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斡難河的狼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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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1章 斡難河的狼纛

  顯元十年三月初九,斡難河源的冰凌終於徹底化開。

  何薊站在河南岸的一處高坡上,望著對岸那片連綿的帳篷。

  春日的陽光照在白色的氈頂上,泛著刺目的光。

  那是乞顏部的冬營地—不,現在應該說是「也速該部」了。

  十二天前的那場夜變,至今想來仍像一場夢。

  「宣慰使。」身後傳來腳步聲,於澈走到他身側,遞上一壺溫熱的水,「一宿沒睡?」

  何薊接過水壺,沒有喝,只是捧在手中取暖:「睡不著啊,也速該那邊有消息嗎?」

  「今早送出來的。」於澈壓低聲音,「法蒂瑪那個女人,他留下了。」

  何薊眉頭一皺:「留下了?」

  「說是以觀後效」。」於澈苦笑,「也速該還是太年輕,心不夠狠。換作忽圖剌,這種來歷不明的女人,早就一刀砍了。

  何薊搖搖頭:「他不是心軟,是————算了,回去再說。」

  他轉身下坡,於澈緊隨其後。

  兩人穿過一片稀疏的林子,來到一處隱蔽的山坳。

  這裡駐紮著何薊帶來的一百名武盟精銳一對外宣稱是「商隊護衛」,實則每個人都配著神武軍制式的橫刀和手弩,貨箱底層還藏著二百枚「霹靂火」。

  帳內,查鐸正對著一張簡陋的地圖發呆。

  見何薊進來,他起身讓座。

  「查兄看出什麼了?」何薊問。

  「我在想也速該那小子。」

  查鐸指著地圖上斡難河的位置:「他現在手裡只有不到兩千戶,周圍圍著泰赤烏、主兒乞、札答闌三個大部,每個都不比他弱,他後續憑什麼坐穩這個位子?」

  「憑我們。」於澈插嘴。

  查鐸搖頭:「我們只有一百人,能幫他打仗,能幫他殺人,但能幫他放牧嗎?能幫他生孩子嗎?

  更何況我們終究是有離開的時候,這草原上的事,歸根結底還得草原人自己解決。」

  何薊沉默。

  他想起昨夜也速該送他出營時說的話:「何使者,我知道自己本事不夠。

  但叔父在位時,我天天擔心他把部落帶進火坑。

  現在叔父不在了,我更怕自己把部落帶進火坑。

  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那一刻,何薊從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眼中,看到了真切的茫然。

  「查兄,」他忽然問,「你覺得,泰赤烏部的塔爾忽台,會服也速該嗎?」

  查鐸想了想,搖頭:「難說。

  塔爾忽台這個人,陰鷙多謀,跟忽圖刺鬥了幾十年。

  現在忽圖刺倒了,他心裡未必不高興。

  但要他聽從一個毛頭小子的號令,他肯定不干。」

  「那主兒乞部的撒察別乞呢?」

  「撒察別乞是個粗人,誰強跟誰。也速該若能拿出實實在在的好處,他能服;

  若拿不出,他第一個翻臉。」

  「札木合呢?」

  「札木合是也速該的表弟,兩人從小一起長大,感情深厚。

  但感情歸感情,利益歸利益,札答闌部雖小,也是一方勢力。

  札木合再講義氣,也得為部眾著想。」

  何薊緩緩點頭。

  他心中漸漸形成一個判斷:也速該能否坐穩這個位子,關鍵不在於他有多少兵馬,而在於他能否讓周邊的大部落看到跟著他,有肉吃。

  而這個「肉」,只能從大申來。

  「查兄,」他忽然問,「你覺得,掌門會同意給也速該開小灶」嗎?」

  查鐸一怔,隨即明白何薊的意思:「你是說,讓也速該享受比克烈部更高的互市份額?」

  「不止。」何薊道,「克烈部忽兒札胡思是歸義伯,世襲罔替。也速該若也能封個爵位,哪怕只是個忠順侯」,他在草原上的地位就穩了。

  1

  查鐸沉吟片刻:「這事太大,得掌門定奪。」


  「我知道。」何薊起身,「所以我得回陰山一趟。」

  「現在?」於澈驚訝,「也速該這邊怎麼辦?」

  「你留下。」何薊看著他,「你和查鐸都留下,也速該若有急事,你們相機處置,法蒂瑪那個女人,盯緊她。」

  於澈和查鐸對視一眼,抱拳道:「是。」

  何薊走出帳篷,望向北方。

  那裡,斡難河靜靜流淌,河面上漂著幾塊殘冰,悠悠向下游漂去。

  「也速該,」他喃喃道,「希望我沒看錯你。」

  三日後,何薊帶著十名護衛,快馬南下。

  他們沿著克魯倫河一路向東,經貝爾湖、呼倫湖,進入大申實際控制的草原區域。

  沿途每隔百里便有武盟設立的驛站,換馬不換人,日夜兼程。

  三月十八,抵達陰山,秦佳期親自出迎。

  「何宣慰辛苦了。」她抱拳道,「掌門正在都護府等您。」

  何薊點點頭,隨她入城。

  陰山都護府是新建的,占地不大,但修得極為堅固。

  圍牆用青石壘成,四角築有箭樓,駐紮著五百神武軍—一這是大申在北疆最前沿的軍事據點,再往北三百里,就是草原諸部的勢力範圍。

  議事廳內,黃丹正對著牆上那幅巨大的《西域全圖》出神。

  圖上,從斡難河到呼羅珊,從阿爾泰山到阿姆河,密密麻麻標註著地名、部落、水源、道路。

  「廣王。」何薊上前行禮。

  黃丹轉身,扶起他:「起來,草原的事,我都聽說了,你做得很好。」

  何薊心中一暖,但面上不動聲色:「廣王,也速該那邊————」

  「不急。」黃丹打斷他,「先說說那個女人—法蒂瑪。」

  何薊一怔,隨即明白,黃丹關心的不是也速該的忠誠,而是那個自稱「花刺子模貴族之女」的神秘女子。

  「下官正想稟報此事。」何薊將法蒂瑪的來歷、言行、以及她主動投誠的經過,詳細說了一遍。

  最後道:「弟子判斷,她所言多半屬實,但事關重大,不敢擅專,請王爺定奪。」

  黃丹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望著遠處蒼茫的陰山,沉默良久。

  「何薊,」他忽然問,「你說她漢語說得極好?」

  「是,比許多草原人都流利,甚至比小部分大申人都好。」

  「她還說,她父親是花剌子模的大商人,家財無數?」

  「是。」

  黃丹轉過身,目光幽深:「花刺子模地處東西要衝,商人往來頻繁,會幾國語言不稀奇。

  但一個商人之女,能孤身逃到草原,能在短短一年內取得忽圖刺的信任,能在塞爾柱使者的壓力下為自己留後路—這樣的人,會是簡單人物嗎?」

  何薊心中一驚。

  他想起法蒂瑪那雙深邃的褐色眼睛,想起她說話時那種從容不迫的氣度,想起她在關鍵時刻果斷「跳船」的決絕。

  「掌門的意思是————她有詐?」

  「不一定。」黃丹搖頭。

  「但必須留個心眼啊。

  這樣,你回去告訴她:大申願意接納她,但有兩個條件。

  第一,把她父親在花刺子模的人脈、商路、以及她所知道的一切情報,全部交給黑冰台。

  第二—

  」

  黃丹頓了頓,緩緩道:「讓她來陰山一趟,我要親自見見她。」

  何薊點頭:」弟子明白。」

  「還有也速該。」黃丹走回地圖前,手指點在斡難河的位置,「他想坐穩這個位子,光靠我們暗中支持不夠,他得有實實在在的功績——能讓草原諸部都看得見的功績。」

  「什麼功績?」

  黃丹微微一笑:「塞爾柱的使者不是還在草原嗎?

  那個叫艾布·穆斯林的謀士,據黑冰台最新情報,已經到了克魯倫河上游,正與塔塔爾部的殘餘勢力接觸。

  若也速該能把他抓住——活的抓不住,死的也行—草原上還有誰敢不服他?」


  何薊眼睛一亮:「掌門高明!」

  「別高興太早。」黃丹收起笑容,「艾布·穆斯林是桑賈爾最倚重的謀士,身邊必有高手護衛,也速該那點人馬,未必是人家對手,所以一,他看著何薊:「你帶去的那些武盟弟子,該派上用場了。

  此時成後,朝廷也能名正言順地,給他頒下爵位來,到時候有許多事情也都好談了。

  何薊心中凜然,抱拳道:「弟子明白。」

  三月廿二,何薊再次北上。

  這一次,他帶的人更多了—除了原先的一百名武盟精銳,秦佳期又撥給他五十名「陰山騎」。

  這是她這兩年在草原上親自訓練的精銳,個個精通騎射,熟悉草原地形,穿著打扮與尋常草原牧民無異。

  「這些人給你。」秦佳期送行時說,「但有一條:別讓他們輕易折在草原上,他們每一個都是我親手帶出來的,死一個,我可都要心疼半年。」

  何薊鄭重點頭。

  隊伍沿著來路北上,四月初二,再次抵達斡難河源。

  也速該親自出迎,十餘日不見,他比之前瘦了一圈,眼眶深陷,但眼神更加銳利。

  「何使者!」他大步上前,抓住何薊的手臂,「你可算回來了!」

  何薊心中詫異:「首領,可是出了什麼事?」

  也速該壓低聲音:「進去說。」

  眾人進入大帳。

  帳中只有也速該、何薊、查鐸、於澈四人。

  法蒂瑪不在—也速該說,他讓她去處理脫斡鄰勒兄弟的事了。

  「塞爾柱那個使者,找到了。」也速該開門見山。

  何薊心中一凜:「在哪?」

  「克魯倫河上游,距此約三百里。」

  也速該從懷中取出一張草圖,攤在案上:「他藏在塔塔爾部的殘餘營地中。

  塔塔爾人去年被咱們打散,剩下的人東躲西藏,不敢靠近大部落。

  那個地方很隱蔽,若不是我派出去的探子無意中發現,根本找不到。」

  「有多少人護衛?」

  「據探子回報,營地約有帳篷二十餘頂,能打仗的丁壯不超過五十人。

  但其中有七八個人,穿戴與尋常草原人不同,腰間懸的也不是彎刀,而是直劍。

  「」

  何薊與查鐸對視一眼。

  直劍,那是波斯人的習慣。

  「塞爾柱人。」查鐸沉聲道,「而且是精挑細選的高手。」

  也速該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沒敢輕舉妄動,就等何使者回來商量。」

  何薊沉吟片刻,問:「那個艾布·穆斯林,長什麼樣?」

  「探子沒看清。」也速該搖頭,「但說有一個老頭,深目高鼻,鬚髮花白,穿著長袍,整天待在帳篷里不出來,應該就是他。」

  何薊心中飛速盤算。

  五十人的營地,七八個波斯高手,加上塔塔爾殘部一硬攻的話,也速該能調集三四百人,十倍於敵,勝算很大。

  但問題是,萬一那些高手拼死護衛,讓艾布·穆斯林逃脫,或者他自己見勢不妙先跑了,那就前功盡棄。

  必須用奇。

  「查兄,」他轉向查鐸,「你怎麼看?」

  查鐸盯著那張草圖,緩緩道:「硬攻不是不行,但得防著他跑,咱們得先派人繞到後面,堵住他可能的退路,然後」

  他手指點在營地東側的一處高坡上:「這裡,居高臨下,可以布置弓箭手。只要把他堵在營地里,他就是瓮中之鱉。」

  也速該眼睛一亮:「我帶人去堵後路!」

  何薊搖頭:「不,首領你得正面主攻,這是你的功績,必須由你來完成。

  查兄帶人去堵後路,我的人在坡上放箭掩護。」

  也速該遲疑:「那萬一————」

  「沒有萬一。」何薊斬釘截鐵,「首領若信得過我,咱們就這麼幹。」

  也速該看著他,目光漸漸堅定。

  「好。」他沉聲道,「就依何使者!」


  四月初五,夜,月黑風高。

  也速該的三百精騎在夜色中悄然出發。

  他們人銜枚、馬裹蹄,沿著克魯倫河北岸向西疾行。

  何薊帶著一百名武盟弟子,繞道南岸,提前趕往預定地點。

  查鐸則率五十名陰山騎,從更遠的北面迂迴,準備切斷敵人的退路。

  三個方向,如同一張緩緩收緊的大網。

  黎明前最黑的時候,也速該的人馬抵達營地東側五里處。

  他下令所有人下馬休息,吃乾糧、飲馬、檢查兵器,等待約定的信號一三支沖天而起的鳴鏑。

  與此同時,何薊帶著人悄悄摸上營地南側的高坡。

  坡上長滿半人高的蒿草,正好隱蔽。他將一百人分成兩隊,一隊五十人,全部配備強弩,負責壓制營地內的反抗;

  另一隊五十人,由他親自帶領,待戰鬥打響後,從坡上直衝而下,配合也速該正面突擊。

  於澈湊到他身邊,低聲道:「宣慰使,你說那個艾布·穆斯林,會不會武功?」

  何薊想了想:「難說,塞爾柱的謀士,未必都是武者。

  但既然桑賈爾派他來草原,身邊必有高手護衛,他自己會不會,其實並不重要。」

  於澈點點頭,不再說話。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東方天際漸漸泛出魚肚白,營地方向傳來幾聲狗吠,隨即又歸於寂靜。

  終於,也速該約定的時刻到了。

  三支鳴鏑尖嘯著劃破長空!

  幾乎同時,也速該的三百精騎從東面潮水般湧出,馬蹄聲如雷鳴,直撲營地!

  營地內頓時大亂,塔塔爾人從帳篷中衝出來,有的來不及穿衣,有的連刀都找不著,在突如其來的襲擊中亂成一團。

  但那些波斯護衛的反應,快得驚人。

  七八條黑影幾乎同時從營地中央的大帳中衝出,迅速組成一個圓陣,將一個人護在中間。

  那人鬚髮花白,身穿長袍,正是艾布·穆斯林!

  何薊看得真切,當即下令:「放箭!」

  五十張強弩同時發射,箭雨呼嘯而去,瞬間射倒了三四名波斯護衛。

  但剩下的四人反應極快,揮舞著直劍格擋箭矢,護著艾布·穆斯林向營地北面撤退。

  「追!」何薊大喝一聲,帶著五十人從坡上衝下。

  也速該的人馬此時已沖入營地,與塔塔爾人混戰在一起。

  但那些波斯護衛根本不戀戰,護著艾布·穆斯林且戰且退,向營地北面的山口移動。

  何薊心中暗驚:他們果然有預定的退路!

  但查鐸的人,應該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果然,就在那群波斯人即將衝進山口時,一陣密集的箭雨從兩側山坡上落下,又有兩人中箭倒地。

  剩下的兩人護著艾布·穆斯林,拼死向前衝去。

  查鐸帶著五十名陰山騎從山坡上衝下,與他們撞在一起。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何薊率人趕到時,戰鬥已經結束。

  兩名波斯護衛被當場斬殺,艾布·穆斯林被生擒他本人並不會武功,只是在護衛拼死保護下試圖逃跑,最終還是被查鐸追上,一箭射中大腿,倒地就擒。

  「綁了!」查鐸喝道。

  陰山騎的人上前,將艾布·穆斯林五花大綁,按倒在地。

  何薊走過去,蹲下身,看著這個鬚髮花白的老者。

  他用突厥語問:「你就是艾布·穆斯林?桑賈爾蘇丹的謀士?」

  老者抬起頭,自光怨毒地盯著他。

  「你們是誰?」他用生硬的突厥語問,「不是草原人,你們是————大申人?」

  何薊微微一笑:「是。」

  老者的眼中閃過一絲震驚,隨即恢復平靜。

  「好,好。」他用阿拉伯語喃喃道,「偉大的蘇丹,您低估了東方的敵人。

  何薊聽不懂阿拉伯語,但從他的表情中,看出了某種不祥的預感。


  「帶走。」他起身,「交給也速該首領發落。」

  當日上午,也速該的營地里,舉行了簡單而隆重的「獻俘儀式」。

  三百精騎押著被俘的塔塔爾殘部和塞爾柱使者,繞營地一周。

  沿途的牧民紛紛湧出帳篷,歡呼聲震天。

  這是也速該掌權後打的第一次勝仗,而且打得漂亮一全殲塔塔爾殘部五十餘人,斬殺塞爾柱護衛七人,生擒桑賈爾最倚重的謀士艾布·穆斯林。

  經此一役,雖說戰況並不算激烈,但因為己方全程無有傷亡,這也讓其他幾個部落,摸不准也速該的實力,從而不敢小瞧這個二於出頭的年輕人。

  當夜,也速該在大帳設宴,款待何薊、查鐸、於澈等人。

  酒過三巡,他忽然起身,走到何薊面前,撲通一聲拜倒在地。

  「何使者!」他聲音哽咽,「此恩此德,也速該沒齒難忘!」

  何薊連忙扶起他:「首領快起來!這是首領自己的功勞,在下不過是略盡綿力。」

  也速該搖頭:「我知道,沒有你們的人,我抓不住那個老頭。

  何使者,大申對我恩重如山,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報答。」

  何薊看著他,心中感慨萬千。

  這個年輕人,三個月前還是個默默無聞的部落貴族,如今已是手握數千戶的一方首領。他的成長,何薊親眼見證。

  「首領,」他緩緩道,「你若真想報答大申,就記住一句話永遠別做你叔叔做過的事。」

  也速該渾身一震,隨即鄭重點頭。

  「何使者放心,」他一字一頓,「我要是做了那種事,讓蟒古思劈了我!」

  何薊拍拍他的肩,笑了。

  帳外,夜風呼嘯,遠處傳來幾聲狼嚎。

  但帳內,篝火熊熊,暖意融融。

  何薊端起酒碗,高聲道:「來,喝酒!為也速該首領,為大申與乞顏部的永世盟好,干!」

  眾人齊聲應和,酒碗相碰,濺起一片酒花。

  當夜,何薊喝得酪酊大醉。

  這是他北上草原以來,第一次真正放鬆下來。

  四月初八,何薊帶著艾布·穆斯林,啟程南下。

  也速該親自送出三十里,臨別時,他拉著何薊的手,低聲道:「何使者,法蒂瑪那個女人————我總覺得她心裡有事。

  你回陰山後,若廣王要見她,讓她去吧。」

  何薊點點頭:「首領保重。」

  他翻身上馬,揮了揮手,帶著隊伍向南而去。

  也速該站在高坡上,望著他們漸行漸遠的背影,久久不動。

  良久,他喃喃道:「何使者,希望我們還能再見。」

  四月十六,何薊一行返回陰山。

  艾布·穆斯林被押入都護府的地牢—說是地牢,其實是一間乾淨的石室,有床有桌,還有一扇小小的窗戶。

  黃丹吩咐,不許虐待,但也不許任何人接近。

  當晚,黃丹在府中設宴,為何薊等人接風。

  席間除了秦佳期,還有幾個何薊沒見過的人—一個三十出頭的精幹男子,姓蕭名聿,契丹人,精通草原各部語言,是黑冰台新派來的密使;

  另一個四十來歲,文士打扮,姓李名陵,是涼州分舵主事,專程來陰山匯報吐蕃情況0

  酒過三巡,黃丹放下酒杯,看向何薊。

  「說說那個艾布·穆斯林。」他道,「你跟他接觸過,感覺如何?」

  何薊想了想,緩緩道:「是個厲害人物。被俘之後,不吵不鬧,也不求饒。

  問他話,他閉口不言,至於用刑。

  因為我們顧忌他是塞爾柱的人,不知道朝廷後續的打算,因此並沒有上大刑。

  但查鐸在一旁觀察過,說他好像————早就做好了死的準備。」

  黃丹點點頭,沒有意外。

  「桑賈爾最倚重的謀士,若是軟骨頭,反倒奇怪了。」他起身,「走,去看看他。」

  眾人來到地牢。

  石室內,艾布·穆斯林盤腿坐在床上,閉目養神。

  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睛,目光平靜地看著來人。

  黃丹在門口站定,示意其他人留在外面,獨自走了進去。

  他用阿拉伯語道:「你好,艾布·穆斯林。」

  老者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這個大申貴族,居然會說阿拉伯語?

  「你會說我們的話?」他用阿拉伯語問。

  「會一點。」黃丹在他對面坐下,「夠用。」

  艾布·穆斯林盯著他,良久,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說,「你是我見過的,最奇怪的東方人。」

  黃丹也笑了:「你是我見過的,最奇怪的俘虜—不吵不鬧,不求饒,也不試圖逃跑,你就這麼等著,等什麼?」

  艾布·穆斯林沉默片刻,緩緩道:「等死。」

  「你不怕死?」

  「怕。」老者坦然道,「但更怕的是,完不成蘇丹交給我的使命。」

  黃丹看著他,目光幽深。

  「那麼你的使命是什麼?」他問,「拉攏草原諸部,從東面牽制西遼?還是順便打探大申的虛實?」

  艾布·穆斯林沒有回答。

  但黃丹從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波動,知道自己猜對了。

  「你不用擔心。」黃丹起身,「我不會殺你,至少現在不會,你會在這裡待一段時間,好好想想,是繼續忠於那個遠在萬里之外的蘇丹,還是給自己留條後路。」

  他轉身走向門口,忽然停下腳步。

  「對了,」他頭也不回地說,「你們塞爾柱人,現在信奉的是安拉,但安拉能不能保佑你活著離開這裡,我不知道。」

  他推門而出。

  艾布·穆斯林盯著他的背影,眼中第一次露出複雜的情緒。

  回到議事廳,黃丹臉色凝重。

  「這個人,不好對付。」他坐下,「他心中有一種————信念,不是對桑賈爾的忠誠,而是對安拉的信仰,這種人,用刑沒用,利誘也沒用,只能熬。」

  秦佳期問:「那怎麼辦?殺了他?」

  黃丹搖頭:「殺了可惜,他腦子裡裝著塞爾柱的宮廷機密、桑賈爾的戰略布局、還有花剌子模那邊的內幕。

  若能撬開他的嘴,抵得上十萬大軍,看看,要是實在不行,就讓門中之人對他使用移魂大法,總能問出我們想要的東西來。」

  他轉向李陵:「吐蕃那邊,什麼情況?」

  李陵起身,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雙手呈上:「掌門請看,這是黑冰台派往吐蕃的探子發回的密報。」

  黃丹拆開信,細細閱讀。

  信中詳細描述了吐蕃如今的局勢:雅隆覺阿部首領扎巴堅贊,已與另兩部—羊同、

  孫波——達成初步和解,三家約定共尊贊普,共同應對來自西邊的威脅。

  所謂「威脅」,是指大食方向的勢力滲透一有阿拉伯商人帶著大量金銀進入吐蕃,試圖說服一些部落首領改信伊斯蘭教。

  扎巴堅贊對此極為警惕,但因實力不足,只能暗中抵制。

  另,吐蕃東北部的党項諸部,有與西夏暗中聯絡的跡象。

  党項人與西夏同源,若西夏鼓動其南下侵擾,河湟必亂。

  黃丹看完信,眉頭微皺。

  「大食————」他喃喃道,「又是他們,而且是以信仰開道,倒是麻煩啊。」

  何薊問:「掌門,吐蕃的事,咱們要插手嗎?」

  黃丹想了想,緩緩道:「暫時不急,吐蕃距中原太遠,中間隔著河湟和河西,咱們鞭長莫及。

  但有一條——絕不能讓大食的勢力滲透到河西走廊,否則,絲綢之路就斷了。」

  他看向李陵:「你回去後,加派人手潛入吐蕃,摸清那些阿拉伯商人的底細。

  他們從哪來,帶了多少金銀,跟哪些部落接觸,事無巨細,一一報來。」

  李陵抱拳:「屬下明白。」

  夜深了,眾人散去。

  黃丹獨自坐在議事廳內,對著牆上那幅巨大的《西域全圖》出神。


  此刻他的目光卻落在更遠的地方—蔥嶺以西,那片他從未踏足的土地。

  塞爾柱。

  花剌子模。

  大食。

  這些名字,曾經只是書本上的遙遠符號。

  但如今,它們正一步步逼近大申的邊疆。

  艾布·穆斯林的到來,就是一個明確的信號。

  桑賈爾蘇丹,這個在卡特萬之戰中敗給耶律大石的男人,並沒有放棄東進的野心。

  他休養生息多年,重振旗鼓,如今又把手伸向了草原。

  若讓他得逞,草原諸部被整合成一個親塞爾柱的勢力,那不僅西遼腹背受敵,大申也將面臨北疆、西域兩線作戰的困境。

  必須阻止他。

  但怎麼阻止?

  直接出兵草原,與塞爾柱的代理人開戰?

  那將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消耗戰,最關鍵的是那裡什麼東西都沒有,與其作戰大申只會白白吃虧,就算真的要打也絕不是現在。

  至於扶持也速該,讓他統一草原西部的部落,與克烈部忽兒札胡思分庭抗禮?

  這倒是個辦法,但也速該太年輕,根基太淺,未必撐得起這個局面。

  或者借西遼之手,讓蕭塔不煙去對付塞爾柱?

  西遼與塞爾柱有世仇,若大申暗中支持西遼,或許能讓他們兩虎相爭,大申坐收漁利0

  但西遼會相信大申嗎?蕭塔不煙那個女人,可不是好糊弄的。

  黃丹揉了揉太陽穴,有些頭疼。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掌門。」是秦佳期的聲音。

  「進來。」

  秦佳期推門而入,手中端著一碗熱湯:「夜深了,掌門喝點湯暖暖身子。」

  黃丹接過湯碗,沒有喝,只是捧在手中取暖:「你怎麼還不睡?」

  「睡不著。」秦佳期在他身邊坐下,「草原上的事,還有吐蕃的事,壓在心裡,睡不著。

  ,」

  黃丹看著她,忽然笑了。

  「佳期,你跟以前不一樣了。」他說,「剛來陰山那會兒,你什麼都不怕,天天嚷嚷著要殺金兵,現在倒好,學會擔心了。

  「6

  秦佳期苦笑:「那是因為以前什麼都不懂,現在懂了,真的知道每一項政令所能造成的影響,才知道怕。

  怕我做的不夠,又怕做的太過。」

  黃丹點點頭,沒有接話,因為秦佳期說的,其實也是他現在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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