月內必至城下。」
蕭塔不煙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皺起眉頭：「三個月————塞爾柱的大軍，兩個月後就能到怛羅斯。
我要用一萬人，守三個月，等你們來？」
黃丹一怔：「一萬人？太后，您不是說有十萬大軍嗎？」
蕭塔不煙苦笑：「十萬？那是紙面上的。卡特萬之戰後，真正能打的只剩七萬。
我又緊急徵兵三萬，但新兵能幹什麼？守城還行，野戰就是送死。
所以我打算把八萬人都放在怛羅斯，只留一萬守八剌沙袞。」
黃丹倒吸一口涼氣：「八萬守恆羅斯，守三個月？」
「對。」蕭塔不煙目光堅定，「恆羅斯城雖不大，但城牆堅固，糧草充足。八萬人守三個月，只要桑賈爾不拼命攻城，應該守得住。」
「那他若拼命攻城呢？」
蕭塔不煙沉默片刻，緩緩道：「那就拼命守，守不住，也要咬下他一塊肉來。」
黃丹看著她，忽然問：「太后，您真打算用八萬條命，換三個月？」
蕭塔不煙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頓：「殿下，您知道西遼有多少契丹人嗎？」
黃丹搖頭。
「不到三十萬。」蕭塔不煙道，「三十萬契丹人，要管著從土拉河到鹹海的萬里疆域，這些年，我們靠的是什麼？靠的是耶律大石留下的餘威，靠的是契丹騎兵的驍勇，靠的是————運氣。」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漸漸西沉的夕陽。
「但運氣，總有用完的一天。
卡特萬之戰，我們贏了，可贏並不輕鬆。
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最關鍵的是我契丹人太少了，經不起這麼消耗。」
她轉過身，看著黃丹：「所以我需要大申，需要大申的火器，需要大申的援軍，需要大申————讓我契丹人，能多活幾個。」
黃丹沉默，也知道了事態為何如此。
沒辦法，契丹作為西遼民族主體，人數實在太少，境內還生活著漢人、如回鵑人、葛邏祿人、康里人、乃蠻人、如塔吉克人，阿拉伯人、波斯人、敘利亞人、猶太人等等。
就目前而言，契丹人身為主體民族，數量並不是最多的，本來對於管理就十分苦難。
要是因為戰爭，再損失更多的契丹人，就算他們未來能夠贏了與塞爾柱的戰爭，怕是也會被下面的人推翻統制。
良久，黃丹點頭表示明白。
「太后可以放心，本王明白了。
三個月內，大申援軍必至。
此外對於國內的問題，只要西遼皇室願意歸附，大申自然不會坐視發生。」
蕭塔不煙怔了怔，隨即笑了。
那笑容，卻是充滿了苦澀。
「多謝廣王殿下。」
九月初一，黃丹離開八刺沙袞，踏上歸程。
臨行前，蕭塔不煙送了他一匹汗血寶馬—那是西遼的國寶，據說是當年耶律大石西征時，從撒馬爾罕繳獲的。
這一次，前來送行的，不僅僅有蕭塔不煙，也有耶律夷列。
這段時間裡，黃丹可不僅僅只是來送一句口信的，主要也是與他們就藩屬問題進行詳談的。
現在，他該做的都做完了，便該回去了。
至於西遼與塞爾柱的戰爭，黃丹是不會介入的。
這畢竟是別國的事情，用不著他以身犯險。
隊伍沿著碎葉川東行，秋風漸起，路旁的胡楊林一片金黃。
黃丹勒馬回望，那座契丹人的都城已隱沒在天際線後，只剩下隱約可見的烽火台孤零零地立在山崗上。
「掌門，」於澈策馬上前，低聲道，「您說西遼這八萬人，真能守住恆羅斯三個月嗎？」
黃丹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遠方，腦海中浮現出蕭塔不煙那雙堅定的眼睛。
那個人，在經歷了返老還童之後，像是重新活過來一般，那股子拼勁，連他都有些動容。
「守得住守不住，得看桑賈爾怎麼打。」黃丹緩緩道，「怛羅斯城雖不大，但城牆是當年大食人修的，青磚包土，厚三丈有餘。八萬人守城，只要糧草不斷，守上半年都不成問題。問題是—
「7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塞爾柱這次有二十萬人，若是四面圍攻，日夜不休，再堅固的城也撐不了多久。」
於澈皺眉：「那蕭太后還說能守三個月？」
「她是把希望寄托在咱們身上。」黃丹苦笑，「她說守三個月，意思是三個月內咱們的援軍若到，西遼就能活；若不到，她就帶著這八萬人，跟塞爾柱人拼個你死我活。」
隊伍沉默下來，只有馬蹄踏在碎石上的嗒嗒聲。
九月十三，隊伍抵達伊塞克湖畔。
這是天山北麓最大的湖泊，湖水湛藍，四周雪山環繞，景色美得不像人間。
但黃丹無心欣賞，因為黑冰台的密使已在湖畔等候。
來人是個三十出頭的精幹漢子，姓馮名毅，是蕭聿手下最得力的探子之一。
他滿臉風塵，顯然是一路疾馳而來。
「掌門！」馮毅站在馬下，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封緘的密報，「塞爾柱大軍最新動向！」
黃丹接過密報，拆開細看。
密報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卻讓他的心猛地一沉—
「桑賈爾分兵兩路：主力十二萬直撲恆羅斯，偏師八萬繞道蔥嶺，欲斷西遼後路。
偏師由哈桑率領，已過忽氈，預計十月底可抵疏勒。
疏勒！
那是天山以南的重鎮，也是西遼通往西域的咽喉。
若疏勒失守，西遼的退路就被徹底切斷，恆羅斯將成孤城。
「哈桑————」黃丹喃喃道，「此人是誰？」
馮毅緊接著有遞出一份情報，「據報，此人名為哈桑·薩拉姆，是塞爾柱國內的一支宗教派系，尼查里派的小頭領。」
黃丹接過情報仔細看去，才發現這尼查里派，與大申竟然還有一點淵源。
這就要說到尼查里派的創始人了，此人名為哈桑·薩巴赫，他還有一個漢名叫做霍山，外號山中老人。
其創立聖火令神功並以聖火令為兵器，霍山早年隨尼若牟投奔波斯明教，以陰狠手段劫掠商旅，尤以踢沙迷眼、突襲殺人的招式著稱。
後來則是離開中原，成立了這尼查里派，其不同於其他宗教派系，以各種恐怖活動聞名，尤善於劫掠商隊。
黃丹沉吟片刻，忽然問：「西遼知道這個消息嗎？」
「屬下已派人前往八剌沙袞，但恐怕來不及了。」馮毅道，「塞爾柱的偏師走的是山路，比主力慢不了多少，等消息傳到恆羅斯，怕是————」
黃丹沒有說話。
他轉身望向南方，那裡，連綿的天山橫亘在天地之間，山的那邊，就是疏勒，就是西域，就是大申的河西走廊。
若是疏勒失守，塞爾柱的八萬大軍就能翻越蔥嶺，進入塔里木盆地。到那時，大申在西域的商路就徹底斷了。
「於澈。」他忽然開口。
「在！」
「你帶兩百人，快馬加鞭趕回陰山，告訴秦佳期：
立即通知韓世忠，水師不必再等，沿黃河而上，做出進攻西夏的姿態；
通知張憲，白虎軍主力向河西移動，務必在十月底前抵達敦煌。」
於澈一怔：「掌門，您這是————」
「我要讓桑賈爾知道，大申不是好惹的。」黃丹一字一頓，「他派偏師斷西遼後路，我就派大軍斷他後路，看誰先撐不住。」
於澈臉色一變：「掌門，您要親自去疏勒？」
黃丹點頭：「對，疏勒若失，西域危矣。
我身邊有著這一萬神武軍，完全可以幫當地守軍穩住局勢，只要拖到張憲的大軍到來，塞爾柱的偏師就不足為懼。」
「可是掌門，您不是說，我們不主動介入到西遼與塞爾柱的戰爭之中麼。」
黃丹搖搖頭：「不一樣，塞爾柱此計若成，西遼怕是有滅國之憂。
若是之前也就罷了，可我大申剛剛吸納其為藩屬，並且還將此時通報與周邊國家。
這前後不過數月時間，要是西遼就這麼滅國了，那我大申的臉面可也就一同丟了。」
他揮了揮手：「去吧！記住，十月底，敦煌！」
於澈咬了咬牙，抱拳道：「是！」
黃丹目送於澈率兩百騎消失在東方的天際線後，久久佇立未動。
湖風拂面，帶著雪山的寒意，吹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
喻臨策馬上前，輕聲道：「掌門，咱們也該動身了。
從這裡到疏勒，翻越天山，少說也得半個月。
若塞爾柱的偏師真如情報所說，十月底可抵疏勒，那咱們的時間，也就剩四十天了。」
黃丹點點頭，收回目光，望向南方那連綿起伏的天山山脈。
九月的天山，山頂已是白雪皚皚，山腰以下卻還是一片蒼黃。
秋草枯萎，胡楊金黃，一條條山間谷地如同大地的褶皺，蜿蜒伸向遠方。
「傳令下去，」他沉聲道，「全軍輕裝，每人帶十天乾糧，五天的水。戰馬加餵精料，明日寅時出發，翻越天山。」
喻臨一怔：「掌門，咱們這一萬人，十天乾糧倒是夠，可五天水————翻越天山至少要七八天，這————」
「天山上有雪水。」黃丹打斷他，「沿途必有溪流，只需在無水地段熬過即可，若帶著足夠十天的水，輜重太多，行軍速度太慢，咱們現在缺的就是時間。」
喻臨恍然，抱拳道：「屬下明白！」
當夜，神武軍一萬人在伊塞克湖南岸紮營。營地綿延數里，篝火點點，在夜幕下如同一片繁星。
黃丹獨坐帳中，對著那張從畢勒哥處得來的天山地形圖出神。
圖上標註著三條翻越天山的道路一條經熱海道，沿納倫河谷南下，較為平坦，但要繞行近千里；一條經別迭里山口，翻越海拔四千米的冰川，路程最短，但最為艱險；第三條經勃達嶺，介於兩者之間。
他手指點在別迭里山口的位置，久久不動。
帳簾掀開，喻臨端著熱湯進來，見他這副模樣，輕聲道：「掌門，可是在選路？」
黃丹點頭：「走別迭里，最快，但最險。
七天的路程，要翻三座冰川，海拔都在四千米以上。
咱們這一萬人，雖說各個都有內力打底，可絕大多是人以前從未上過這麼高的山，萬一出現什麼變故————」
喻臨沉默片刻，忽然道：「掌門，屬下斗膽說一句一若塞爾柱的偏師真走蔥嶺，那他們翻越的，是更加兇險之地，他們能走，咱們為何不能？」
黃丹一怔，隨即笑了。
「說得對。」他起身，「他們能走，咱們也能走，傳令下去，明日走別迭里。」
九月十六，寅時。
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一萬神武軍已整裝待發。
戰馬打著響鼻，士兵們裹緊了皮袍，默默檢查著身上的裝備橫刀、弓弩、震天雷、乾糧、水囊。
黃丹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身後的伊塞克湖。
晨霧籠罩著湖面，遠山如黛，靜謐得如同仙境。
「出發！」
隊伍沿著一條狹窄的山谷向南行進。起初還算平坦，走了二十里後，道路開始變陡，兩邊的山勢也越來越險。
午時，隊伍抵達第一處冰川腳下。
那是一道巨大的冰舌，從兩山之間緩緩流下，前端已融化形成一條湍急的溪流。冰舌表面布滿了裂縫和碎石，稍有不慎，就會滑落深淵。
黃丹勒住馬，望著這道冰川，眉頭微皺。
「掌門，」喻臨策馬上前，「戰馬過不去，只能牽著走。」
黃丹點頭：「下馬，牽馬，分批次通過。每批五百人，間隔一里，防止擁擠墜崖。」
命令傳達下去，第一批士兵開始踏上冰川。
冰面滑得驚人，馬蹄鐵踩上去直打滑，戰馬驚恐地嘶鳴，怎麼也不肯往前走。
士兵們只得用布條裹住馬蹄，一步一滑地艱難前行。
也是多虧了這神武軍的士兵，各個都是身懷內力，且精通武功，在施展輕功的情況下，依舊可以通過。
要不是有戰馬拖累，他們的通行速度還能更快。
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
整整兩個時辰，直到天色摸黑，一萬人馬才全部通過這道冰川。
九月十九，隊伍翻越第二道冰川。
這一次的冰川比上一次更寬，冰面也更滑。
更糟糕的是，從昨日午後開始，天空飄起了雪花，到了今日，已是大雪紛飛，能見度不足五十步。
黃丹裹緊了披風，走在隊伍最前面。
雪粒打在臉上生疼，寒風如刀，割得皮膚皸裂。他回頭望去，身後的隊伍在風雪中若隱若現，如同一串黑色的螞蟻，艱難地爬行在白色的冰面上。
「掌門！」喻臨的聲音從風雪中傳來，「前面的路被封死了！」
黃丹心中一凜，加快腳步上前。
前方不遠處，一道巨大的冰裂縫橫亘在面前，寬約三丈，深不見底。
裂縫兩側的冰壁陡峭如削，根本無法繞行。
「怎麼辦？」喻臨臉色蒼白。
黃丹盯著那道裂縫，腦中飛速轉動。
繞行？兩側都是陡峭的山壁，沒有路。
填平？三丈寬的裂縫，需要多少土石？
搭橋————
「砍樹！」他忽然道，「山腰上有松林，砍樹搭橋！」
一個時辰後，第一批松木被拖到裂縫邊緣。
士兵們用繩索將松木綑紮成排，小心翼翼地架在裂縫上。
三丈寬的裂縫，需要至少五丈長的樹幹才能架穩。
一根，兩根，三根————
整整兩個時辰，一座簡易的木橋終於搭成。
第一批士兵試著過橋，木橋吱呀作響，搖晃得厲害，但總算撐住了。
一萬人，牽著一萬匹馬，這次用了三個時辰，才全部通過這道裂縫。
九月廿二，隊伍翻越最後一道冰川。
這一道冰川海拔最高，空氣稀薄，有個別人出現了高原反應一頭暈、噁心、呼吸困難。
最關鍵的是戰馬扛不住了，一匹接一匹地倒下。
最終無奈之下，黃丹之好命士兵推車馱馬。
九月廿五，當隊伍終於翻越最後一道山脊，看到山腳下那片綠洲時，許多士兵當場癱倒在地，他們雖說實力遠超常人，但也依舊還是人。
這十一天，對於他們來說，不亞於在地獄邊打了個滾。
黃丹站在山脊上，望著山腳下那片綠洲，長長地舒了口氣。
綠洲中央，一座城池隱約可見，城牆上飄揚著一面旗幟—那是西遼的旗幟。
疏勒，到了。
九月廿六，疏勒城下。
守將是個四十來歲的契丹人，名叫蕭撻覽，是蕭塔不煙的遠房堂弟，出身拔里族。
當他看到城下這支滿臉疲憊的軍隊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申————大申的軍隊？」他站在城樓上，聲音都在顫抖，「這怎麼可能？」
黃丹策馬上前，舉起手中的令牌：「大申廣王黃丹，奉旨率軍援遼，請蕭將軍開城！」
蕭撻覽愣了愣，隨即大喜過望：「快！快開城門！」
城門轟然洞開，蕭撻覽率眾將迎出，對著黃丹翻身便拜：「疏勒守將蕭撻覽，參見廣王殿下！殿下從天而降，真乃神兵！」
黃丹扶起他：「蕭將軍不必多禮，塞爾柱偏師到哪了？」
蕭撻覽臉色一變，低聲道：「昨日剛接探報，已過忽氈，預計十月初十可抵疏勒。」
黃丹心中一算——十月初十，還有十四天。
「城中兵力如何？」
「守軍五千，加上殿下帶來的一萬，一萬五千人。」蕭撻覽道，「但糧草充足，足夠兩萬人吃半年。」
黃丹點頭，又問：「城牆如何？」
蕭撻覽引他登上城樓，指著城牆道：「疏勒城牆高兩丈五，厚一丈八，外包青磚，內夯黃土，城外有壕溝，引蔥嶺河水灌注。
塞爾柱人若想攻城，必先填壕，光是填壕，就得死上萬人。」
黃丹仔細觀察著城防，心中暗暗盤算。
疏勒城不大，周長不過六里，但城防確實堅固。
五千人守城，加上他帶來的一萬人，只要不犯大錯，守上三個月不成問題。
但問題是，塞爾柱的偏師有八萬人。
八萬人圍城，若是四面圍攻，日夜不休，再堅固的城也撐不了多久。
「蕭將軍，」他忽然問，「城外可有水源？」
蕭撻覽一怔，指著城外的河水：「蔥嶺河從城西流過，是城中唯一的水源。」
黃丹搖頭：「塞爾柱若在上游築壩斷水，怎麼辦？」
蕭撻覽臉色一變。
黃丹繼續道：「疏勒地處綠洲，地下水豐富，挖井三尺即有水。
傳令下去，從今日起，在城中各處挖井，至少挖五十口。
蔥嶺河雖好，但不能全指著它。」
蕭撻覽恍然，抱拳道：「殿下英明！」
十月初一，疏勒城中一片忙碌。
一萬五千人分工合作有的加固城牆，有的挖掘水井，有的搬運糧草，有的打造守城器械。
黃丹帶來的神武軍，更是忙著校準火統，清點震天雷。
城樓上，黃丹與蕭撻覽並肩而立，望著遠處隱約可見的山口。
那裡，是塞爾柱人來的方向。
「殿下，」蕭撻覽忽然問，「您說，塞爾柱人這次，真的會來嗎？」
黃丹沒有回答。
因為他知道，答案很快就會揭曉。
十月初五，塞爾柱的前鋒抵達疏勒城東五十里處。
那是一支三千人的騎兵，清一色的阿拉伯馬，身著皮甲，腰懸彎刀，馬背上掛著弓箭。
他們在城外游弋，試探著城防的虛實。
黃丹站在城樓上，透過千里鏡觀察著這支前鋒。
「精銳。」他喃喃道，「而且看起來有懂攻城的老手帶隊。」
蕭撻覽緊張地問：「殿下，要不要出城迎戰，挫挫他們的銳氣？」
黃丹雙眼微眯：「自然，我們與對方相比，吃虧就吃虧在人數稀少上既然對方敢於分兵來探，那就先斷掉他們這三千人，也是給他們一個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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