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卡特萬大捷（8K）
第175章 卡特萬大捷（8K）
十月十六，卡特萬草原。
天色微明，晨霧尚未散盡。蕭塔不煙站在一處高坡上，身後是臨時搭建的觀戰台，台上立著西遼的金色狼旗。
從這裡望去，整個卡特萬河谷盡收眼底。
她身後站著蕭查刺阿不，以及二十名親衛。
更遠處，則是三千預備隊，隨時準備投入戰鬥。
蕭塔不煙一身戎裝，腰懸短刀，但甲冑外罩著明黃色的披風—這是攝政太后的標識，雖說這會暴露她的身份。
但如果真的已經被敵人摸到了這個位置，實際上明不明顯已經不重要了，那個時候意味著他們前線的大軍已經徹底輸了。
「太后，」蕭查刺阿不低聲道，「蕭朵魯不該到了。」
蕭塔不煙點點頭，自光始終鎖定在河灘方向。
那裡，塞爾柱的大軍正在渡河。
卡特萬河寬不過百餘步，但正值秋汛，水流湍急。
塞爾柱的十五萬大軍擠在狹窄的渡口，騎兵、步兵、輻重車絞成一團。
號角聲、吆喝聲、戰馬嘶鳴聲，隔著五里都能聽見。
「桑賈爾果然輕敵了。」蕭塔不煙淡淡道。
蕭查刺阿不道：「太后料事如神。他若穩紮穩打，先紮營再探路，咱們還真不好辦，可他急著渡河，正好中了太后的計。」
蕭塔不煙搖頭：「不是我料事如神，是大石當年把他打怕了。他太想報仇，太想證明自己，所以才會犯錯。」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記住，永遠不要讓仇恨蒙蔽眼睛。戰場上，冷靜的人才能活到最後。」
蕭查刺阿不鄭重點頭。
遠處，塞爾柱大軍渡河已近半。
東岸聚集了七八萬人馬，亂糟糟地擠在河灘上，連基本的陣型都沒有。
蕭塔不煙等的就是這個時機。
「傳令蕭朵魯不，」她沉聲道，「可以動手了。」
傳令兵飛馬而去。
幾乎同時，上遊方向傳來驚天動地的喊殺聲。
不得不說，因為文化與制度問題，遼國太后攝政的制度，可以說是相當的程度。
像是當初的蕭綽蕭太后，不僅坐鎮朝堂平衡國內各方勢力，更是親自率大軍南征北宋，簽訂了「澶淵之盟」，確立遼宋百年和平。
現在的蕭塔不煙，雖說也是帶兵親臨戰場，但要真論起來，倒是不如當年的那位蕭太后。
蕭塔不煙所在的位置，十分時刻觀察，可以看到下方蕭斡里刺率兩萬鐵騎從上游樹林中衝出，沿著河岸疾馳而下，馬蹄聲如雷鳴，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塞爾柱人猝不及防，擠在河灘上的士兵們驚慌失措，有人想列陣，有人想逃跑，有人甚至直接跳進河裡。
「下游也動了。」蕭查刺阿不指著另一個方向。
蕭塔不煙移動視線，遠遠地看見蕭查刺阿不也一此人是蕭查刺阿不的堂弟，雖是同名但並不同人—率兩萬騎兵從下游殺出，截斷了塞爾柱人的退路。
而中路的蕭朵魯不，親率四萬主力，如一把重錘，直搗桑賈爾的中軍。
三路齊發，配合得天衣無縫。
「好。」蕭塔不煙放下千里鏡，臉上終於露出笑意，「傳令蕭朵魯不，不必管那些潰兵，直取王旗。」
傳令兵再次飛馬而去。
戰場上，西遼的三路大軍已如三把尖刀，狠狠扎進塞爾柱大軍的側翼。
蕭塔不煙站在高坡上，靜靜看著這場屠殺。
她的手指輕輕敲擊著佩刀的刀柄，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動作—雖然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在飛速盤算。
桑賈爾會往哪跑？
他的預備隊在哪裡？
如果她是桑賈爾，此刻會怎麼做？
這些問題，在她心中一一閃過，每一個都可能影響戰局的走向。
「太后快看！」蕭查刺阿不忽然指著戰場中央，「王旗在動！」
蕭塔不煙順著指引的方向看去，看見那面巨大的金色狼旗正在向後移動。
桑賈爾要逃了！
「蕭朵魯不在追嗎？」
「在追！」蕭查刺阿不興奮道，「蕭將軍瘋了，親衛都拼光了還在追！」
蕭塔不煙眉頭微皺。
蕭朵魯不身為主帥，不該這麼冒險。
但她也理解他的心情一此戰若能生擒桑賈爾，塞爾柱便徹底敗了，至少十年內都無力東顧。
就在這時，西岸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蕭塔不煙趕緊查探情況，看見一支塞爾柱騎兵正在拼死渡河。
他們從下游一處淺灘涉水而過，雖然被沖走不少人，但剩下的三千餘人已經上岸，瘋狂地向蕭朵魯不的側翼衝來。
「是預備隊。」蕭塔不煙喃喃道，「桑賈爾還有後手。」
蕭查剌阿不緊張道：「太后，要不要派兵支援？」
蕭塔不煙也是有些猶豫，最後還是搖頭拒絕了：「先————不必，蕭朵魯不是老將，他知道怎麼應對。」
她的目光緊緊鎖定戰場。
那三千塞爾柱精銳雖然勇猛，但畢竟人數太少，只能稍稍阻滯蕭朵魯不的攻勢。
而桑賈爾趁此機會，在親衛拼死護衛下，終於突出重圍，向西北方向逃竄。
蕭塔不煙輕輕嘆了口氣。
逃了。
但沒關係，她本就不指望一戰擒王。
能打成這樣，已經超出預期。
「傳令蕭朵魯不，不必追了。」她沉聲道，「先吃掉此岸的殘敵。」
傳令兵飛馬而去。
接下來的戰鬥，就是純粹的屠殺了。
此岸的三萬多塞爾柱軍，被西遼三路大軍分割包圍，逐一殲滅。
戰至午時，死傷過半，被俘數千，又大量殘軍被打散潰逃。
而彼岸的十餘萬大軍，隔著一條血紅的卡特萬河，眼睜睜看著同胞被屠戮，卻無能為力。
午時三刻，蕭朵魯不派人來報：此岸戰鬥基本結束，請示下一步行動。
蕭塔不煙下令：收兵，打掃戰場，救治傷員，看押俘虜。
她站在高坡上，望著滿目瘡痍的戰場，久久不語。
「太后，」蕭查剌阿不輕聲道，「我軍大勝，您為何————」
蕭塔不煙搖搖頭：「大勝？你看不到對岸的大軍，數量依舊要比我們多麼？」
蕭查刺阿不對此滿不在意：「太后，別看對岸剩下的人多，但大多都是烏合之眾。
他們說是十五萬大軍，可其中實際上卻是有接近五萬的雜役僕從，專門負責為大軍攜帶物資。
真正可戰者也就在十萬之數，這裡面還要分精銳和雜軍。
剛剛渡河的，基本上已經是他們八成的精銳了，剩下的都不堪一擊！」
蕭塔不煙搖搖頭：「可是你看這滿地的屍體，其中雖然有大量塞爾柱人，但也有咱們契丹人，他們的精銳確實損失極大，可我們也沒好到哪裡去啊。
先帝當年在此大勝，奠定了西遼的基業；今日我也在此大勝，卻不知是福是禍。」
蕭查刺阿不怔住了。
蕭塔不煙轉身，走回觀戰台。她需要坐下來，需要喝口水，需要讓顫抖的手平靜下來0
沒有人看見，她握刀的手，正在微微發抖。
這不是害怕，是精神長時間高度緊繃之後的虛脫。
整整一個上午，她站在這裡，看著幾萬人廝殺，看著鮮血染紅河水，看著無數生命消失。
她的每一個命令，都決定著成千上萬人的生死。
蕭塔不煙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再睜開時，她的眼神已經恢復平靜。
「傳令各軍，統計戰果，報傷亡。」她沉聲道，「另，派人渡河，給彼岸的塞爾柱人送一封信。」
蕭查剌阿不一怔：「送信？給誰？」
「給他們的主帥。」蕭塔不煙道，「告訴他們，若要收屍，明日內可派人來談，過時不候。」
蕭查刺阿不恍然大悟一這是要收買人心，讓彼岸的塞爾柱人知道，西遼不是殘忍好殺之輩。
「是！」
日暮時分，戰果統計出來：
斬首三千餘級，俘虜八千，繳獲兵甲馬匹無數。
塞爾柱留在此岸的三萬多人，幾乎全軍覆沒。
西遼傷亡：戰死一千二百，重傷三千三百，輕傷無數，八萬兵馬，一戰就少近萬戰力。
蕭塔不煙看完戰報，沉默良久。
「蕭朵魯不傷勢如何？」她問。
「蕭將軍身中一箭，好在有甲冑阻隔，倒是不礙事。」蕭查刺阿不道，「但蕭斡里剌被砍了兩刀，差點沒保住命，軍醫正在救治。」
蕭塔不煙點點頭：「傳令下去，所有傷員全力救治。
戰死的將士，記錄姓名，戰後撫恤，這是咱們西遼的子弟，不能讓他們白死。」
蕭查剌阿不抱拳：「是！」
當夜，蕭塔不煙在大帳中召集諸將，商議下一步行動。
蕭朵魯不身上纏著繃帶，臉色蒼白，但精神還好：「太后，塞爾柱雖敗，但彼岸還有十一萬多人。若他們捲土重來————」
蕭塔不煙搖頭：「不會的，之前桑賈爾向著西北而逃，主帥不在，那些萬人沒有主心骨。
加上渡河不易，又眼睜睜看著先遣部隊被我們半渡而擊，剩下的那些士兵，輕易不會渡河的。
至於三五日後，咱們早就撤了。」
「撤？」蕭斡里刺急了，「太后，好不容易勝了，為何要撤？」
蕭塔不煙看著他，緩緩道：「你真以為咱們勝了？咱們是用一萬多人的傷亡，換對方不到四萬。
剩下來的這六萬多人，還要守從土拉河到鹹海的萬里疆域。
想法塞爾柱雖然少了三萬多人，但還有十二萬可戰之兵。
你說，究竟是誰贏了？」
蕭斡里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蕭塔不煙繼續道：「桑賈爾此番大敗，必然惱羞成怒。
等他重整旗鼓，必定再次東征。
咱們若守在八刺沙袞等他，就是等死。
所以一」」
她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咱們要趁他病，要他命。」
蕭朵魯不眼睛一亮：「太后的意思是，主動出擊？」
「對，但不是在這裡。」
蕭塔不煙手指點在撒馬爾罕的位置：「這裡，是塞爾柱在東方的重鎮，也是他們補給線的樞紐。
若咱們能拿下撒馬爾罕，塞爾柱的東征大軍，就會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
眾將面面相覷。
撒馬爾罕，那可是河中地區的明珠，城高池深，駐軍兩萬。
蕭斡里刺遲疑道：「太后，您也說了咱們只有六萬人，還要分兵守各處，又能抽出多少去打撒馬爾罕？」
蕭塔不煙想了想：「四萬，剩下的兩萬，分守各地處。」
「四萬打兩萬，還要攻城——————」蕭斡里剌搖頭，「難。」
蕭塔不煙笑了：「誰說要攻城了？」
她指著地圖上的另一處地名：「卡特萬之戰，咱們贏了。
桑賈爾敗逃，撒馬爾罕的守軍必然人心惶惶。
若咱們放出風去，說桑賈爾已死，塞爾柱大軍全軍覆沒，你們猜，撒馬爾罕的守將會怎麼做？」
蕭朵魯不恍然大悟：「太后要用疑兵之計！」
「對。」蕭塔不煙道，「咱們不攻城，只圍城，圍而不攻，斷其糧道，撒馬爾罕城雖大，但存糧有限。
圍上三個月，城中必亂，到時候，守將要麼投降，要麼突圍，無論他選哪個，都是死路。」
眾將面面相覷，繼而紛紛點頭。
「太后高明！」
蕭塔不煙擺擺手：「先別高興太早，圍城需要時間，需要糧草，需要源源不斷的補給，這些，都得提前準備。」
她看向蕭朵魯不：「你傷得不輕，留下養傷吧，圍城的事，讓蕭斡里剌去。」
蕭朵魯不急了：「太后，臣沒事！臣還能打！」
蕭塔不煙瞪了他一眼：「你是主帥，不是莽夫，留著命，以後仗有你打的。」
蕭朵魯不不敢再爭，只能悶悶地應了。
夜深了，眾將散去。
蕭塔不煙獨坐帳中，對著地圖出神。
帳外，夜風呼嘯，遠處傳來幾聲狼嚎。
那是草原上的狼，正在啃食戰場上的屍體。
她忽然想起耶律大石臨終前說的話：「不煙，西遼交給你了。
記住，能不打仗，儘量不打仗，打仗是要死人的，死一個少一個，咱們來到這裡的契丹人本來就少，死不起啊。」
她當時點頭，心裡卻不以為然。
不打仗，怎麼守得住這麼大的家業？
現在她明白了。
打仗，真的是要死人的。
今日戰死的這些人，每一個都有父母，有妻兒，有兄弟姐妹。
他們死了，那些家庭就破碎了，戰後撫恤再多，也換不回活生生的人。
可是不打仗，塞爾柱人就會打過來，到時候死的人更多。
這就是她的宿命，也是西遼的宿命。
蕭塔不煙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再睜開時，眼神又恢復了往日的堅定。
十月廿五，陰山。
黃丹收到了蕭塔不煙的密信，以及一份詳細的戰報。
他看完戰報，久久不語。
秦佳期在旁問：「掌門，西遼真的勝了？」
黃丹點點頭，將戰報遞給她：「勝了，而且是大勝。以少勝多，桑賈爾狼狽逃竄。」
秦佳期快速掃了一遍戰報，倒吸一口涼氣：「這蕭塔不煙，真厲害！」
黃丹卻搖了搖頭：「厲害是厲害，但也慘，西遼自己的傷亡也是不小，這樣的勝仗，多打幾次，西遼就會勝利的亡國了。」
秦佳期一怔，隨即明白過來：「掌門的意思是————西遼雖勝，但元氣大傷？」
「對。」黃丹起身走到地圖前，「你看，西遼的疆域東起土拉河，西至鹹海，北抵阿爾泰山，南達阿姆河。
這麼大的地盤，卻只有八萬兵馬，如今又暫時折損了八分之一，剩下的六萬多人，要守這麼長的邊境線，夠嗎？」
秦佳期若有所思：「所以蕭塔不煙才要跟咱們結盟？」
「對。」黃丹轉過身，看著她，「而且她要的不是普通的結盟，是想要要咱們支援火器，甚至派工匠幫他們造火器。這說明什麼？說明她心裡清楚，光靠騎兵，守不住這麼大的家業。」
秦佳期沉吟片刻，忽然問：「掌門，那咱們答應嗎？」
黃丹笑了：「怎麼可能答應，還記得我說的麼，有關於火器的任何信息，都不能有任何一絲一毫的外泄。
那就更不用說什麼派工匠給他們造火器了，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他們還————」
「不過是漫天要價，等著咱們坐地還價罷了。」
十月廿八，撒馬爾罕城下。
蕭斡里刺勒住戰馬，望著遠處那座雄偉的城池，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撒馬爾罕——河中地區最璀璨的明珠，絲綢之路上最重要的樞紐。
城牆用夯土築成，外包青磚，高約三丈，周長四十餘里。
城牆上每隔百步便有一座箭樓，城門前有深深的壕溝，溝中引入澤拉夫尚河的活水。
「將軍，」副將蕭查剌阿也策馬上前，此人是蕭查剌阿不的堂弟，與主帥同名卻非同一人，「城中似乎已有防備。」
蕭斡里刺點點頭。他當然看得出—城牆上旗幟招展，士兵來回巡邏，城門前甚至擺出了拒馬。
顯然，卡特萬之戰的消息已經傳到這裡。
「咱們有多少人？」他問。
「回將軍，四萬。」
「四萬對兩萬，攻城————」蕭斡里刺搖搖頭，「難。但太后有令，咱們就得執行。傳令下去，紮營，但不許挖壕溝，不許立柵欄，更不許築土山。」
副將一怔：「將軍，這是為何？」
蕭斡里刺笑了笑，那是蕭塔不煙臨行前教他的話：「要讓城中的人以為，咱們不是來攻城的，是來等他們投降的。」
副將似懂非懂，但還是領命而去。
當夜，西遼軍營燈火通明，炊煙裊裊，一派輕鬆景象。
士兵們甚至開始唱歌、跳舞、喝酒—當然，酒是馬奶酒，喝不醉人。
但遠遠望去，這支四萬人的大軍，竟像是在開宴會，完全不把攻城當回事。
蕭斡里刺坐在大帳中，面前攤著一張撒馬爾罕的城防圖。
這是他從一個粟特商人手中高價買來的，圖上標註了城門位置、街道走向、水源分布，甚至還有守將的駐所。
守將名叫塔哈·伊本·海珊，是桑賈爾的心腹，據說勇猛善戰，但也剛愎自用。
城中原有兩萬守軍，加上從卡特萬潰逃回來的殘兵，現在約有兩萬五千人。
「兩萬五千————」蕭斡里刺喃喃道，「若真的攻城，至少得準備五萬人才夠。可現在」」
他望向帳外，那裡，四萬士兵正在狂歡，渾然不知自己正站在一座堅城之下。
這是蕭塔不煙定下的計策：圍而不攻，斷其糧道，攻心為上。
但問題是，圍城需要時間，撒馬爾罕城中的存糧，據說夠吃半年，而西遼的糧草，最多只能支撐三個月。
三個月內，城中若還不亂，他們就只能撤軍。
蕭斡里刺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焦慮。太后說過，戰場上最忌心浮氣躁。
他起身，走出大帳，望著遠處那座在夜色中若隱若現的城池，久久不動。
城牆上，塔哈·伊本·海珊也在望著西遼的軍營。
他五十出頭，鬚髮花白，臉上有一道從眉梢斜到下顎的刀疤，那是年輕時候跟古爾人打仗留下的。
此刻他站在城樓上，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敵營，眉頭緊鎖。
「大人，」副將阿里低聲道，「西遼人似乎————並不打算攻城。」
塔哈點頭：「我知道。」
「那他們想幹什麼？」
塔哈沉默片刻，緩緩道：「他們想等我們投降。」
阿里一怔，隨即怒道：「做夢！咱們有兩萬五千人，糧草夠吃半年，他們憑什麼？」
塔哈搖搖頭，沒有解釋。
他心中隱隱有種不安—卡特萬之戰的消息已經傳來，蘇丹陛下敗了，逃往西北方向，生死不明。
如今撒馬爾罕成了一座孤城，西遼人圍而不攻，分明是想困死他們。
但困死，需要時間。半年，甚至更久。這期間，會發生什麼？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此刻的他，必須穩住軍心。
「傳令下去，」他沉聲道，「從今日起，城中實行配給制。
所有糧食，統一收繳，統一分配。任何人膽敢私藏糧食，格殺勿論。」
阿里抱拳：「是！」
塔哈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遠處的敵營，然後走下城樓。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城中已經開始流傳一個消息：蘇丹陛下已經死了，塞爾柱大軍全軍覆沒，西遼人很快就要攻城，城破之後，所有抵抗者一律處死————
這個消息，是一個粟特商人帶來的。
他三天前從城外進來，帶著幾車貨物，其中一車，是給守軍的慰勞品。
沒有人知道，這個商人其實是蕭斡里刺派出的細作。
十月底，撒馬爾罕城中的氣氛越來越緊張。
配給制實行後，糧食確實省下來了，但人心卻亂了。
市面上買不到糧食，黑市上的糧價飛漲，一袋麵粉從原來的十個第納爾漲到了一百個，還買不到。
那些從卡特萬潰逃回來的士兵，帶來了更可怕的消息：西遼人殺人不眨眼，戰場上到處都是屍體，卡特萬河水都被染紅了————
這些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傳遍了全城。
塔哈察覺到了不對勁，下令徹查謠言來源。
但查來查去，查到的都是些普通百姓、潰兵、商人，根本抓不到主謀。
十一月初三，蕭斡里刺收到了城中的密報：城中糧價飛漲，人心惶惶，守軍士氣低落。
他看完密報，微微一笑。
「傳令下去，」他對副將道，「從明日起，每天派人在城下喊話，就說：只要投降，一律不殺；若能開城獻降，重賞千金。」
副將抱拳：「是！」
十一月初四，西遼士兵開始在城下喊話。
他們用波斯語、突厥語、回鵑語輪番喊，喊的內容都一樣：投降不殺，開城重賞。
城上的塞爾柱士兵聽了，面面相覷，有人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
塔哈站在城樓上，聽著那些喊話，臉色鐵青。
「放箭！」他下令。
一輪箭雨射向城下，喊話的西遼士兵後退百步，繼續喊。
塔哈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人心散了，隊伍就不好帶了。
他必須做點什麼，來提振士氣。
十一月初七，塔哈下令：夜襲敵營。
他精選三千勇士，每人配兩匹馬，趁夜色出城，直撲西遼大營。
但蕭斡里刺早有防備。他故意在營地四周留出空隙，讓塞爾柱人輕鬆殺進來，然後一聲令下，伏兵四起，火把通明。
三千勇士，活著逃回去的不到一千。
塔哈站在城樓上，看著城下火光沖天的戰場，心如刀割。
他知道，這一仗輸了，不是輸在兵力，是輸在人心。
十一月初十，撒馬爾罕城中開始出現逃兵。
起初是三五個，後來是十幾個，再後來是成批地逃。
他們趁夜色縫城而下，跑到西遼軍營投降。
蕭斡里刺來者不拒，全部收留，好吃好喝招待，然後讓他們在城下喊話，勸降城中的同袍。
十一月中，塔哈終於撐不住了。
他召集眾將，商議對策。
「城中糧草還能撐多久？」他問。
阿里低頭道：「最多————兩個月。」
「兩個月後呢？」
阿里沒有回答。
另一個將領忽然道：「大人，要不————咱們突圍吧？」
塔哈看向他，目光凌厲：「突圍？往哪突？西遼人四萬大軍圍著，突得出去嗎？」
那將領囁嚅道：「可也不能等死啊————」
塔哈沉默。
良久，他緩緩道：「派人去西遼軍營，我要跟他們的主將談判。」
阿里大驚：「大人，您要投降？」
塔哈搖頭：「不是投降，是試探。看看他們到底想要什麼。」
十一月中，蕭斡里刺在大帳中接見了塔哈的使者。
使者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文士，自稱叫馬哈茂德，會說流利的波斯語和突厥語。他開門見山：「蕭將軍，我家將軍想問，您圍城到底想幹什麼？若要攻城，為何不攻？若要困死我們，為何又招降？」
蕭斡里刺笑了：「馬哈茂德先生，這個問題，應該我問你才對你家將軍，到底想幹什麼？守城守不住，突圍突不出去，投降又不甘心，他在等什麼？」
馬哈茂德臉色微變。
蕭斡里刺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回去告訴塔哈將軍：太后有令，只要他開城投降，撒馬爾罕城的軍民一律不殺，他的官職、家產，全部保留。
不僅如此，太后還要上奏菊兒汗，封他為西遼的將軍，地位只在我之下。」
馬哈茂德怔住了。
他沒想到，西遼人開出的條件，竟如此優厚。
「這————這當真？」
蕭斡里刺點頭：「當真。但有一條：必須在十日內做出決定。
十日之後，若還不投降，那就攻城，城破之日，雞犬不留。」
馬哈茂德臉色蒼白，匆匆告辭。
當夜，塔哈聽完馬哈茂德的稟報，沉默了很久。
「大人，」馬哈茂德小心翼翼地問，「您打算怎麼辦？」
塔哈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窗外，望著遠處西遼軍營的燈火，久久不動。
十一月二十，撒馬爾罕城門大開。
塔哈率眾將出城投降，蕭斡里刺親自在城門外迎接。
兩人見面，塔哈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敗軍之將塔哈，見過將軍。」
蕭斡里剌連忙扶起他：「塔哈將軍不必如此，從今日起，咱們就是同僚了。」
塔哈苦笑：「敗軍之將，何敢言同僚？」
蕭斡里刺搖頭：「將軍錯了。太后說過，能在這亂世中守住一座孤城兩個月，已經是難得的人才。
她讓我轉告將軍：只要將軍真心歸附，西遼必不負將軍。」
塔哈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隨即低頭：「多謝太后不殺之恩。」
蕭斡里刺拍拍他的肩，然後抬頭望向那座雄偉的城池。
撒馬爾罕，終於拿下了。
他心中默默道：「太后，您看到了嗎？您的計策，成功了。」
十一月廿五，八刺沙袞。
蕭塔不煙收到了蕭斡里刺的捷報，以及塔哈的降表。
她看完捷報，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
「好。」她放下捷報，「蕭斡里剌幹得不錯。」
蕭朵魯不在旁道：「太后，撒馬爾罕既下，塞爾柱東進之路就斷了。
桑賈爾就算重整旗鼓，也打不過來了。」
蕭塔不煙點點頭，又搖搖頭：「斷了？只是暫時斷了。桑賈爾此人，不會善罷甘休。
等他喘過氣來，還會再來。」
蕭朵魯不皺眉：「那咱們怎麼辦？」
蕭塔不煙起身，走到地圖前。
她的手指從撒馬爾罕一路向東，划過蔥嶺、天山，最終停在陰山的位置。
「派人去大申。」她說，「這次不是求援，是談判。
「」
「談判？談什麼？
「，
十月十六，卡特萬草原。
天色微明，晨霧尚未散盡。蕭塔不煙站在一處高坡上，身後是臨時搭建的觀戰台，台上立著西遼的金色狼旗。
從這裡望去，整個卡特萬河谷盡收眼底。
她身後站著蕭查刺阿不，以及二十名親衛。
更遠處，則是三千預備隊，隨時準備投入戰鬥。
蕭塔不煙一身戎裝，腰懸短刀，但甲冑外罩著明黃色的披風—這是攝政太后的標識，雖說這會暴露她的身份。
但如果真的已經被敵人摸到了這個位置，實際上明不明顯已經不重要了，那個時候意味著他們前線的大軍已經徹底輸了。
「太后，」蕭查刺阿不低聲道，「蕭朵魯不該到了。」
蕭塔不煙點點頭，自光始終鎖定在河灘方向。
那裡，塞爾柱的大軍正在渡河。
卡特萬河寬不過百餘步，但正值秋汛，水流湍急。
塞爾柱的十五萬大軍擠在狹窄的渡口，騎兵、步兵、輻重車絞成一團。
號角聲、吆喝聲、戰馬嘶鳴聲，隔著五里都能聽見。
「桑賈爾果然輕敵了。」蕭塔不煙淡淡道。
蕭查刺阿不道：「太后料事如神。他若穩紮穩打，先紮營再探路，咱們還真不好辦，可他急著渡河，正好中了太后的計。」
蕭塔不煙搖頭：「不是我料事如神，是大石當年把他打怕了。他太想報仇，太想證明自己，所以才會犯錯。」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記住，永遠不要讓仇恨蒙蔽眼睛。戰場上，冷靜的人才能活到最後。」
蕭查刺阿不鄭重點頭。
遠處，塞爾柱大軍渡河已近半。
東岸聚集了七八萬人馬，亂糟糟地擠在河灘上，連基本的陣型都沒有。
蕭塔不煙等的就是這個時機。
「傳令蕭朵魯不，」她沉聲道，「可以動手了。」
傳令兵飛馬而去。
幾乎同時，上遊方向傳來驚天動地的喊殺聲。
不得不說，因為文化與制度問題，遼國太后攝政的制度，可以說是相當的程度。
像是當初的蕭綽蕭太后，不僅坐鎮朝堂平衡國內各方勢力，更是親自率大軍南征北宋，簽訂了「澶淵之盟」，確立遼宋百年和平。
現在的蕭塔不煙，雖說也是帶兵親臨戰場，但要真論起來，倒是不如當年的那位蕭太后。
蕭塔不煙所在的位置，十分時刻觀察，可以看到下方蕭斡里刺率兩萬鐵騎從上游樹林中衝出，沿著河岸疾馳而下，馬蹄聲如雷鳴，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塞爾柱人猝不及防，擠在河灘上的士兵們驚慌失措，有人想列陣，有人想逃跑，有人甚至直接跳進河裡。
「下游也動了。」蕭查刺阿不指著另一個方向。
蕭塔不煙移動視線，遠遠地看見蕭查刺阿不也一此人是蕭查刺阿不的堂弟，雖是同名但並不同人—率兩萬騎兵從下游殺出，截斷了塞爾柱人的退路。
而中路的蕭朵魯不，親率四萬主力，如一把重錘，直搗桑賈爾的中軍。
三路齊發，配合得天衣無縫。
「好。」蕭塔不煙放下千里鏡，臉上終於露出笑意，「傳令蕭朵魯不，不必管那些潰兵，直取王旗。」
傳令兵再次飛馬而去。
戰場上，西遼的三路大軍已如三把尖刀，狠狠扎進塞爾柱大軍的側翼。
蕭塔不煙站在高坡上，靜靜看著這場屠殺。
她的手指輕輕敲擊著佩刀的刀柄，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動作—雖然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在飛速盤算。
桑賈爾會往哪跑？
他的預備隊在哪裡？
如果她是桑賈爾，此刻會怎麼做？
這些問題，在她心中一一閃過，每一個都可能影響戰局的走向。
「太后快看！」蕭查刺阿不忽然指著戰場中央，「王旗在動！」
蕭塔不煙順著指引的方向看去，看見那面巨大的金色狼旗正在向後移動。
桑賈爾要逃了！
「蕭朵魯不在追嗎？」
「在追！」蕭查刺阿不興奮道，「蕭將軍瘋了，親衛都拼光了還在追！」
蕭塔不煙眉頭微皺。
蕭朵魯不身為主帥，不該這麼冒險。
但她也理解他的心情一此戰若能生擒桑賈爾，塞爾柱便徹底敗了，至少十年內都無力東顧。
就在這時，西岸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蕭塔不煙趕緊查探情況，看見一支塞爾柱騎兵正在拼死渡河。
他們從下游一處淺灘涉水而過，雖然被沖走不少人，但剩下的三千餘人已經上岸，瘋狂地向蕭朵魯不的側翼衝來。
「是預備隊。」蕭塔不煙喃喃道，「桑賈爾還有後手。」
蕭查剌阿不緊張道：「太后，要不要派兵支援？」
蕭塔不煙也是有些猶豫，最後還是搖頭拒絕了：「先————不必，蕭朵魯不是老將，他知道怎麼應對。」
她的目光緊緊鎖定戰場。
那三千塞爾柱精銳雖然勇猛，但畢竟人數太少，只能稍稍阻滯蕭朵魯不的攻勢。
而桑賈爾趁此機會，在親衛拼死護衛下，終於突出重圍，向西北方向逃竄。
蕭塔不煙輕輕嘆了口氣。
逃了。
但沒關係，她本就不指望一戰擒王。
能打成這樣，已經超出預期。
「傳令蕭朵魯不，不必追了。」她沉聲道，「先吃掉此岸的殘敵。」
傳令兵飛馬而去。
接下來的戰鬥，就是純粹的屠殺了。
此岸的三萬多塞爾柱軍，被西遼三路大軍分割包圍，逐一殲滅。
戰至午時，死傷過半，被俘數千，又大量殘軍被打散潰逃。
而彼岸的十餘萬大軍，隔著一條血紅的卡特萬河，眼睜睜看著同胞被屠戮，卻無能為力。
午時三刻，蕭朵魯不派人來報：此岸戰鬥基本結束，請示下一步行動。
蕭塔不煙下令：收兵，打掃戰場，救治傷員，看押俘虜。
她站在高坡上，望著滿目瘡痍的戰場，久久不語。
「太后，」蕭查剌阿不輕聲道，「我軍大勝，您為何————」
蕭塔不煙搖搖頭：「大勝？你看不到對岸的大軍，數量依舊要比我們多麼？」
蕭查刺阿不對此滿不在意：「太后，別看對岸剩下的人多，但大多都是烏合之眾。
他們說是十五萬大軍，可其中實際上卻是有接近五萬的雜役僕從，專門負責為大軍攜帶物資。
真正可戰者也就在十萬之數，這裡面還要分精銳和雜軍。
剛剛渡河的，基本上已經是他們八成的精銳了，剩下的都不堪一擊！」
蕭塔不煙搖搖頭：「可是你看這滿地的屍體，其中雖然有大量塞爾柱人，但也有咱們契丹人，他們的精銳確實損失極大，可我們也沒好到哪裡去啊。
先帝當年在此大勝，奠定了西遼的基業；今日我也在此大勝，卻不知是福是禍。」
蕭查刺阿不怔住了。
蕭塔不煙轉身，走回觀戰台。她需要坐下來，需要喝口水，需要讓顫抖的手平靜下來0
沒有人看見，她握刀的手，正在微微發抖。
這不是害怕，是精神長時間高度緊繃之後的虛脫。
整整一個上午，她站在這裡，看著幾萬人廝殺，看著鮮血染紅河水，看著無數生命消失。
她的每一個命令，都決定著成千上萬人的生死。
蕭塔不煙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再睜開時，她的眼神已經恢復平靜。
「傳令各軍，統計戰果，報傷亡。」她沉聲道，「另，派人渡河，給彼岸的塞爾柱人送一封信。」
蕭查剌阿不一怔：「送信？給誰？」
「給他們的主帥。」蕭塔不煙道，「告訴他們，若要收屍，明日內可派人來談，過時不候。」
蕭查刺阿不恍然大悟一這是要收買人心，讓彼岸的塞爾柱人知道，西遼不是殘忍好殺之輩。
「是！」
日暮時分，戰果統計出來：
斬首三千餘級，俘虜八千，繳獲兵甲馬匹無數。
塞爾柱留在此岸的三萬多人，幾乎全軍覆沒。
西遼傷亡：戰死一千二百，重傷三千三百，輕傷無數，八萬兵馬，一戰就少近萬戰力。
蕭塔不煙看完戰報，沉默良久。
「蕭朵魯不傷勢如何？」她問。
「蕭將軍身中一箭，好在有甲冑阻隔，倒是不礙事。」蕭查刺阿不道，「但蕭斡里剌被砍了兩刀，差點沒保住命，軍醫正在救治。」
蕭塔不煙點點頭：「傳令下去，所有傷員全力救治。
戰死的將士，記錄姓名，戰後撫恤，這是咱們西遼的子弟，不能讓他們白死。」
蕭查剌阿不抱拳：「是！」
當夜，蕭塔不煙在大帳中召集諸將，商議下一步行動。
蕭朵魯不身上纏著繃帶，臉色蒼白，但精神還好：「太后，塞爾柱雖敗，但彼岸還有十一萬多人。若他們捲土重來————」
蕭塔不煙搖頭：「不會的，之前桑賈爾向著西北而逃，主帥不在，那些萬人沒有主心骨。
加上渡河不易，又眼睜睜看著先遣部隊被我們半渡而擊，剩下的那些士兵，輕易不會渡河的。
至於三五日後，咱們早就撤了。」
「撤？」蕭斡里刺急了，「太后，好不容易勝了，為何要撤？」
蕭塔不煙看著他，緩緩道：「你真以為咱們勝了？咱們是用一萬多人的傷亡，換對方不到四萬。
剩下來的這六萬多人，還要守從土拉河到鹹海的萬里疆域。
想法塞爾柱雖然少了三萬多人，但還有十二萬可戰之兵。
你說，究竟是誰贏了？」
蕭斡里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蕭塔不煙繼續道：「桑賈爾此番大敗，必然惱羞成怒。
等他重整旗鼓，必定再次東征。
咱們若守在八刺沙袞等他，就是等死。
所以一」」
她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咱們要趁他病，要他命。」
蕭朵魯不眼睛一亮：「太后的意思是，主動出擊？」
「對，但不是在這裡。」
蕭塔不煙手指點在撒馬爾罕的位置：「這裡，是塞爾柱在東方的重鎮，也是他們補給線的樞紐。
若咱們能拿下撒馬爾罕，塞爾柱的東征大軍，就會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
眾將面面相覷。
撒馬爾罕，那可是河中地區的明珠，城高池深，駐軍兩萬。
蕭斡里刺遲疑道：「太后，您也說了咱們只有六萬人，還要分兵守各處，又能抽出多少去打撒馬爾罕？」
蕭塔不煙想了想：「四萬，剩下的兩萬，分守各地處。」
「四萬打兩萬，還要攻城——————」蕭斡里剌搖頭，「難。」
蕭塔不煙笑了：「誰說要攻城了？」
她指著地圖上的另一處地名：「卡特萬之戰，咱們贏了。
桑賈爾敗逃，撒馬爾罕的守軍必然人心惶惶。
若咱們放出風去，說桑賈爾已死，塞爾柱大軍全軍覆沒，你們猜，撒馬爾罕的守將會怎麼做？」
蕭朵魯不恍然大悟：「太后要用疑兵之計！」
「對。」蕭塔不煙道，「咱們不攻城，只圍城，圍而不攻，斷其糧道，撒馬爾罕城雖大，但存糧有限。
圍上三個月，城中必亂，到時候，守將要麼投降，要麼突圍，無論他選哪個，都是死路。」
眾將面面相覷，繼而紛紛點頭。
「太后高明！」
蕭塔不煙擺擺手：「先別高興太早，圍城需要時間，需要糧草，需要源源不斷的補給，這些，都得提前準備。」
她看向蕭朵魯不：「你傷得不輕，留下養傷吧，圍城的事，讓蕭斡里剌去。」
蕭朵魯不急了：「太后，臣沒事！臣還能打！」
蕭塔不煙瞪了他一眼：「你是主帥，不是莽夫，留著命，以後仗有你打的。」
蕭朵魯不不敢再爭，只能悶悶地應了。
夜深了，眾將散去。
蕭塔不煙獨坐帳中，對著地圖出神。
帳外，夜風呼嘯，遠處傳來幾聲狼嚎。
那是草原上的狼，正在啃食戰場上的屍體。
她忽然想起耶律大石臨終前說的話：「不煙，西遼交給你了。
記住，能不打仗，儘量不打仗，打仗是要死人的，死一個少一個，咱們來到這裡的契丹人本來就少，死不起啊。」
她當時點頭，心裡卻不以為然。
不打仗，怎麼守得住這麼大的家業？
現在她明白了。
打仗，真的是要死人的。
今日戰死的這些人，每一個都有父母，有妻兒，有兄弟姐妹。
他們死了，那些家庭就破碎了，戰後撫恤再多，也換不回活生生的人。
可是不打仗，塞爾柱人就會打過來，到時候死的人更多。
這就是她的宿命，也是西遼的宿命。
蕭塔不煙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再睜開時，眼神又恢復了往日的堅定。
十月廿五，陰山。
黃丹收到了蕭塔不煙的密信，以及一份詳細的戰報。
他看完戰報，久久不語。
秦佳期在旁問：「掌門，西遼真的勝了？」
黃丹點點頭，將戰報遞給她：「勝了，而且是大勝。以少勝多，桑賈爾狼狽逃竄。」
秦佳期快速掃了一遍戰報，倒吸一口涼氣：「這蕭塔不煙，真厲害！」
黃丹卻搖了搖頭：「厲害是厲害，但也慘，西遼自己的傷亡也是不小，這樣的勝仗，多打幾次，西遼就會勝利的亡國了。」
秦佳期一怔，隨即明白過來：「掌門的意思是————西遼雖勝，但元氣大傷？」
「對。」黃丹起身走到地圖前，「你看，西遼的疆域東起土拉河，西至鹹海，北抵阿爾泰山，南達阿姆河。
這麼大的地盤，卻只有八萬兵馬，如今又暫時折損了八分之一，剩下的六萬多人，要守這麼長的邊境線，夠嗎？」
秦佳期若有所思：「所以蕭塔不煙才要跟咱們結盟？」
「對。」黃丹轉過身，看著她，「而且她要的不是普通的結盟，是想要要咱們支援火器，甚至派工匠幫他們造火器。這說明什麼？說明她心裡清楚，光靠騎兵，守不住這麼大的家業。」
秦佳期沉吟片刻，忽然問：「掌門，那咱們答應嗎？」
黃丹笑了：「怎麼可能答應，還記得我說的麼，有關於火器的任何信息，都不能有任何一絲一毫的外泄。
那就更不用說什麼派工匠給他們造火器了，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他們還————」
「不過是漫天要價，等著咱們坐地還價罷了。」
十月廿八，撒馬爾罕城下。
蕭斡里刺勒住戰馬，望著遠處那座雄偉的城池，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撒馬爾罕——河中地區最璀璨的明珠，絲綢之路上最重要的樞紐。
城牆用夯土築成，外包青磚，高約三丈，周長四十餘里。
城牆上每隔百步便有一座箭樓，城門前有深深的壕溝，溝中引入澤拉夫尚河的活水。
「將軍，」副將蕭查剌阿也策馬上前，此人是蕭查剌阿不的堂弟，與主帥同名卻非同一人，「城中似乎已有防備。」
蕭斡里刺點點頭。他當然看得出—城牆上旗幟招展，士兵來回巡邏，城門前甚至擺出了拒馬。
顯然，卡特萬之戰的消息已經傳到這裡。
「咱們有多少人？」他問。
「回將軍，四萬。」
「四萬對兩萬，攻城————」蕭斡里刺搖搖頭，「難。但太后有令，咱們就得執行。傳令下去，紮營，但不許挖壕溝，不許立柵欄，更不許築土山。」
副將一怔：「將軍，這是為何？」
蕭斡里刺笑了笑，那是蕭塔不煙臨行前教他的話：「要讓城中的人以為，咱們不是來攻城的，是來等他們投降的。」
副將似懂非懂，但還是領命而去。
當夜，西遼軍營燈火通明，炊煙裊裊，一派輕鬆景象。
士兵們甚至開始唱歌、跳舞、喝酒—當然，酒是馬奶酒，喝不醉人。
但遠遠望去，這支四萬人的大軍，竟像是在開宴會，完全不把攻城當回事。
蕭斡里刺坐在大帳中，面前攤著一張撒馬爾罕的城防圖。
這是他從一個粟特商人手中高價買來的，圖上標註了城門位置、街道走向、水源分布，甚至還有守將的駐所。
守將名叫塔哈·伊本·海珊，是桑賈爾的心腹，據說勇猛善戰，但也剛愎自用。
城中原有兩萬守軍，加上從卡特萬潰逃回來的殘兵，現在約有兩萬五千人。
「兩萬五千————」蕭斡里刺喃喃道，「若真的攻城，至少得準備五萬人才夠。可現在」」
他望向帳外，那裡，四萬士兵正在狂歡，渾然不知自己正站在一座堅城之下。
這是蕭塔不煙定下的計策：圍而不攻，斷其糧道，攻心為上。
但問題是，圍城需要時間，撒馬爾罕城中的存糧，據說夠吃半年，而西遼的糧草，最多只能支撐三個月。
三個月內，城中若還不亂，他們就只能撤軍。
蕭斡里刺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焦慮。太后說過，戰場上最忌心浮氣躁。
他起身，走出大帳，望著遠處那座在夜色中若隱若現的城池，久久不動。
城牆上，塔哈·伊本·海珊也在望著西遼的軍營。
他五十出頭，鬚髮花白，臉上有一道從眉梢斜到下顎的刀疤，那是年輕時候跟古爾人打仗留下的。
此刻他站在城樓上，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敵營，眉頭緊鎖。
「大人，」副將阿里低聲道，「西遼人似乎————並不打算攻城。」
塔哈點頭：「我知道。」
「那他們想幹什麼？」
塔哈沉默片刻，緩緩道：「他們想等我們投降。」
阿里一怔，隨即怒道：「做夢！咱們有兩萬五千人，糧草夠吃半年，他們憑什麼？」
塔哈搖搖頭，沒有解釋。
他心中隱隱有種不安—卡特萬之戰的消息已經傳來，蘇丹陛下敗了，逃往西北方向，生死不明。
如今撒馬爾罕成了一座孤城，西遼人圍而不攻，分明是想困死他們。
但困死，需要時間。半年，甚至更久。這期間，會發生什麼？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此刻的他，必須穩住軍心。
「傳令下去，」他沉聲道，「從今日起，城中實行配給制。
所有糧食，統一收繳，統一分配。任何人膽敢私藏糧食，格殺勿論。」
阿里抱拳：「是！」
塔哈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遠處的敵營，然後走下城樓。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城中已經開始流傳一個消息：蘇丹陛下已經死了，塞爾柱大軍全軍覆沒，西遼人很快就要攻城，城破之後，所有抵抗者一律處死————
這個消息，是一個粟特商人帶來的。
他三天前從城外進來，帶著幾車貨物，其中一車，是給守軍的慰勞品。
沒有人知道，這個商人其實是蕭斡里刺派出的細作。
十月底，撒馬爾罕城中的氣氛越來越緊張。
配給制實行後，糧食確實省下來了，但人心卻亂了。
市面上買不到糧食，黑市上的糧價飛漲，一袋麵粉從原來的十個第納爾漲到了一百個，還買不到。
那些從卡特萬潰逃回來的士兵，帶來了更可怕的消息：西遼人殺人不眨眼，戰場上到處都是屍體，卡特萬河水都被染紅了————
這些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傳遍了全城。
塔哈察覺到了不對勁，下令徹查謠言來源。
但查來查去，查到的都是些普通百姓、潰兵、商人，根本抓不到主謀。
十一月初三，蕭斡里刺收到了城中的密報：城中糧價飛漲，人心惶惶，守軍士氣低落。
他看完密報，微微一笑。
「傳令下去，」他對副將道，「從明日起，每天派人在城下喊話，就說：只要投降，一律不殺；若能開城獻降，重賞千金。」
副將抱拳：「是！」
十一月初四，西遼士兵開始在城下喊話。
他們用波斯語、突厥語、回鵑語輪番喊，喊的內容都一樣：投降不殺，開城重賞。
城上的塞爾柱士兵聽了，面面相覷，有人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
塔哈站在城樓上，聽著那些喊話，臉色鐵青。
「放箭！」他下令。
一輪箭雨射向城下，喊話的西遼士兵後退百步，繼續喊。
塔哈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人心散了，隊伍就不好帶了。
他必須做點什麼，來提振士氣。
十一月初七，塔哈下令：夜襲敵營。
他精選三千勇士，每人配兩匹馬，趁夜色出城，直撲西遼大營。
但蕭斡里刺早有防備。他故意在營地四周留出空隙，讓塞爾柱人輕鬆殺進來，然後一聲令下，伏兵四起，火把通明。
三千勇士，活著逃回去的不到一千。
塔哈站在城樓上，看著城下火光沖天的戰場，心如刀割。
他知道，這一仗輸了，不是輸在兵力，是輸在人心。
十一月初十，撒馬爾罕城中開始出現逃兵。
起初是三五個，後來是十幾個，再後來是成批地逃。
他們趁夜色縫城而下，跑到西遼軍營投降。
蕭斡里刺來者不拒，全部收留，好吃好喝招待，然後讓他們在城下喊話，勸降城中的同袍。
十一月中，塔哈終於撐不住了。
他召集眾將，商議對策。
「城中糧草還能撐多久？」他問。
阿里低頭道：「最多————兩個月。」
「兩個月後呢？」
阿里沒有回答。
另一個將領忽然道：「大人，要不————咱們突圍吧？」
塔哈看向他，目光凌厲：「突圍？往哪突？西遼人四萬大軍圍著，突得出去嗎？」
那將領囁嚅道：「可也不能等死啊————」
塔哈沉默。
良久，他緩緩道：「派人去西遼軍營，我要跟他們的主將談判。」
阿里大驚：「大人，您要投降？」
塔哈搖頭：「不是投降，是試探。看看他們到底想要什麼。」
十一月中，蕭斡里刺在大帳中接見了塔哈的使者。
使者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文士，自稱叫馬哈茂德，會說流利的波斯語和突厥語。他開門見山：「蕭將軍，我家將軍想問，您圍城到底想幹什麼？若要攻城，為何不攻？若要困死我們，為何又招降？」
蕭斡里刺笑了：「馬哈茂德先生，這個問題，應該我問你才對你家將軍，到底想幹什麼？守城守不住，突圍突不出去，投降又不甘心，他在等什麼？」
馬哈茂德臉色微變。
蕭斡里刺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回去告訴塔哈將軍：太后有令，只要他開城投降，撒馬爾罕城的軍民一律不殺，他的官職、家產，全部保留。
不僅如此，太后還要上奏菊兒汗，封他為西遼的將軍，地位只在我之下。」
馬哈茂德怔住了。
他沒想到，西遼人開出的條件，竟如此優厚。
「這————這當真？」
蕭斡里刺點頭：「當真。但有一條：必須在十日內做出決定。
十日之後，若還不投降，那就攻城，城破之日，雞犬不留。」
馬哈茂德臉色蒼白，匆匆告辭。
當夜，塔哈聽完馬哈茂德的稟報，沉默了很久。
「大人，」馬哈茂德小心翼翼地問，「您打算怎麼辦？」
塔哈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窗外，望著遠處西遼軍營的燈火，久久不動。
十一月二十，撒馬爾罕城門大開。
塔哈率眾將出城投降，蕭斡里刺親自在城門外迎接。
兩人見面，塔哈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敗軍之將塔哈，見過將軍。」
蕭斡里剌連忙扶起他：「塔哈將軍不必如此，從今日起，咱們就是同僚了。」
塔哈苦笑：「敗軍之將，何敢言同僚？」
蕭斡里刺搖頭：「將軍錯了。太后說過，能在這亂世中守住一座孤城兩個月，已經是難得的人才。
她讓我轉告將軍：只要將軍真心歸附，西遼必不負將軍。」
塔哈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隨即低頭：「多謝太后不殺之恩。」
蕭斡里刺拍拍他的肩，然後抬頭望向那座雄偉的城池。
撒馬爾罕，終於拿下了。
他心中默默道：「太后，您看到了嗎？您的計策，成功了。」
十一月廿五，八刺沙袞。
蕭塔不煙收到了蕭斡里刺的捷報，以及塔哈的降表。
她看完捷報，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
「好。」她放下捷報，「蕭斡里剌幹得不錯。」
蕭朵魯不在旁道：「太后，撒馬爾罕既下，塞爾柱東進之路就斷了。
桑賈爾就算重整旗鼓，也打不過來了。」
蕭塔不煙點點頭，又搖搖頭：「斷了？只是暫時斷了。桑賈爾此人，不會善罷甘休。
等他喘過氣來，還會再來。」
蕭朵魯不皺眉：「那咱們怎麼辦？」
蕭塔不煙起身，走到地圖前。
她的手指從撒馬爾罕一路向東，划過蔥嶺、天山，最終停在陰山的位置。
「派人去大申。」她說，「這次不是求援，是談判。
「」
「談判？談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