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法蒂瑪(8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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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8章 法蒂瑪(8K)

  九月初十,何薊率使團離開陰山,北上斡難河。

  使團共五十人,其中三十人是武盟精選弟子,由於澈帶隊。

  於澈在流求之役中受了重傷,被黃丹治好後又休養了大半年,如今早已完全恢復。

  也算是因禍得福,經歷了之前那麼一早,讓他在武道一途上又有所精進。

  要知道,他們這些黃丹最早手下的弟子,資質其實並不算多好,雖說也不差但就是普通程度。

  也是因此,黃丹早早就給他們每人灌注了百年內力。

  這一舉措讓他們短時間內增長了極高的實力,但同樣也等於是卡死了他們的上限。

  現在沒想到,於澈竟然又有突破。

  此番北上,他主動請纓,說是「要在草原上試試自己的實力」。

  黃丹送到營門,臨別時,他拉著何薊的手,低聲道:「此行並非必須,若事不可為,保全自身要緊,正所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何薊點點頭:「王爺放心,我省得。」

  隊伍漸行漸遠,消失在草原盡頭。

  黃丹站在營門前,久久不動。

  秦佳期走到他身邊,輕聲道:「掌門,荷宣慰使能行嗎?」

  「應該可以。」黃丹道,「他是經歷過大事的人,倭國、高麗,他都闖過來了,他是目前而言最合適的人選了。」

  他頓了頓,望向北方。

  「我現在擔心的是,塞爾柱和花剌子模的人,會不會比他先到。」

  九月廿三,何薊一行抵達斡難河源。

  遠遠的,已能看到成片的帳篷,如白色蘑菇般散落在河谷兩岸。

  那是乞顏部的夏營地,數千頂帳篷綿延十餘里,馬群、羊群漫山遍野。

  斡難河水從營地旁流過,清澈見底,河面上飄著幾片落葉,悠悠向下游漂去。

  「大人,」於澈策馬靠近,「前面就是乞顏部了,要不要先派人通報?」

  何薊點頭:「派兩個人,帶上禮物,先去求見忽圖刺首領,就說大申使者奉皇帝陛下之命,前來拜會。」

  兩個時辰後,使者回報:忽圖刺同意接見,但只准何薊帶十人入營,其餘人留在五里外紮營等候。

  何薊答應了。

  次日清晨,何薊帶著於澈等十人,騎馬進入乞顏部營地。

  營地中央,有一座巨大的帳篷,以白氈覆蓋,頂飾金纓,周圍插著九根白旄,在風中獵獵作響那是乞顏部的「金帳」,只有舉行重大儀式或接待貴客時才用。

  帳簾掀開,一個身材魁梧的老人大步走出。

  他鬚髮花白,面容粗獷,一雙眼睛卻格外銳利。

  身上穿著華麗的錦袍,腰間懸著一柄鑲滿寶石的彎刀,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正是忽圖刺。

  何薊下馬,拱手為禮:「大申宣慰使何薊,奉皇帝陛下之命前來,見過忽圖剌首領。」

  忽圖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哈哈大笑。

  「大申的使者!」他大聲道,「稀客!稀客!來來來,進帳說話!」

  金帳內,鋪著厚厚的羊毛氈,四角燃著銅盆,炭火正旺。

  示意何薊坐在主位,忽圖刺自己則是坐在下手。

  何薊落座後,開門見山:「忽圖刺首領,大申皇帝陛下久聞首領英雄了得,有心交往。

  此番遣在下前來,一是致問候之意,二是願與貴部結好,通商互市,永不相侵。」

  他從懷中取出一份禮單,雙手呈上:「我大申講究上門不能空手,區區薄禮,還請首領笑納。」

  忽圖刺接過禮單,看了一眼,眼睛頓時亮了。

  絲綢五百匹,茶葉三百斤,鐵鍋兩百口,鹽五百斤————這些東西,在草原上都是硬通貨。

  尤其是鐵鍋,草原人自己不會鑄鐵,一口鐵鍋能換三匹馬。

  「大申皇帝,好大的手筆!」忽圖刺收起禮單,笑容滿面,「使者遠來辛苦,來人,擺酒!宰羊!招待貴客!」

  酒過三巡,忽圖刺的話漸漸多了起來。


  他講起自己年輕時的戰績,講起如何與塔塔兒人血戰,講起如何在斡難河邊射殺一頭黑熊。何薊靜靜聽著,不時點頭稱讚。

  但何薊注意到,忽圖刺說話時,目光時不時飄向帳側的一扇小門。

  那門後,似乎有人在聽。

  酒至半酣,那扇小門忽然掀開,走出幾個人來。

  為首的是個女子,三十許人,面容清秀,身著男裝,腰懸短刀。

  她身後跟著三個男子,皆是深目高鼻,一看就不是草原人。

  忽圖剌見他們出來,連忙起身:「法蒂瑪,你們來了!來來來,坐,坐!這位是大申的使者何薊何大人!」

  法蒂瑪。

  何薊心中一動。

  他面上並沒有表露什麼,而是將之當做忽圖刺的妻子:「首領真是好福氣,能夠才草原上娶到這麼漂亮的妻子。」

  法蒂瑪微微一笑,用流利的漢語道:「使者謬讚了,小女子久聞大申繁華,今日得見當時三生有幸。」

  何薊心中暗驚。

  這女子,漢語說得比許多草原人都好。

  而且她一開口,忽圖刺便不再說話,只是陪笑坐著。

  看來也速該說得沒錯—這女子,才是乞顏部真正的主心骨。

  但他不能順著對方來說,而是故意將話語權向著一旁的忽圖刺身上引。

  何薊語氣帶著笑:「首領,聽你妻子這口音,可是一點都不像草原人,要是我比起眼睛來,還以為她是從大申來的呢。」

  法蒂瑪面上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小女子並不是這乞顏部的女主人,而是來自花剌子模,奉我國沙阿之命,前來草原傳播真主的教誨。

  忽圖刺首領仁慈,收留我等在此落腳。」

  「花剌子模————」何薊若有所思,「貴國沙阿拉丁·阿提西茲,近來可好?」

  法蒂瑪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恢復平靜:「沙阿陛下一切安好,使者認識我國沙阿?」

  何薊笑道:「本人未曾謀面,只是之前我大申廣王遠走西域,一路到達西遼,更是與你們花刺子模有所聯繫。

  在他回來後,我有幸聽其說起過你們國王的事情。

  花刺子模地處東西要衝,夾在西遼和塞爾柱兩個大國中間。

  雖說之前因為那場大戰,受到了不小的波及,但也因此成為了商賈雲集之地。

  大申愛好和平,因此有心與西域諸國同上,若你我兩國能互通使節,開互市,實為百姓之福啊。」

  法蒂瑪笑了笑,沒有接話。

  帳中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忽圖刺看看何薊,又看看法蒂瑪,似乎察覺到了什麼,連忙打圓場:「喝酒,喝酒!

  今日高興,不談國事!」

  何薊舉起酒碗,一飲而盡。

  但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法蒂瑪。

  這個女人,不簡單。

  當夜,何薊一行在乞顏部營地外紮營。

  於澈巡營回來,鑽進帳篷,低聲道:「宣慰使,有尾巴。」

  何薊放下手中的書卷:「怎麼說?」

  「營地外三里處,有幾個黑影,一直盯著咱們。」於澈道,「要不要摸過去,抓兩個問問?」

  何薊搖頭:「不必,他們想盯,就讓他們盯,我們光明正大,不怕看。」

  於澈點點頭,又遲疑道:「那個法蒂瑪,我覺得不對勁。」

  「怎麼說?」

  「她看我們的眼神,」於澈想了想,「不像是在看客人,倒像是在看————獵物。」

  何薊沉默片刻,緩緩道:「她確實是獵物—只不過,不知道誰是獵人,誰是獵物。

  「」

  他吹滅蠟燭,躺下。

  帳篷外,夜風呼嘯,遠處傳來幾聲狼嚎。

  次日,何薊再次入營,與忽圖刺商議通商之事。

  這一次,法蒂瑪沒有出現。

  忽圖刺的態度也比昨日熱情許多,一口答應與大申互市,還主動提出願派使者回訪長安。


  何薊心中暗喜,面上卻不露聲色。

  談完正事,他忽然問:「忽圖剌首領,在下有一事不明,不知當問不當問。」

  「使者請說。」

  「昨日那位法蒂瑪姑娘,」何薊道,「真的是花剌子模派來的?」

  忽圖刺臉色微變,隨即恢復如常:「是————是啊,她是來傳播真主教誨的。」

  「那在下還有一事。」何薊道,「在下聽說,塞爾柱蘇丹桑賈爾也派了使者前來,不知到了沒有?」

  忽圖刺臉色徹底變了。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帳簾掀開,法蒂瑪走了進來。

  她臉上帶著笑,眼中卻毫無笑意。

  「宣慰使消息好靈通。」她說,「塞爾柱的使者,昨日剛到,怎麼,大申也想見見他們?」

  何薊沒有起身,坐著拱了拱手道:「若能一見,自然最好,大申、花刺子模、塞爾柱,三方使者齊聚斡難河,也算是一段佳話了。」

  法蒂瑪盯著他,目光如刀。

  良久,她忽然笑了。

  「何使者,」她說,「你可真有趣。」

  她轉身,走出帳篷。

  帳中氣氛壓抑得可怕。

  忽圖刺擦擦額頭的汗,乾笑道:「使者莫怪,莫怪————那塞爾柱的使者,確實昨日剛到,他們————他們也是來通商的。」

  何薊點點頭,沒有追問。

  但他心中,已經雪亮。

  花刺子模、塞爾柱,都來了。

  他們不是來通商的,他們是來拉攏草原的。

  而且,他們似乎已經達成了某種默契法蒂瑪對塞爾柱使者的到來,並不意外,甚至可以說,是在「等待」。

  何薊起身告辭。

  走出金帳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頂華麗的帳篷,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但他知道,那裡面,正在醞釀一場風暴。

  回到營地,何薊立即寫下密信,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陰山。

  信很短,只有一句話:

  斡難河已為棋局,三方對弈。

  臣當相機行事,請王爺放心。

  九月底,黃丹在陰山收到何薊的密信。

  他看了一遍,再看一遍,然後遞給秦佳期。

  「三方對弈。」秦佳期喃喃道,「花刺子模、塞爾柱、大申————草原成了棋盤。」

  黃丹起身,走到地圖前。

  斡難河,那個遙遠的地方,如今正決定著大申北疆的未來。

  「佳期,」他忽然問,「你說,忽圖刺會選誰?」

  秦佳期想了想,搖頭:「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無論他選誰,都會有人不滿意。」

  黃丹點點頭。

  「所以,」他說,「我們要讓那些不滿意的人,知道還有另一條路可走。」

  他轉身,望向西北方。

  「給也速該送信,告訴他,大申的大門,永遠為他敞開。」

  草原的秋天來得比中原更早,九月的長安尚是金桂飄香,這裡卻已是寒風凜冽,草尖凝霜。何薊站在帳篷外,望著遠處乞顏部營地上空飄蕩的炊煙,眉頭緊鎖。

  他已經在這片陌生的草原上停留了整整十二天。

  十二天裡,他與忽圖刺會面四次,與那個叫法蒂瑪的花刺子模女子周旋五次,卻始終未能見到塞爾柱使者的面。那些人仿佛幽靈一般,明明就在乞顏部的營地里,卻從不與他同時出現。

  「宣慰使。」於澈從身後走來,遞上一碗熱奶茶,「喝點暖暖身子,草原的夜冷。」

  何薊接過茶碗,沒有喝,只是捧在手中取暖:「於澈,你說塞爾柱的人為什麼不見我們?」

  於澈想了想:「兩種可能。一是他們心裡有鬼,不敢見;二是他們想見,但法蒂瑪不讓見。」

  「我傾向於後者。」何薊抿了一口茶,苦澀中帶著奶香,「法蒂瑪這個女人,控制欲極強。她好不容易在忽圖刺身邊站穩腳跟,絕不允許任何人破壞她的布局。塞爾柱使者若與我們接觸,萬一達成什麼默契,她的計劃就全亂了。」


  「那咱們就這麼幹等著?」

  何薊搖搖頭,目光望向營地西側那片密集的帳篷:「也速該那邊,有消息嗎?」

  於澈壓低聲音:「昨夜又見了一面。他說忽圖刺近日態度搖擺白天與法蒂瑪商議時,對塞爾柱的提議頗為心動;晚上獨自飲酒時,又念叨著大申的茶葉鐵鍋實在,不該得罪。也速該建議我們再見忽圖剌一次,最好能單獨談,避開法蒂瑪。」

  「單獨談————」何薊沉吟,「法蒂瑪盯得這麼緊,怎麼單獨談?」

  「也速該說,後日忽圖刺要去斡難河北岸祭山,按規矩,女人不能隨行。那時他身邊只有親衛和幾個侄子。若宣慰使能「恰好」也在北岸狩獵————」

  何薊眼睛一亮。

  這確實是個機會。

  但他沒有立刻答應。他想起黃丹臨行前的囑咐:「斡難河已為棋局,三方對弈。你此去,既要落子,也要看棋。看準了再落,落子無悔。」

  他需要先看清,塞爾柱人到底開出了什麼價碼。

  兩日後,斡難河北岸。

  這是一片低矮的丘陵,坡上長滿枯黃的蒿草,風一吹,沙沙作響。丘陵深處有一座石堆,是乞顏部歷代祖先的祭壇一幾塊巨大的青石壘成塔狀,石上繫著各色布條,在風中飄舞。

  忽圖刺身著皮袍,跪在石堆前,口中念念有詞。他身後站著七八個親衛,以及三個侄子—也速該、答里台、捏坤太石。

  祭山的儀式並不複雜:敬酒、獻肉、叩首、祈告。忽圖刺做得一絲不苟,每叩一頭,額上都沾滿塵土。

  儀式結束時,日已近午。

  也速該上前扶起忽圖刺,遞上酒囊。忽圖刺灌了一大口,抹抹嘴,忽然問:「也速該,聽說大申的那個使者,這幾日一直想見叔父?」

  也速該心中一跳,面上卻平靜:「是。他說有要事與叔父面談。」

  「要事————」忽圖刺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巒,「花刺子模的人說,塞爾柱願意每年給我們一千匹絲綢、五百口鐵鍋、三百斤茶葉,只要我們在必要時出兵,牽制西遼的東境。大申能給我們什麼?」

  也速該沉默片刻,緩緩道:「叔父,大申能給的東西,未必比塞爾柱少,但更重要的是,大申近在咫尺,塞爾柱遠在天邊。

  萬一有事,大申的鐵騎三日可抵克魯倫河,塞爾柱的援軍要多久?一年?兩年?」

  忽圖刺沒有接話。

  他轉過身,看著也速該。

  這個侄子,是他看著長大的,勇猛,直率,從不耍心眼。

  但此刻,他眼中卻閃著某種複雜的情緒。

  「也速該,」他忽然問,「你是不是見過那個大申使者?」

  也速該一怔。

  他沒想到忽圖刺會問得這麼直接。

  「是。」他坦然承認,「見過兩次。」

  「都說了什麼?」

  「說大申願與乞顏部世代友好,通商互市。說若叔父願與大申結盟,大申可助我們對抗塔塔兒殘部,可幫我們打制鐵器,可讓我們子弟入長安求學。」

  忽圖刺沉默。

  良久,他嘆了口氣:「也速該,你覺得叔父應該選誰?」

  也速該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這個曾經如山一般巍峨的男人,如今卻滿臉疲憊,眼神茫然。

  「叔父,」他終於開口,「侄兒不知道應該選誰,但侄兒知道,咱們乞顏部,已經很久沒有自己做主了。

  忽圖刺渾身一震。

  他盯著也速該,目光複雜至極。

  「自己做主————」他喃喃道,忽然仰天大笑,笑聲在山谷中迴蕩,驚起一群寒鴉。

  笑夠了,他拍拍也速該的肩:「去告訴那個大申使者,讓他今夜來見我。避開所有人。」

  也速該心中大喜,面上卻不動聲色:「侄兒明白。」

  當夜,月黑風高。

  何薊帶著於澈,在也速該的引導下,悄悄潛入忽圖刺的帳篷。

  帳篷不大,是忽圖刺平日休憩用的氈帳,而非接待賓客的金帳。

  帳中只燃著一盞羊油燈,昏黃的光暈中,忽圖刺盤腿坐在氈毯上,面前擺著一盤羊肉、一壺酒。


  「何宣慰使,請坐。」他伸手示意。

  何薊依言坐下。

  於澈守在帳門口,也速該則站在忽圖刺身側。

  「宣慰使,」忽圖剌開門見山,「我只有一個問題——大申想要什麼?」

  何薊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大申想要的,是草原的和平。」

  「和平?」忽圖剌冷笑,「草原上從來沒有和平,從我記事起,我們就在打仗,和塔塔兒人打,和蔑兒乞人打,和泰赤烏人打,和契丹人打,和女真人大,你跟我說和平?」

  「正因為草原上戰火不斷,才更需要和平。」何薊不為所動,「首領是聰明人,當知草原諸部分散,各自為戰,誰也滅不了誰,只能徒增死傷,若有人能將草原統一起來,停止內鬥,那才是草原上真正希望的。」

  「統一?」忽圖刺眼睛眯起,「你是說,大申想統一草原?」

  「並不是大申想統一草原,而是草原需要一個能統和各部的人。」何薊一字一頓,「這個人,可以是草原上的任何一個部落首領,這裡面自然也包括了首領你。」

  帳中一靜。

  忽圖刺盯著何薊,仿佛要把他看穿。

  良久,他忽然笑了:「宣慰使說的也太輕鬆了,統和草原?我連塔塔兒人都滅不了,之前跟是被女真人從西邊到東邊。

  除了當時我們有不少部落,差點就被女真人給殺乾淨了,可就算是這樣,當時各個部落都沒有統合起來,現在更不可能。」

  看著眼前神情先是激動,轉而又變得落寞的忽圖刺何薊笑了。

  「誰說不可能的,雖說從東邊跑來了西邊,但想來對於哪裡的情況,也是知道的。

  當初南邊各個部落是什麼情況,現在又是什麼情況?

  雖說並麼有徹底統合為一個大部落,也沒有徹底放下各自之間的恩怨,但大家之間已經多久沒有戰爭?

  各個部落之間的矛盾,雖說歸義伯並不能全部解決,可少說也能解決八成,這便足以彌合眾人之間絕大部分的不滿,剩下的那點恩怨並不足以點燃戰火。」

  忽圖刺自然知道南邊的情況,畢竟那些部落里的人,因為跟大申貿易,日子過得可是比以前好了太多,時不時就會在他們這些人面前炫耀。

  如果是以往的時候,那些小部落敢在他這樣的大部落面前炫耀,結果只有被搶一條路。

  可南方的那些部落,在大申的撮合下結盟,互相之間雖然無法徹底融為一體,但遇到其他部落入侵的時候,是會所有人一同抵抗的。

  如此一來,幾十個小部族兵合一處,就算是他這樣的大部落也無法輕易抗衡。

  也是看到了那些小部落如此行事,周圍的其他大部落都不能奈何他們,以至於周邊的其他小部落,都看到了希望,有不少自發加入了結盟。

  其實不僅僅是那些小部落眼饞,就是他們這樣的打部落也眼饞啊,可他們又自持勢力不弱,不願意向那歸義伯低頭做小。

  畢竟當初大家都是一個級別的存在,現在憑什麼比你矮一級。

  忽圖刺心中糾結了許久,最終還是開了口:「怎麼,何使者提起結盟,是準備拉我們乞顏部也加入其中麼?

  我倒是沒有不願意,可就是不知道他忽兒札胡思,舍不捨得自己頭頂上那歸義伯的位置了」

  一聽這話,何薊當即就放心了:「哈哈哈哈,首領你想多了。

  還記得我來時是怎麼說的了麼?我是帶著陛下的旨意,來與乞顏部交流的。

  我們並不想要將所有的部落都統合在一處,畢竟你們每個部落都需要放牧,大家聚集在一起,根本就養活不了足夠的畜牧。

  陛下的想法是,在草原的西邊,挑選願意與大申通商的部落,再建立一個聯盟,這樣大家都有了足夠的放牧地盤,不至於因此而產生太多矛盾。

  畢竟這片草原足夠廣袤,可以容納下好幾個歸義伯。

  等聯盟建立後,為了保證大申本身在草原上的利益不受損害,我們也是會派出士兵和火器駐守集市的。

  這股力量,雖然不能輕易使用,但在駐守將軍覺得合理的情況下,可以有限度的幫助聯盟出了一些威脅————」

  忽圖刺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知道大申火器的威力,去年敕勒川會盟,黃丹三千神武軍大破塔塔兒部萬餘騎,火龍箭車、連發弩機的恐怖,早已傳遍草原。


  若乞顏部能擁有,不,哪怕是借用這樣的兵器————

  但他隨即冷靜下來:「你們說的好聽,但不過是想要將我們分化成一個個,永遠無法變得更加強大的附庸。」

  何薊點點頭:「首領說的沒有錯,這確實是大申的想法,但之所以這麼像,卻是因為無奈。

  畢竟我之前說的那個情況,實在無法解決。

  否則的話,我還真想要聽一聽,究竟有什麼好辦法,可以讓草原上所有部落統合在一起,而不會因為草場不足,導致個個部落之間出現矛盾?

  我想只要這麼問題不解,草原永遠都無法真正地團結起來吧。」

  忽圖刺想反駁,說什麼只要一個部落足夠強大,強到可以在短時間內,席捲整個草原。

  緊接著征走各個部落全部的男丁,將剩下的老弱婦孺統合在一起,重新分派草原上的草場,這樣便可以壓服各個部落,成為草原上真正的王。

  但他僅僅只是想一想,就放棄了,因為他覺得這完全就是無稽之談,根本不可能有人做得到。

  同時他也想到了蒂瑪之前跟他說的話:「塞爾柱蘇丹願與首領結為兄弟,共分西遼之地。

  事成之後,草原歸首領,河中歸塞爾柱,永為盟好。

  .

  兄弟,盟好————

  多麼動聽的詞。

  但他不是三歲小孩,他知道,塞爾柱遠在萬里之外,所謂「盟好」,不過是空中樓閣。

  而大申就在南邊,鐵騎數日可至,得罪了大申,草原立馬就會血流成河。

  他抬起頭,看著何薊。

  這個年輕的使者,目光平靜如水,卻讓他隱隱感到一種壓迫感。

  那是身後有強大武力帶來的自信。

  「宣慰使,」他終於開口,「請容我想一想。」

  何薊點頭,起身告辭。

  走到帳門口時,他忽然回頭:「首領,大申有句話,叫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畢竟草原上的大部落雖然不多,可也沒有那麼少,我不知道法蒂瑪他們許諾能給你什麼,但我知道他們足夠遠。

  不僅僅是足夠遠,中間更是還隔著一個擁有強大軍力的國家。

  到時候無論是想要運送物資過來,還是許諾讓你們之後獲得什麼,你們怕不是都要與一個實力強大的國家作對。

  首領是聰明人,當知如何選擇。」

  他掀開帳簾,消失在夜色中。

  忽圖刺獨坐帳中,望著搖曳的燈火,久久不動。

  也速該輕聲道:「叔父————」

  忽圖剌的聲音沙啞:「讓我一個人待著,我要好好想一想,想一想我們的未來。」

  也速該默然退出。

  帳中只剩忽圖刺一人。

  他望著那盞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的父親合不勒汗臨終前將部落交到他的手中。

  那個時候乞顏部還不像是現在這麼強大,而自己之所以能夠帶領部落走到今天,靠的便是他始終以利益為先。

  利益————

  但如今,利益擺在面前,他卻不知該如何選擇。

  他端起酒壺,狠狠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燒下去,燒得他眼眶發熱。

  「長生天啊,」他喃喃道,「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帳外,夜風呼嘯。

  遠處傳來幾聲狼嚎,悽厲而悠長。

  何薊夜會忽圖刺的消息,終究沒能瞞過法蒂瑪。

  次日清晨,當他走出帳篷時,便看見那個身著男裝的女人站在不遠處,冷冷地望著他。

  陽光打在她臉上,照出一張清秀卻透著凌厲的面容。

  三十許人,皮膚白皙,鼻樑高挺,眼睛是深邃的褐色那是典型的波斯人特徵。

  「何宣慰使,好早。」她開口,漢語流利得驚人。

  何薊拱手:「法蒂瑪姑娘,早。」

  「昨夜睡得可好?」法蒂瑪走近,目光如刀,「聽說宣慰使喜歡夜遊,這草原上夜間野獸多,可要小心些。」

  但他面上不動聲色,反而笑道:「多謝姑娘關心,在下自幼習武,之前與大申與女真人作戰的時候,我更是曾手刃幾個百戶,三五頭狼還應付得來。」

  女真人,法蒂瑪自然是知道的,畢竟就是女真人將契丹人從中原地區趕走的。

  結果就是女真人的手下敗將,在西域建立了西遼,更是征服了花刺子模,打敗了塞爾柱帝國。

  現在,大申卻是擊敗了女真。

  雖說各個國家之間的實力,並不能真的依靠比大小,開直接排定順序,但卻也是極佳的參考。

  法蒂瑪盯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卻讓人脊背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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