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長安來客（8K）
第176章 長安來客（8K）
十一月廿八，八刺沙袞的第一場雪落了下來。
蕭塔不煙站在宮城的最高處，望著漫天飛舞的雪花，任由它們落在肩頭。
身後的宮女想為她撐傘，被她擺手制止。
「太后，天冷，回屋吧。」蕭朵魯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駙馬，你說，大申會答應嗎？」
蕭朵魯不走到她身側，同樣望著這片蒼茫的天地：「臣不知道。
但臣知道，大申朝堂有的是聰明人，而聰明人總會做出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
「最有利的選擇————」蕭塔不煙喃喃道，「對大申最有利的，是看著咱們和塞爾柱兩敗俱傷。
可現在，咱們贏得了先機，塞爾柱雖說還沒有撤兵，但卻是暫停了所有攻勢，那大申還能得到什麼呢？」
蕭朵魯不沉默。
這個問題，他答不上來。
蕭塔不煙轉過身，看著他：「傳令下去，讓蕭斡里刺從撒馬爾罕回來，八刺沙袞需要他。
另外，挑選最好的禮物，準備最得力的使者，去長安。」
「太后決定了？」
「決定了。」蕭塔不煙點頭，「與其等大申來施捨，不如咱們主動去求，求人不丟人，丟人的是求了之後還什麼都得不到。」
十二月初三，一支西遼使團離開八刺沙袞，向東進發。
使團共五十人，正使是蕭斡里剌他剛從撒馬爾罕趕回，還沒來得及休息，就接到了這個任務。
「斡里剌，」臨行前，蕭塔不煙拉著他的手，低聲道，「此去長安，你代表的是西遼的顏面。
但記住，些許顏面可以丟，但實惠必須拿到，大申要什麼，只要不過分，都可以答應「」
。
蕭斡里剌鄭重點頭：「太后放心，臣明白。」
隊伍沿著天山北麓東行，經伊塞克湖、熱海，翻越阿爾泰山，進入乃蠻部的勢力範圍。
十二月的草原，已是冰天雪地。寒風如刀，刮在臉上生疼。
使團成員裹緊了皮袍，縮在馬背上，一步一步向東挪動。
蕭斡里刺卻始終挺直脊背，望著東方天際，眼中滿是堅定。
他知道，此行關係著西遼的未來。
十二月初十，陰山。
黃丹收到了黑冰台的密報：西遼使團已過阿爾泰山，正在向陰山進發，預計月底抵達。
他看完密報，遞給秦佳期。
「蕭塔不煙這是等不及了。」秦佳期道，「卡特萬之戰後，她雖然贏了，但元氣有傷，現在急著找盟友，肯定是怕塞爾柱捲土重來。」
黃丹點點頭：「不止，她還怕咱們趁火打劫，畢竟現在西遼虛弱，若大申想在西域插一腳，她擋不住。」
「那咱們怎麼辦？」
黃丹笑了：「怎麼辦？等著唄，等人上門求，總比上杆子幫忙來的好。」
他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八刺沙袞的位置：「蕭塔不煙這個女人，確實厲害。
但再厲害，也得面對現實西遼現在的地盤太大，本族的人口又太少，兵力有些不足。
她想守住這片家業，就必須藉助外力，而這個外力，現在來看大申最為合適。」
秦佳期若有所思：「所以掌門的意思是，咱們可以狠狠敲她一筆？」
黃丹搖頭：「不，沒有那個必要。
奇珍異寶雖好，但對於國家而言卻沒有什麼大用。
些許的錢糧，對於現在的大申來說也是不缺。
除非他們願意割讓一片土地來，否則其他的東西，對於大申來說都沒有什麼太大意義。
可就算他們真的割讓了土地，對於現在的大申來說，也是沒有多大用處，咱們現在可是連原本金國舊地都還沒徹底吃下呢。
既然如此，還不如看看賣對方一個人情，看看能否利用這個人情落些實惠。」
「什麼實惠？」
黃丹轉過身，看著她：「看看能否讓西遼成為大申的藩屬，就像西夏那樣。」
秦佳期倒吸一口涼氣：「這————蕭塔不煙能答應嗎？」
「現在不會，但以後可能會的。」黃丹道，「等她再跟塞爾柱打幾仗，等她發現光靠自己守不住這片家業，或許她就會明白，藩屬，總比滅國強。」
說到這裡，黃丹面上帶著一絲得以：「而且你不要忘記了，我的手中，可是還握著返老還童這項大殺器。
其越是對於位高權重之人來說，誘惑力也就越大。
若是大申對外宣布，藩屬國的國王，可以定期來到大申獲得返老還童，你說他們會不會願意呢？」
十二月底，蕭斡里刺一行抵達陰山。
黃丹親自出迎，在都護府設宴款待。
席間賓主盡歡，觥籌交錯，但雙方心中都清楚，真正的談判，還在後面。
宴後，蕭斡里刺隨黃丹進入議事廳。
廳中只有四人：黃丹、秦佳期、蕭斡里刺，以及一個通譯。
「蕭將軍，」黃丹開門見山，「貴國太后的意思，本王大致猜得到，但有些話，還是當面說清楚的好。」
蕭斡里刺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殿下，太后讓末將轉告：西遼願與大申約為兄弟之邦，共抗塞爾柱。
若大申願意，兩國可互市，可通婚，可派使者常駐。
若塞爾柱來犯，西遼願出兵相助；若大申有難，西遼也絕不袖手旁觀。」
黃丹聽完，微微一笑：「兄弟之邦？蕭將軍，你說，這世上，有真正的兄弟之邦嗎？」
蕭斡里剌一怔。
黃丹繼續道：「兄弟，是血緣決定的，不是盟約決定的。
盟約這東西，簽了可以撕，撕了可以再簽。
今日稱兄道弟，明日刀兵相見，這種事，本王見得多了。」
蕭斡里剌臉色微變：「殿下的意思是————」
黃丹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說的直接一些，大申不相信什麼兄弟之邦。
不過大申也不是就拒絕與其他國家交流，但那也僅限於交流，如果想要關係更進一步，那我們之接受藩屬。
西遼若是願意臣服，歲貢年年，尊大申為宗主國，那麼大申的鐵騎，在必要時就是西遼的鐵騎；大申的火器，也可以作為西遼的護國之寶。
若不願，那就當本王沒說過這話，蕭將軍請回好了。」
蕭斡里刺霍然起身，臉色鐵青：「廣王殿下！我遼國雖弱於大申，也不至於任人宰割！太后派我來，是來談結盟的，不是來投降的！」
黃丹看著他，忽然笑了。
「蕭將軍不必發怒，本王只是把話說清楚，免得日後麻煩。
將軍既然覺得難以接受，那就不談這個。
咱們換個說法一大申可以幫西遼鍛造兵器鎧甲，也可以幫西遼練兵，甚至可以在必要時派兵幫西遼抵禦外敵。
但有一條：這些，都不是白給的。」
蕭斡里刺深吸幾口氣，壓下怒火，重新坐下：「殿下請說。」
黃丹走回座位，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推到他面前：「這是大申的條件，將軍可以先看看。」
蕭斡里刺接過文書，快速掃了一遍。
文書上列著幾十條，條條都是實打實的利益交換：什麼大申向西遼提供部分兵器、鎧甲圖紙、派工匠傳授相應鑄造技術、派教官訓練西遼軍隊————
西遼則需向大申開放所有商路、降低關稅、提供軍馬優先購買權，並在必要時出兵協助大申維護西域秩序等等。
最關鍵的一條是：西遼承認大申在西域的特殊地位，遇有重大外交事務，需與大申商議後再定。
蕭斡里刺看完，沉默良久。
這份文書，名義上不是藩屬，但若是同意的話，西遼的獨立性則會被大大削弱。
他抬起頭，看著黃丹：「殿下，這些條件，末將做不了主，需要帶回八刺沙袞，由太后定奪。」
黃丹點頭：「當然。將軍儘管帶回去，告訴太后：大申的誠意，就在這份文書上。答應與否，全憑你國太后決斷。
對了，我給你的那份文書，並不是成為大申藩屬國的待遇。
若是成為大申藩屬國，身為一國之主本人可以獲得無限期的返老還童，外加一個甲等，十個乙等，一百個丙等返老還童名額。
至於這返老還童的具體表現，我想你們應該也不是一點不知道，畢竟這在大申里並不是什麼的保密的事情。」
蕭斡里刺心中一動，大申作為中原帝國，其情況一直備受周圍國家矚目，自然是知道一些與返老還童有關的內容。
只不過，他們派過來的探子，卻只是匯報回去了一些信息，而沒有任何人真的體驗過，因此國內並不是那麼相信。
但是現在，他聽著黃丹的意思，這件事難道是真的。
想到這裡，原本想要起身離開的蕭斡里刺，腳下是立刻一停。
黃丹這還真不是胡說，之前再跟西夏簽訂藩屬關係後，他便是將這些福利都告知給了對方。
只不過李仁孝本人現在才二十多，還不到三十，根本用不上。
至於他國內的那些高齡大臣，其並沒有立刻開始分配，而是表明自己還要進行商議等之後的正式拜訪時，再將名單與人員送來。
之所以要給各個藩屬返老還童名額，一來是增強與大申簽訂藩屬關係的國君的影響力，二來也是一直鉗制手段。
畢竟就目前而言，世上只有黃丹一人能夠做的返老還童，而壟斷帶來的利益，自然也是最為可怕的。
不同於此時還年輕的西夏國君李仁孝，現在西遼掌權的蕭塔不煙可是不年輕，已經四十多了。
雖說身在皇家，自己本身也是大族之女，保養的要比普通人好，可終究是不如年輕時。
也是因此，其本身就生出了還政於其子耶律夷列的想法了，一來是耶律夷列已經成年，也慢慢學些了如何治國，二來便是蕭塔不煙開始感到精力不濟。
雖說他耶律夷列才是此時西遼的真正國主，但蕭塔不煙可是西遼的建立者之一，蕭斡里刺跟是其一黨，自然是更希望這位太后能夠繼續掌權。
因此他重新與黃丹就返老還童談論了起來，而隨著對此了解的越多，他越是覺得不可思議，甚至懷疑黃丹在騙他。
直到黃丹領著他，為一位擁有資格，此刻正在排隊等待之人返老還童。
在親眼看到之後，蕭斡里刺終於是相信了，再又詳細詢問了一些細節後，他起身告辭0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殿下，末將有一事不明，不知當問不當問。」
「將軍請說。」
「大申為何對西域如此上心？西域距中原萬里之遙，就算大申得了西域，又能怎樣？
「」
黃丹看著他，目光深邃：「蕭將軍，你讀過《史記》嗎？」
蕭斡里剌一怔：「略知一二。」
「那當知漢武通西域的故事。」黃丹道。
「西域雖遠，卻是天下商路樞紐。
誰能控制西域，誰就能控制東西方的財富。
大申不要西域的土地，要的事西域的商路。
商路通了，大申的絲綢、茶葉、琉璃、瓷器就能賣到波斯、賣到大食、賣到更遠的地方。
換回來的，是金銀、是良馬、是中原沒有的奇珍異寶。
這筆買賣，穩賺不賠。」
蕭斡里剌若有所思。
黃丹繼續道：「更重要的是，西域太平了，大申的西疆就太平了。
大申的百姓不用再擔心打仗，可以安心種地、安心做生意，這才是大申真正想要的。
「」
蕭斡里剌沉默片刻，深深一揖：「殿下之言，末將記下了。」
他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秦佳期走到黃丹身邊，輕聲道：「掌門，您覺得蕭塔不煙會答應嗎？」
黃丹搖搖頭：「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是個聰明人，聰明人，總會做出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
只不過，還有著這返老還童的誘惑在，我覺得應該問題不大。」
窗外，雪越下越大，將整個陰山都染成了白色。
顯元十一年正月初五，八刺沙袞的積雪尚未化盡。
御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旺，將滿室寒意驅散殆盡。
蕭塔不煙坐在御案後，身上裹著一件貂裘，手中捧著那份黃丹親筆所書的文書，目光久久停留在最後幾行字上。
「返老還童————」她喃喃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蕭朵魯不站在下首，沉聲道：「太后，臣以為此事太過離奇。
世上哪有真正能讓人返老還童的法術？多半是大申人弄出來的障眼法，想以此誘我西遼入彀。」
蕭斡里剌卻搖頭：「駙馬此言差矣，臣親眼所見，豈能有假？」
他將自己在陰山親眼目睹的那一幕細細道來—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在黃丹內力的作用下，竟在一個時辰之內白髮轉黑，皺紋消減，整個人仿佛年輕了二十歲。
「臣當時站在三步之外，看得真真切切。」蕭斡里刺道，「那老者據說是大申境內一個富商，家財萬貫，卻已年過七旬，行將就木，返老還童後不說健步如飛，那也是步伐穩健，絕做不得假。」
蕭朵魯不沉默。
蕭塔不煙放下文書，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宮城的屋頂上積雪皚皚，幾隻寒鴉在枝頭跳躍，抖落一片雪粉。
「若真能返老還童————」她喃喃道，「那大申手裡握著的，就不只是火器之利，而是長生之道了。」
蕭朵魯不低聲道：「太后，臣仍懷疑其中有詐。
那黃丹素有智謀，說不定是用了什麼幻術，或是以藥物暫時刺激，讓那老者一時亢奮，過後反受其害。」
蕭斡里刺急了：「駙馬！臣親眼所見，那老者服藥後整整觀察了三日，每日精神健旺，飲食如常，哪有半點受害的樣子？
最關鍵的是，這並不是孤例，而且我們以前不是也收集到相應的信息，只是不相信而已麼。」
「好了。」蕭塔不煙打斷他們，轉過身來，「爭這些無用。若想知道真假，試過便知「」
0
兩人一怔，齊聲道：「太后？」
蕭塔不煙走回御案前，重新坐下，目光掃過兩人：「大申開出的條件，名義上不是藩屬，實則已將西遼置於其羽翼之下。
若在往日，自然是斷不會答應。
但————」
她頓了頓，緩緩道：「但若那返老還童是真的，就另當別論了。」
蕭朵魯不遲疑道：「太后的意思是————」
「我今年四十有三，先帝大行時是六十五歲。」蕭塔不煙平靜道。
「到現在我已經代管九年，雖說夷列也已經成年，並開始逐步接手一些政事，但朝中諸事，仍需要我在旁操持。
但不瞞你們說，我這些年嘗嘗感覺到頭疼，處理政事的時候也是敬禮不濟。
你們說，我還能撐多久？」
兩人不敢接話。
蕭塔不煙繼續道：「十年？二十年？
終有一日，我也會老，會病，會像先帝那樣，撒手人寰。
到那時，夷列能撐起這片江山嗎？」
她望向窗外，目光幽遠：「若真有返老還童之法，不要多，我只要五年，五年之後夷列必然能夠徹底掌握朝中政事，屆時我也能放心將一切都交給他了。」
蕭朵魯不深吸一口氣：「太后，臣明白您的意思了。
但此事干係太大，若貿然前往，萬一大申有詐————」
蕭塔不煙擺手：「誰說我現在要親自去了？
先派人去，帶著夷列的親筆信，以賀歲」為名，再探虛實。
蕭斡里剌，你剛從大申回來，再去一趟，如何？」
蕭斡里剌抱拳：「臣願往！」
「好。」
蕭塔不煙從案上取過一份空白的詔書，提筆寫下幾行字，蓋上璽印。
「此番你去，不必急著談判。
多留些時日，多打聽，多看，多問。
若能見到那個返老還童」的人，最好親自問問。」
蕭斡里刺接過詔書，鄭重收入懷中。
「另外，」蕭塔不煙又道，「告訴黃丹，他那份文書，我收下了，但我大遼不是西夏，不會輕易低頭，他若真的想要我們低頭，得拿處真金白銀的好處來換。」
蕭斡里剌抱拳：「臣明白。」
正月初十，蕭斡里刺再次離開八刺沙袞，向東進發。
這一次，他只帶了三十人，輕車簡從，日夜兼程。
正月廿五，陰山。
黃丹站在都護府的議事廳內，看著面前那份從長安送來的密報，眉頭微皺。
岳飛在信中說：塞爾柱雖在卡特萬戰敗，但並未傷及根本。
桑賈爾逃回呼羅珊後，正在重整旗鼓，同時派使者前往巴格達，向哈里發求援。
哈里發已應允，將徵召各地聖戰者，助塞爾柱「收復失地」。
「聖戰————」黃丹喃喃道，「這下麻煩了。」
秦佳期在旁問：「掌門，那哈里發是什麼人？」
黃丹想了想，儘量用她能聽懂的話解釋：「相當於咱們這邊的聖人之後，但在大食那邊，既是宗教領袖，也是世俗權威。
他說的話，大食諸國都要聽。若他真號召什麼聖戰」，塞爾柱就能從各地徵召更多兵馬，捲土重來。」
秦佳期倒吸一口涼氣：「那西遼豈不是————」
「不好說啊。」黃丹搖頭。
「卡特萬之戰，西遼雖勝，但畢竟元氣已傷。
若塞爾柱再來，且帶上更多兵馬，屆時兵分多了，多方糾纏之下西遼未必能贏。」
他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八刺沙袞的位置：「到時候，塞爾柱的鐵騎就會踏過蔥嶺，進入西域。
而西域之後，就是河西，就是大申。」
秦佳期臉色凝重：「掌門，那咱們怎麼辦？」
黃丹沉吟片刻，忽然問：「蕭斡里刺到了哪裡？」
「昨日剛到的消息，已過阿爾泰山，預計月底抵達。」
「好。」黃丹轉過身，「等他來了，直接帶他來見我。」
正月三十，蕭斡里刺抵達陰山。
這一次，黃丹沒有設宴，直接將他請入議事廳。
廳中只有三人：黃丹、秦佳期、蕭斡里刺。
「蕭將軍，」黃丹開門見山，「你國太后的意思，本王已猜到幾分，但在此之前，本王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先告訴你。」
蕭斡里剌心中一凜：「殿下請講。」
黃丹將塞爾柱向哈里發求援、哈里發應允徵召聖戰者的事，詳細說了一遍。
蕭斡里刺聽完，臉色驟變。
「這————這消息可靠嗎？」
黃丹點頭：「黑冰台在巴格達的探子，冒死傳回的密報。
你可將此信息發回國內，想來你們在巴格達應該也有探子可以印證，只不過速度要快，否則怕是塞爾柱的大軍，倒是都已經出發了。」
蕭斡里刺沉默。
良久，他抬起頭，看著黃丹：「殿下為何要將此事告知末將？大申完全可以坐視不管，等西遼和塞爾柱兩敗俱傷，再出來收拾殘局。」
黃丹笑了：「蕭將軍，你是個聰明人。
本王也不瞞你——大申確實可以坐視不管。
但坐視不管的結果，是塞爾柱吞併西遼，然後兵鋒直指大申。
與其等那時候再打，不如現在就把戰場推遠一些。」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所以，大申願意出兵，幫西遼守住西域。但前提是西遼得答應本王上次提的條件。」
蕭斡里刺深吸一口氣：「殿下，末將明白了。
請容末將即刻啟程，返回八刺沙袞，稟報太后。」
黃丹點頭：「去吧。
告訴你家太后：塞爾柱的使者已從巴格達出發，最多半年，大軍就會東進。
她若想保住西遼，就得儘快做決定。」
蕭斡里刺起身，深深一揖，轉身離去。
秦佳期望著他的背影，輕聲道：「掌門，您說蕭塔不煙會答應嗎？」
黃丹搖頭：「不知道，但我知道，她若不答應，西遼之後怕是很難阻擋穆斯林組建的宗教大軍。」
二月十五，八刺沙袞。
蕭斡里刺飛馬入城，直奔王宮。
御書房內，蕭塔不煙聽完他的稟報，久久不語。
蕭朵魯不、蕭斡里刺等人站在下首，大氣不敢出。
良久，蕭塔不煙開口，聲音沙啞：「半年————最多半年，塞爾柱就會再來。
具體數量不明，但如果真是他們哈里發出面，想來徵集出五萬大軍不是問題，甚至十萬也不是不可能。
屆時我們所要面對的，可能就是二十萬大軍了。」
蕭朵魯不沉聲道：「太后，咱們還能再打一次卡特萬嗎？」
蕭塔不煙搖頭：「打不了。
卡特萬之戰，咱們是占了地利，趁其半渡而擊。
塞爾柱吃了這次虧，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下一次，他們會穩紮穩打，步步為營。
咱們就算緊急徵兵，也不過是從七萬人擴編到十萬，差的太多了。」
蕭斡里剌道：「太后，大申願意出兵————」
「出兵？」蕭塔不煙冷笑，「他黃丹是願意出兵，但條件呢？西遼徹底臣服，歲貢年年，尊大申為宗主，若是如此距離亡國怕是也沒有多遠了？」
蕭朵魯不低聲道：「太后，臣斗膽說一句藩屬，總比滅國強。」
蕭塔不煙盯著他，目光凌厲。
蕭朵魯不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頓：「若西遼亡了，咱們契丹人就真的沒有出頭之日了。
先帝當年萬里西征，為的是什麼？為的不就是讓契丹的火種延續下去。
若咱們在這裡死守，把最後這點家底拼光，先帝在九泉之下，怕是也不能瞑目啊。」
蕭塔不煙沉默。
良久，她起身，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地圖前。
地圖上，西遼的疆域從土拉河一直延伸到鹹海，那是耶律大石一刀一槍打下來的。
「先帝————」她喃喃道，「你若還在，會怎麼做？」
沒有人回答。
窗外，夕陽西沉，將整個八刺沙袞染成一片金紅。
蕭塔不煙忽然轉過身，看著蕭斡里剌：「告訴黃丹，他的條件，我————答應了。」
蕭斡里剌一怔，隨即跪倒在地：「太后英明！」
蕭塔不煙擺擺手，示意他起來。
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說不出的疲憊：「但有一條—返老還童的事，要先辦。
我要親眼看著，他究竟是不是真的。」
蕭斡里刺抬頭：「太后————」
「若有用，我就親自去長安，向大申皇帝朝貢。」蕭塔不煙一字一頓，「若無用，那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三月初一，蕭斡里刺再次啟程，前往陰山。
這一次，他帶去的不只是蕭塔不煙的答覆，還有一份長長的清單西遼願向大申開放所有商路，願為大申軍馬提供優先購買權，願在必要時出兵協助大申維護西域秩序。
作為交換，大申需向西遼提兵甲圖紙、派工匠傳授鑄造技術、派教官訓練軍隊。
最關鍵的一條是：蕭斡里刺這次的隨性人員中，有一位年過六十的老臣，算是用來驗證返老還童真實性的試驗品。
雖說是試驗品，可在聽聞自己要去嘗試的，是看來還童後，也是千恩萬謝。
三月初十，陰山。
黃丹看完蕭斡里刺帶來的清單，微微一笑。
「蕭將軍，你家太后的誠意，本王看到了。
但有一條，本王得說清楚，這返老還童，目前只能在我大申內進行。
也就是說，無論你們國家任何想要返老還童，都必須要來到我們大申才行。
，，蕭斡里因為之前見過黃丹運功，因此並沒有多少遲疑：「沒有問題，我此行的使團之中，有一位老臣，今年已經六十有四，便讓他來驗證好了。
只不過有一點，我家太后說了，她必須要先見到返老還童切實有效，之後才能用其為藉口，徹底讓整個朝堂認同。」
黃丹點了點頭：「行啊，那便讓其占據一個，你們未來的乙等返老還童名額好了。」
陰山都護府的演武場上，聚集了上百號人。
除了蕭斡里刺帶來的西遼使團，還有草原部落之人，畢竟他們之中被朝廷封爵之人，也是定期有著名額的，只不過以前都沒有見過，現在正好也讓他們一起看看。
那位六十四歲的西遼老臣名叫耶律楚材，是耶律大石時代的老臣，曾任樞密副使，因年事已高，已致仕多年。
此番被蕭塔不煙選中，既是試驗品，也是使者。
黃丹用契丹語道：「請坐。」
耶律楚材依言盤腿坐在氈毯上，目光平靜地看著黃丹。
他的鬚髮已經全白，臉上布滿皺紋，但一雙眼睛仍透著契丹人特有的銳利。
「廣王殿下，」他卻是用流利的漢語回應，「老夫活了六十四個春秋，什麼樣的奇事都見過，唯獨這返老還童」，聞所未聞。若殿下真能讓老夫年輕二十歲，老夫回去後也必然會全力維護兩國關係。
「，黃丹笑了：「老先生言重了，本王不需要你的命，只需要你回去後，如實告訴你家太后—大申的誠意，是真的。
「，
十一月廿八，八刺沙袞的第一場雪落了下來。
蕭塔不煙站在宮城的最高處，望著漫天飛舞的雪花，任由它們落在肩頭。
身後的宮女想為她撐傘，被她擺手制止。
「太后，天冷，回屋吧。」蕭朵魯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駙馬，你說，大申會答應嗎？」
蕭朵魯不走到她身側，同樣望著這片蒼茫的天地：「臣不知道。
但臣知道，大申朝堂有的是聰明人，而聰明人總會做出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
「最有利的選擇————」蕭塔不煙喃喃道，「對大申最有利的，是看著咱們和塞爾柱兩敗俱傷。
可現在，咱們贏得了先機，塞爾柱雖說還沒有撤兵，但卻是暫停了所有攻勢，那大申還能得到什麼呢？」
蕭朵魯不沉默。
這個問題，他答不上來。
蕭塔不煙轉過身，看著他：「傳令下去，讓蕭斡里刺從撒馬爾罕回來，八刺沙袞需要他。
另外，挑選最好的禮物，準備最得力的使者，去長安。」
「太后決定了？」
「決定了。」蕭塔不煙點頭，「與其等大申來施捨，不如咱們主動去求，求人不丟人，丟人的是求了之後還什麼都得不到。」
十二月初三，一支西遼使團離開八刺沙袞，向東進發。
使團共五十人，正使是蕭斡里剌他剛從撒馬爾罕趕回，還沒來得及休息，就接到了這個任務。
「斡里剌，」臨行前，蕭塔不煙拉著他的手，低聲道，「此去長安，你代表的是西遼的顏面。
但記住，些許顏面可以丟，但實惠必須拿到，大申要什麼，只要不過分，都可以答應「」
。
蕭斡里剌鄭重點頭：「太后放心，臣明白。」
隊伍沿著天山北麓東行，經伊塞克湖、熱海，翻越阿爾泰山，進入乃蠻部的勢力範圍。
十二月的草原，已是冰天雪地。寒風如刀，刮在臉上生疼。
使團成員裹緊了皮袍，縮在馬背上，一步一步向東挪動。
蕭斡里刺卻始終挺直脊背，望著東方天際，眼中滿是堅定。
他知道，此行關係著西遼的未來。
十二月初十，陰山。
黃丹收到了黑冰台的密報：西遼使團已過阿爾泰山，正在向陰山進發，預計月底抵達。
他看完密報，遞給秦佳期。
「蕭塔不煙這是等不及了。」秦佳期道，「卡特萬之戰後，她雖然贏了，但元氣有傷，現在急著找盟友，肯定是怕塞爾柱捲土重來。」
黃丹點點頭：「不止，她還怕咱們趁火打劫，畢竟現在西遼虛弱，若大申想在西域插一腳，她擋不住。」
「那咱們怎麼辦？」
黃丹笑了：「怎麼辦？等著唄，等人上門求，總比上杆子幫忙來的好。」
他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八刺沙袞的位置：「蕭塔不煙這個女人，確實厲害。
但再厲害，也得面對現實西遼現在的地盤太大，本族的人口又太少，兵力有些不足。
她想守住這片家業，就必須藉助外力，而這個外力，現在來看大申最為合適。」
秦佳期若有所思：「所以掌門的意思是，咱們可以狠狠敲她一筆？」
黃丹搖頭：「不，沒有那個必要。
奇珍異寶雖好，但對於國家而言卻沒有什麼大用。
些許的錢糧，對於現在的大申來說也是不缺。
除非他們願意割讓一片土地來，否則其他的東西，對於大申來說都沒有什麼太大意義。
可就算他們真的割讓了土地，對於現在的大申來說，也是沒有多大用處，咱們現在可是連原本金國舊地都還沒徹底吃下呢。
既然如此，還不如看看賣對方一個人情，看看能否利用這個人情落些實惠。」
「什麼實惠？」
黃丹轉過身，看著她：「看看能否讓西遼成為大申的藩屬，就像西夏那樣。」
秦佳期倒吸一口涼氣：「這————蕭塔不煙能答應嗎？」
「現在不會，但以後可能會的。」黃丹道，「等她再跟塞爾柱打幾仗，等她發現光靠自己守不住這片家業，或許她就會明白，藩屬，總比滅國強。」
說到這裡，黃丹面上帶著一絲得以：「而且你不要忘記了，我的手中，可是還握著返老還童這項大殺器。
其越是對於位高權重之人來說，誘惑力也就越大。
若是大申對外宣布，藩屬國的國王，可以定期來到大申獲得返老還童，你說他們會不會願意呢？」
十二月底，蕭斡里刺一行抵達陰山。
黃丹親自出迎，在都護府設宴款待。
席間賓主盡歡，觥籌交錯，但雙方心中都清楚，真正的談判，還在後面。
宴後，蕭斡里刺隨黃丹進入議事廳。
廳中只有四人：黃丹、秦佳期、蕭斡里刺，以及一個通譯。
「蕭將軍，」黃丹開門見山，「貴國太后的意思，本王大致猜得到，但有些話，還是當面說清楚的好。」
蕭斡里刺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殿下，太后讓末將轉告：西遼願與大申約為兄弟之邦，共抗塞爾柱。
若大申願意，兩國可互市，可通婚，可派使者常駐。
若塞爾柱來犯，西遼願出兵相助；若大申有難，西遼也絕不袖手旁觀。」
黃丹聽完，微微一笑：「兄弟之邦？蕭將軍，你說，這世上，有真正的兄弟之邦嗎？」
蕭斡里剌一怔。
黃丹繼續道：「兄弟，是血緣決定的，不是盟約決定的。
盟約這東西，簽了可以撕，撕了可以再簽。
今日稱兄道弟，明日刀兵相見，這種事，本王見得多了。」
蕭斡里剌臉色微變：「殿下的意思是————」
黃丹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說的直接一些，大申不相信什麼兄弟之邦。
不過大申也不是就拒絕與其他國家交流，但那也僅限於交流，如果想要關係更進一步，那我們之接受藩屬。
西遼若是願意臣服，歲貢年年，尊大申為宗主國，那麼大申的鐵騎，在必要時就是西遼的鐵騎；大申的火器，也可以作為西遼的護國之寶。
若不願，那就當本王沒說過這話，蕭將軍請回好了。」
蕭斡里刺霍然起身，臉色鐵青：「廣王殿下！我遼國雖弱於大申，也不至於任人宰割！太后派我來，是來談結盟的，不是來投降的！」
黃丹看著他，忽然笑了。
「蕭將軍不必發怒，本王只是把話說清楚，免得日後麻煩。
將軍既然覺得難以接受，那就不談這個。
咱們換個說法一大申可以幫西遼鍛造兵器鎧甲，也可以幫西遼練兵，甚至可以在必要時派兵幫西遼抵禦外敵。
但有一條：這些，都不是白給的。」
蕭斡里刺深吸幾口氣，壓下怒火，重新坐下：「殿下請說。」
黃丹走回座位，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推到他面前：「這是大申的條件，將軍可以先看看。」
蕭斡里刺接過文書，快速掃了一遍。
文書上列著幾十條，條條都是實打實的利益交換：什麼大申向西遼提供部分兵器、鎧甲圖紙、派工匠傳授相應鑄造技術、派教官訓練西遼軍隊————
西遼則需向大申開放所有商路、降低關稅、提供軍馬優先購買權，並在必要時出兵協助大申維護西域秩序等等。
最關鍵的一條是：西遼承認大申在西域的特殊地位，遇有重大外交事務，需與大申商議後再定。
蕭斡里刺看完，沉默良久。
這份文書，名義上不是藩屬，但若是同意的話，西遼的獨立性則會被大大削弱。
他抬起頭，看著黃丹：「殿下，這些條件，末將做不了主，需要帶回八刺沙袞，由太后定奪。」
黃丹點頭：「當然。將軍儘管帶回去，告訴太后：大申的誠意，就在這份文書上。答應與否，全憑你國太后決斷。
對了，我給你的那份文書，並不是成為大申藩屬國的待遇。
若是成為大申藩屬國，身為一國之主本人可以獲得無限期的返老還童，外加一個甲等，十個乙等，一百個丙等返老還童名額。
至於這返老還童的具體表現，我想你們應該也不是一點不知道，畢竟這在大申里並不是什麼的保密的事情。」
蕭斡里刺心中一動，大申作為中原帝國，其情況一直備受周圍國家矚目，自然是知道一些與返老還童有關的內容。
只不過，他們派過來的探子，卻只是匯報回去了一些信息，而沒有任何人真的體驗過，因此國內並不是那麼相信。
但是現在，他聽著黃丹的意思，這件事難道是真的。
想到這裡，原本想要起身離開的蕭斡里刺，腳下是立刻一停。
黃丹這還真不是胡說，之前再跟西夏簽訂藩屬關係後，他便是將這些福利都告知給了對方。
只不過李仁孝本人現在才二十多，還不到三十，根本用不上。
至於他國內的那些高齡大臣，其並沒有立刻開始分配，而是表明自己還要進行商議等之後的正式拜訪時，再將名單與人員送來。
之所以要給各個藩屬返老還童名額，一來是增強與大申簽訂藩屬關係的國君的影響力，二來也是一直鉗制手段。
畢竟就目前而言，世上只有黃丹一人能夠做的返老還童，而壟斷帶來的利益，自然也是最為可怕的。
不同於此時還年輕的西夏國君李仁孝，現在西遼掌權的蕭塔不煙可是不年輕，已經四十多了。
雖說身在皇家，自己本身也是大族之女，保養的要比普通人好，可終究是不如年輕時。
也是因此，其本身就生出了還政於其子耶律夷列的想法了，一來是耶律夷列已經成年，也慢慢學些了如何治國，二來便是蕭塔不煙開始感到精力不濟。
雖說他耶律夷列才是此時西遼的真正國主，但蕭塔不煙可是西遼的建立者之一，蕭斡里刺跟是其一黨，自然是更希望這位太后能夠繼續掌權。
因此他重新與黃丹就返老還童談論了起來，而隨著對此了解的越多，他越是覺得不可思議，甚至懷疑黃丹在騙他。
直到黃丹領著他，為一位擁有資格，此刻正在排隊等待之人返老還童。
在親眼看到之後，蕭斡里刺終於是相信了，再又詳細詢問了一些細節後，他起身告辭0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殿下，末將有一事不明，不知當問不當問。」
「將軍請說。」
「大申為何對西域如此上心？西域距中原萬里之遙，就算大申得了西域，又能怎樣？
「」
黃丹看著他，目光深邃：「蕭將軍，你讀過《史記》嗎？」
蕭斡里剌一怔：「略知一二。」
「那當知漢武通西域的故事。」黃丹道。
「西域雖遠，卻是天下商路樞紐。
誰能控制西域，誰就能控制東西方的財富。
大申不要西域的土地，要的事西域的商路。
商路通了，大申的絲綢、茶葉、琉璃、瓷器就能賣到波斯、賣到大食、賣到更遠的地方。
換回來的，是金銀、是良馬、是中原沒有的奇珍異寶。
這筆買賣，穩賺不賠。」
蕭斡里剌若有所思。
黃丹繼續道：「更重要的是，西域太平了，大申的西疆就太平了。
大申的百姓不用再擔心打仗，可以安心種地、安心做生意，這才是大申真正想要的。
「」
蕭斡里剌沉默片刻，深深一揖：「殿下之言，末將記下了。」
他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秦佳期走到黃丹身邊，輕聲道：「掌門，您覺得蕭塔不煙會答應嗎？」
黃丹搖搖頭：「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是個聰明人，聰明人，總會做出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
只不過，還有著這返老還童的誘惑在，我覺得應該問題不大。」
窗外，雪越下越大，將整個陰山都染成了白色。
顯元十一年正月初五，八刺沙袞的積雪尚未化盡。
御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旺，將滿室寒意驅散殆盡。
蕭塔不煙坐在御案後，身上裹著一件貂裘，手中捧著那份黃丹親筆所書的文書，目光久久停留在最後幾行字上。
「返老還童————」她喃喃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蕭朵魯不站在下首，沉聲道：「太后，臣以為此事太過離奇。
世上哪有真正能讓人返老還童的法術？多半是大申人弄出來的障眼法，想以此誘我西遼入彀。」
蕭斡里剌卻搖頭：「駙馬此言差矣，臣親眼所見，豈能有假？」
他將自己在陰山親眼目睹的那一幕細細道來—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在黃丹內力的作用下，竟在一個時辰之內白髮轉黑，皺紋消減，整個人仿佛年輕了二十歲。
「臣當時站在三步之外，看得真真切切。」蕭斡里刺道，「那老者據說是大申境內一個富商，家財萬貫，卻已年過七旬，行將就木，返老還童後不說健步如飛，那也是步伐穩健，絕做不得假。」
蕭朵魯不沉默。
蕭塔不煙放下文書，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宮城的屋頂上積雪皚皚，幾隻寒鴉在枝頭跳躍，抖落一片雪粉。
「若真能返老還童————」她喃喃道，「那大申手裡握著的，就不只是火器之利，而是長生之道了。」
蕭朵魯不低聲道：「太后，臣仍懷疑其中有詐。
那黃丹素有智謀，說不定是用了什麼幻術，或是以藥物暫時刺激，讓那老者一時亢奮，過後反受其害。」
蕭斡里刺急了：「駙馬！臣親眼所見，那老者服藥後整整觀察了三日，每日精神健旺，飲食如常，哪有半點受害的樣子？
最關鍵的是，這並不是孤例，而且我們以前不是也收集到相應的信息，只是不相信而已麼。」
「好了。」蕭塔不煙打斷他們，轉過身來，「爭這些無用。若想知道真假，試過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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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怔，齊聲道：「太后？」
蕭塔不煙走回御案前，重新坐下，目光掃過兩人：「大申開出的條件，名義上不是藩屬，實則已將西遼置於其羽翼之下。
若在往日，自然是斷不會答應。
但————」
她頓了頓，緩緩道：「但若那返老還童是真的，就另當別論了。」
蕭朵魯不遲疑道：「太后的意思是————」
「我今年四十有三，先帝大行時是六十五歲。」蕭塔不煙平靜道。
「到現在我已經代管九年，雖說夷列也已經成年，並開始逐步接手一些政事，但朝中諸事，仍需要我在旁操持。
但不瞞你們說，我這些年嘗嘗感覺到頭疼，處理政事的時候也是敬禮不濟。
你們說，我還能撐多久？」
兩人不敢接話。
蕭塔不煙繼續道：「十年？二十年？
終有一日，我也會老，會病，會像先帝那樣，撒手人寰。
到那時，夷列能撐起這片江山嗎？」
她望向窗外，目光幽遠：「若真有返老還童之法，不要多，我只要五年，五年之後夷列必然能夠徹底掌握朝中政事，屆時我也能放心將一切都交給他了。」
蕭朵魯不深吸一口氣：「太后，臣明白您的意思了。
但此事干係太大，若貿然前往，萬一大申有詐————」
蕭塔不煙擺手：「誰說我現在要親自去了？
先派人去，帶著夷列的親筆信，以賀歲」為名，再探虛實。
蕭斡里剌，你剛從大申回來，再去一趟，如何？」
蕭斡里剌抱拳：「臣願往！」
「好。」
蕭塔不煙從案上取過一份空白的詔書，提筆寫下幾行字，蓋上璽印。
「此番你去，不必急著談判。
多留些時日，多打聽，多看，多問。
若能見到那個返老還童」的人，最好親自問問。」
蕭斡里刺接過詔書，鄭重收入懷中。
「另外，」蕭塔不煙又道，「告訴黃丹，他那份文書，我收下了，但我大遼不是西夏，不會輕易低頭，他若真的想要我們低頭，得拿處真金白銀的好處來換。」
蕭斡里剌抱拳：「臣明白。」
正月初十，蕭斡里刺再次離開八刺沙袞，向東進發。
這一次，他只帶了三十人，輕車簡從，日夜兼程。
正月廿五，陰山。
黃丹站在都護府的議事廳內，看著面前那份從長安送來的密報，眉頭微皺。
岳飛在信中說：塞爾柱雖在卡特萬戰敗，但並未傷及根本。
桑賈爾逃回呼羅珊後，正在重整旗鼓，同時派使者前往巴格達，向哈里發求援。
哈里發已應允，將徵召各地聖戰者，助塞爾柱「收復失地」。
「聖戰————」黃丹喃喃道，「這下麻煩了。」
秦佳期在旁問：「掌門，那哈里發是什麼人？」
黃丹想了想，儘量用她能聽懂的話解釋：「相當於咱們這邊的聖人之後，但在大食那邊，既是宗教領袖，也是世俗權威。
他說的話，大食諸國都要聽。若他真號召什麼聖戰」，塞爾柱就能從各地徵召更多兵馬，捲土重來。」
秦佳期倒吸一口涼氣：「那西遼豈不是————」
「不好說啊。」黃丹搖頭。
「卡特萬之戰，西遼雖勝，但畢竟元氣已傷。
若塞爾柱再來，且帶上更多兵馬，屆時兵分多了，多方糾纏之下西遼未必能贏。」
他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八刺沙袞的位置：「到時候，塞爾柱的鐵騎就會踏過蔥嶺，進入西域。
而西域之後，就是河西，就是大申。」
秦佳期臉色凝重：「掌門，那咱們怎麼辦？」
黃丹沉吟片刻，忽然問：「蕭斡里刺到了哪裡？」
「昨日剛到的消息，已過阿爾泰山，預計月底抵達。」
「好。」黃丹轉過身，「等他來了，直接帶他來見我。」
正月三十，蕭斡里刺抵達陰山。
這一次，黃丹沒有設宴，直接將他請入議事廳。
廳中只有三人：黃丹、秦佳期、蕭斡里刺。
「蕭將軍，」黃丹開門見山，「你國太后的意思，本王已猜到幾分，但在此之前，本王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先告訴你。」
蕭斡里剌心中一凜：「殿下請講。」
黃丹將塞爾柱向哈里發求援、哈里發應允徵召聖戰者的事，詳細說了一遍。
蕭斡里刺聽完，臉色驟變。
「這————這消息可靠嗎？」
黃丹點頭：「黑冰台在巴格達的探子，冒死傳回的密報。
你可將此信息發回國內，想來你們在巴格達應該也有探子可以印證，只不過速度要快，否則怕是塞爾柱的大軍，倒是都已經出發了。」
蕭斡里刺沉默。
良久，他抬起頭，看著黃丹：「殿下為何要將此事告知末將？大申完全可以坐視不管，等西遼和塞爾柱兩敗俱傷，再出來收拾殘局。」
黃丹笑了：「蕭將軍，你是個聰明人。
本王也不瞞你——大申確實可以坐視不管。
但坐視不管的結果，是塞爾柱吞併西遼，然後兵鋒直指大申。
與其等那時候再打，不如現在就把戰場推遠一些。」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所以，大申願意出兵，幫西遼守住西域。但前提是西遼得答應本王上次提的條件。」
蕭斡里刺深吸一口氣：「殿下，末將明白了。
請容末將即刻啟程，返回八刺沙袞，稟報太后。」
黃丹點頭：「去吧。
告訴你家太后：塞爾柱的使者已從巴格達出發，最多半年，大軍就會東進。
她若想保住西遼，就得儘快做決定。」
蕭斡里刺起身，深深一揖，轉身離去。
秦佳期望著他的背影，輕聲道：「掌門，您說蕭塔不煙會答應嗎？」
黃丹搖頭：「不知道，但我知道，她若不答應，西遼之後怕是很難阻擋穆斯林組建的宗教大軍。」
二月十五，八刺沙袞。
蕭斡里刺飛馬入城，直奔王宮。
御書房內，蕭塔不煙聽完他的稟報，久久不語。
蕭朵魯不、蕭斡里刺等人站在下首，大氣不敢出。
良久，蕭塔不煙開口，聲音沙啞：「半年————最多半年，塞爾柱就會再來。
具體數量不明，但如果真是他們哈里發出面，想來徵集出五萬大軍不是問題，甚至十萬也不是不可能。
屆時我們所要面對的，可能就是二十萬大軍了。」
蕭朵魯不沉聲道：「太后，咱們還能再打一次卡特萬嗎？」
蕭塔不煙搖頭：「打不了。
卡特萬之戰，咱們是占了地利，趁其半渡而擊。
塞爾柱吃了這次虧，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下一次，他們會穩紮穩打，步步為營。
咱們就算緊急徵兵，也不過是從七萬人擴編到十萬，差的太多了。」
蕭斡里剌道：「太后，大申願意出兵————」
「出兵？」蕭塔不煙冷笑，「他黃丹是願意出兵，但條件呢？西遼徹底臣服，歲貢年年，尊大申為宗主，若是如此距離亡國怕是也沒有多遠了？」
蕭朵魯不低聲道：「太后，臣斗膽說一句藩屬，總比滅國強。」
蕭塔不煙盯著他，目光凌厲。
蕭朵魯不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頓：「若西遼亡了，咱們契丹人就真的沒有出頭之日了。
先帝當年萬里西征，為的是什麼？為的不就是讓契丹的火種延續下去。
若咱們在這裡死守，把最後這點家底拼光，先帝在九泉之下，怕是也不能瞑目啊。」
蕭塔不煙沉默。
良久，她起身，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地圖前。
地圖上，西遼的疆域從土拉河一直延伸到鹹海，那是耶律大石一刀一槍打下來的。
「先帝————」她喃喃道，「你若還在，會怎麼做？」
沒有人回答。
窗外，夕陽西沉，將整個八刺沙袞染成一片金紅。
蕭塔不煙忽然轉過身，看著蕭斡里剌：「告訴黃丹，他的條件，我————答應了。」
蕭斡里剌一怔，隨即跪倒在地：「太后英明！」
蕭塔不煙擺擺手，示意他起來。
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說不出的疲憊：「但有一條—返老還童的事，要先辦。
我要親眼看著，他究竟是不是真的。」
蕭斡里刺抬頭：「太后————」
「若有用，我就親自去長安，向大申皇帝朝貢。」蕭塔不煙一字一頓，「若無用，那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三月初一，蕭斡里刺再次啟程，前往陰山。
這一次，他帶去的不只是蕭塔不煙的答覆，還有一份長長的清單西遼願向大申開放所有商路，願為大申軍馬提供優先購買權，願在必要時出兵協助大申維護西域秩序。
作為交換，大申需向西遼提兵甲圖紙、派工匠傳授鑄造技術、派教官訓練軍隊。
最關鍵的一條是：蕭斡里刺這次的隨性人員中，有一位年過六十的老臣，算是用來驗證返老還童真實性的試驗品。
雖說是試驗品，可在聽聞自己要去嘗試的，是看來還童後，也是千恩萬謝。
三月初十，陰山。
黃丹看完蕭斡里刺帶來的清單，微微一笑。
「蕭將軍，你家太后的誠意，本王看到了。
但有一條，本王得說清楚，這返老還童，目前只能在我大申內進行。
也就是說，無論你們國家任何想要返老還童，都必須要來到我們大申才行。
，，蕭斡里因為之前見過黃丹運功，因此並沒有多少遲疑：「沒有問題，我此行的使團之中，有一位老臣，今年已經六十有四，便讓他來驗證好了。
只不過有一點，我家太后說了，她必須要先見到返老還童切實有效，之後才能用其為藉口，徹底讓整個朝堂認同。」
黃丹點了點頭：「行啊，那便讓其占據一個，你們未來的乙等返老還童名額好了。」
陰山都護府的演武場上，聚集了上百號人。
除了蕭斡里刺帶來的西遼使團，還有草原部落之人，畢竟他們之中被朝廷封爵之人，也是定期有著名額的，只不過以前都沒有見過，現在正好也讓他們一起看看。
那位六十四歲的西遼老臣名叫耶律楚材，是耶律大石時代的老臣，曾任樞密副使，因年事已高，已致仕多年。
此番被蕭塔不煙選中，既是試驗品，也是使者。
黃丹用契丹語道：「請坐。」
耶律楚材依言盤腿坐在氈毯上，目光平靜地看著黃丹。
他的鬚髮已經全白，臉上布滿皺紋，但一雙眼睛仍透著契丹人特有的銳利。
「廣王殿下，」他卻是用流利的漢語回應，「老夫活了六十四個春秋，什麼樣的奇事都見過，唯獨這返老還童」，聞所未聞。若殿下真能讓老夫年輕二十歲，老夫回去後也必然會全力維護兩國關係。
「，黃丹笑了：「老先生言重了，本王不需要你的命，只需要你回去後，如實告訴你家太后—大申的誠意，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