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掌門銳氣不曾減 真人道韻只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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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是因了將將才在自家弟子面前擺了一場威風之故,聽得康大寶這聲毫不客氣的詰問,絳雪真人競是倏然間愣了一愣。

  不過她到底曉得事情輕重,先不計較康大掌門這失禮之舉、更不應他所言,只將全部心思盡都落在了被其環抱的蕭婉兒身上。

  先是於法目聚起靈力,驗得自家徒兒元陰尚在,隨後絳雪真人才長舒口氣。

  畢竟便算她們師徒二人從前再是覬覦康大寶這身氣血,卻也該籌備周全、無有遺漏過後,方才能事半功倍。

  若是有個意外不足,那蕭婉兒習了這般多年的《雲溪凝歡證真經》不就難建奇功了嘛?

  「婉兒.」

  孰料絳雪真人才喚一聲、素手伸出,竟被一道疾出的燦亮戟鋒迫得退了回去。

  當下絳雪真人便秀眉緊蹙,看著康大掌門面色凝重、久不開腔。

  「大膽!」

  「混帳!」

  「好個狂悖之徒!!」

  一時間殿宇內合歡宗一眾上修怒斥不停,便連同康大寶一道過來的黑履道人與蔣青二人,亦都未曾想過他會如此沒得顧忌。

  「康大寶,你可曉得你這是在藐視真人?!罪該論死!?」

  見得此幕,方才還被絳雪真人動了真怒而嚇得靜若寒蟬的蘭心上修登時面色一變。

  她搶在一眾同門身前奔向康大寶,玉容帶煞、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樣厲聲喝道:

  「莫要以為借著你那岳家之力、僥倖在玄松真人面前占得了些便宜,就忘了這上下尊卑!切切記得,我家太上長老不是玄松、我合歡宗更不是一區區葬春冢能比!!」

  作為元嬰大派中拔尖的金丹上修,蘭心上修自認是有資格能對康大掌門這般說話。

  且便算面對後者時其心中卻也有些忌憚,但於絳雪真人這做師父的面前,蘭心上修又哪裡能不做些出彩表現?!

  她秀足重重一踏,殿內地磚上的禁制龜裂一片,凸起的碎片綿延四周,將一面工藝精湛的翠面屏風亦都帶到落下。

  孰料蘭心上修這番詰問,卻未有令得康大寶動容半點。不光是後者只做漠然之色,便連其後的絳雪真人,亦都擡手召她:

  「蘭心,回來!」

  饒是還存著滿腹疑惑,但蘭心上修照舊沒做半點多餘動作。

  她甫一聽得師父相召,便連看都不再看康大掌門一眼、疾速退回了絳雪真人身側。

  值這時候,場中這些上修便算再是愚魯,卻也曉得了這位還環抱著自家掌門的康大掌門不能僅以等閒同儕視之。

  「康掌門,你這是何意?!」

  饒是絳雪真人面上表情掩飾得再好,卻也難蓋住其語中那絲慍意。

  既是太上長老親開尊口,那殿中這十餘合歡宗上修便就不再出聲。她們不約而同的緘默下來,時刻準備著應絳雪真人的吩咐。

  「真人容稟,晚輩此番別無他意,只想求教真人,我家連師叔,現在何處?!」

  康大掌門語氣照舊淡漠,淡漠得都令得絳雪真人只覺這小輩回來過後、似是有了些脫胎換骨的意思。從前那個進退有據、恭敬謙卑的重明掌門仿佛被新鑄了一身骨頭,便算此時面對著絳雪真人這位經年元嬰,競都有了些鋒芒畢露的味道。

  面前這小輩語氣雖是冷漠十分,然其一雙眸子中的金銀二色屬實刺人,直令得絳雪真人稍稍斂下美目避其鋒芒、這才寒聲言道:

  「此處沒得貴宗的連師叔,不過若是康掌門問的是我座下焚桃使連雪浦,那倒是卻有一位。」隨著絳雪真人話音落地,殿中諸修卻就覺康大寶的目色也漸漸冷了下來。

  明明不過一破爛出身的小宗金丹,可只這目色變化,便就令得己方一眾同門有些不寒而慄,也是奇哉怪哉。

  「真人狡辯,卻也無趣。」

  康大寶語氣不屑,還未再做言語,那頭的蘭心上修卻就已經再按捺不住、嬌聲斥道:「大膽!!康大寶,你當是個什麼東西?!!」

  此時這位合歡宗長老,可沒得從前趕赴陽明山求康大掌門壓她的那副謙卑顏色。只是她這聲怒斥才得出口,康大寶身後的蔣三爺卻也已經拔劍出來。

  御吳劍劍鋒亮起,適才因蘭心上修而一片狼藉的殿中更顯混亂。

  除卻眾修腳下之土,新鮮奔出的一縷縷劍氣將目之所及盡都劃拉得慘不忍睹的同時,亦將蘭心上修才起來的氣勢也穩穩壓了回去。


  「這小輩卻也不錯,」

  絳雪真人眼神何等老辣,這美婦人只消將目光分出一點瞄向蔣青打量一瞬,卻就曉得了後者劍道造詣卻是不淺。

  這般年紀、這般修為、這般劍道,怕是在裂天劍派中也能算個出眾十分的。

  念得此處,絳雪真人便疾速在腦海中將合歡宗弟子們過了一變,自覺除去蘭心上修等寥寥三五人之外,卻也無人能比。

  不過若只是如此,那無非是就是康大掌門身後又有一出眾的後輩罷了,畢競便算醒目亮眼一些,卻也不消絳雪真人如何在意。

  可較之有些沉不住氣的蔣三爺,卻還是一直負劍不言的黑履道人更令得絳雪真人心生忌憚。瀾夢宮中的動向,沒得哪個大衛仙朝的真人不做關心。黑履道人從一眾巡海尉中脫穎而出早就不是一件新鮮事情,絳雪真人早曉得了其名號事跡。

  若是沒得親眼所見,她或還只以為這道人不過又是一即將冉冉升起的新秀,然當時在萬兵無相城外絳雪真人便就已經清楚見得了黑履道人本事若何,是以又哪會不放在心上?!

  不過合歡宗於此方天地的歷史要比大衛仙朝還久遠許多,若論及底蘊二字,便也該只比太一觀和悅見山兩方勢力差上一籌。

  絳雪真人身為太上長老,名義上要比合歡宗掌門更為尊貴的存在,今日居然被一小輩出言譏嘲,她心氣又哪裡能順。

  見得康大寶伸手一擡,要蔣青將已然出鞘的飛劍又壓了回去,絳雪真人卻未對蘭心上修有何表示,只順著康大掌門那聲譏嘲冷聲發問:

  「康掌門,若本座不放連雪浦又如何?!」

  「合歡宗乃大衛境內有數的大宗,真人乃合歡宗尊貴無比的人物,晚輩又算得什麼?!」話雖如此,然在場眾修卻沒得哪個能從康大寶口中聽得半點兒自謙意思。

  果然,但見康大掌門言得此處倏然一頓,語氣又沉了幾分,再開口時其中言語便驚得殿內落針可聞:「既是真人執意要留我連師叔於此做客,那晚輩便也將貴宗蕭掌門請回陽明山參禪悟道。除卻晨昏定省之外,定也好生求教!」

  「好個殺才!」

  卻見得絳雪真人柳眉倒豎,在心頭怒罵一聲,險些就要壓不住肚中憤懣。

  不過其鼓囊囊的胸脯起伏不定的同時,卻也瞬間清醒過來,曉得現下不是於此做意氣之爭的時候。不消細想也曉得,與蕭婉兒的性命安危相比,一已經年老色衰、沒得幾年活頭的面首,又怎麼可能比得前者的一根腳趾頭?!

  只是若就這麼輕而易舉的依了康大寶心意、將連雪浦交了出去,那絳雪真人卻也覺這面上太過難看。且將來今日之事若遭人傳了出去,那合歡宗於這大衛仙朝,自也要墜了幾分威勢,那卻是絳雪真人萬萬不想見到的。

  絳雪真人鳳目微眯起來,可她都還未動作,這殿內的靈韻卻已悄然一滯。

  便連連案上垂落的輕紗、檐角懸著的玉鈴,都似被一股無形之力定住,再無半分晃動。

  此地不過是合歡宗在外臨時搭建的落腳道場,遠非宗門祖地那般靈氣充沛、底蘊深厚,周遭靈氣本就散漫輕緩、隨性流轉。

  並無那等如春水漫溢的宗門氤氳氣象,更沒得那些鎮宗之寶能供絳雪真人御使。

  但便算這裡的陳設布置再是簡陋,卻也是場中的合歡宗眾修親手施為,現下居然被一外人攝住了場中靈蘊,說出來怕要遭外人恥笑。

  既是康大掌門擺明了這來者不善的態度,那絳雪真人卻就更沒得退縮的道理。

  但見她素手微擡,指尖一縷淡粉靈光輕繞,看似隨意拂向身側一盞懸燈。

  這燈不過是客堂間尋常靈材所制,算不得奇珍異寶,可經她親手渡氣,已然被注入一縷道韻。這般隨手施為,看似輕描淡寫,可絳雪真人卻也有十足信心,這般手段已夠得讓尋常元嬰修士不慎觸之,便心神微盪、靈機滯澀。

  她此番不做攻伐手段,心頭亦無半分殺念,只是借這一片柔和燈影靈光輕輕一引,將一縷含著探試之意的道韻,漫不經心拂向康大寶。

  絳雪真人倒是想要看看,這位從異境安然歸來的小輩,究競有何等底氣,敢孤身闖入她合歡宗道場,強硬要人。

  「真當自己是匡琉亭了不成?!」

  絳雪真人這般手段旁人只當是清風拂過,便連場中這些合歡宗上修亦是一無所覺,可黑履道人卻已眸中精光微閃,心中瞭然。

  肅秋劍在鞘中低低一震,劍鳴微不可聞,顯是感知到那道隱晦道韻中的鋒芒。


  可就在飛劍又要動作時候,這道人卻又先看過了一眼身前的康大掌門背影,未有猶豫片刻,卻就安心下來。

  當下便拉著正要邁步上前的蔣青一道靜觀其變。

  康大寶懷抱蕭婉兒,身形紋絲不動,連眼皮都未曾多擡一下,仿佛對那悄然襲來的道韻毫無察覺。那縷柔媚而暗藏鋒芒的道韻觸到他身前三尺,便如石沉深海,無聲無息消弭殆盡。

  非但未能擾他半分心緒,反倒被他體內隱隱透出的清靈之氣一卷,化作最平和純粹的靈氣,緩緩散入殿內。

  見得此幕的絳雪真人指尖登時微微一頓。

  她這一試,未動殺機、未起戰意,只是以自身道韻悄然相觸,最是隱晦,也最能見一個修士的真實深淺原以為康大寶總會顯露些許波瀾,可眼前一幕,卻遠超她預料。

  對方非但輕易接下,連一絲靈力波瀾都未曾激起,仿佛她那縷含著試探的道韻,不過是一縷微不足道的煙塵。

  這般不動聲色、輕描淡寫化去元嬰道韻的本事,絕非普通金丹修士所能為!便是許多苦修多年、初入元嬰之輩,也未必能如此從容淡然。

  此人自異境歸來,不過短短時日,道行、心境、根基,竟已深厚至此?!!

  絳雪真人心中暗驚,心緒翻湧不停,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不露分毫異色。

  好在殿內那股無形緊繃的威壓,在這一刻悄然鬆緩了幾分。

  懸燈重新輕晃,玉鈴再發微響,輕紗緩緩飄動,方才凝滯如冰封的氣氛,如水波般漸漸化開。她看了一眼康大寶懷中氣息安穩、只是沉睡未醒的蕭婉兒,又望了望對面立得筆直、眼神沒有半分退避與怯意的後輩,心中終是徹底明了。

  今日這人,是鐵了心要帶連雪浦走。而自己,如非真要領著門下弟子與其分個身死,那便半分拿捏他的餘地都沒有。

  若真要鬧到蕭婉兒被其扣在陽明山,合歡宗與重明宗彼此再無顧忌、大打出手那等下場,那這手尾收拾起來,卻不曉得有多麼耗費工夫。

  絳雪真人長長吸了一口氣,緩緩壓下心頭那點慍怒與不甘。

  冷艷面容上神色淡了許多,再開口時,語氣雖依舊淡漠清冷,卻已然少了幾分之前的咄咄逼人:「康掌門卻了不得,道緣不淺、練得了一身好本事。」

  康大寶微微頷首,神色平靜,沒因了真人誇獎而生半點竊喜,只照舊不卑不亢、淡聲言道:「真人過譽,晚輩本無膽冒犯真人。然晚輩師叔年事已高、思鄉日久,卻該暫別他地隨晚輩回鄉頤養天年了。」

  「回鄉?嗬,如是我未記錯,那平戎縣怕還住不得修行人。」

  康大掌門聞聽此言,登時面色一正,慷慨言道:

  「真人此言差矣,我重明弟子之鄉非在州城縣邑。卻在宗門、卻在這朝夕相守的山門煙霞,在師長垂教、同門相依的方寸之地。身之所寄,心之所安,便是吾輩千秋故土,萬劫不離。」

  「嗬,無怪都言你是個會做買賣的,倒是生得一根好舌頭。」絳雪真人瞥了他一眼,目光複雜,終是轉過目光,對著身側蘭心沉聲道:

  「帶他們去後頭寒廂,將連雪浦帶走。」

  蘭心上修一怔,顯然沒料到師尊竟真的這般輕易鬆口,一時有些遲疑:「師父..」

  「去吧。」絳雪真人揮了揮手,語氣已然帶上幾分不容置喙的威嚴,「康掌門既親自來了,便是客。讓他帶自己人走便是。」

  蘭心上修不敢再多言,斂衽躬身:「是。」

  說罷,她上前一步,對著康大寶三人略一拱手,神色複雜難言。

  「唉,我這突破之機.」

  她心頭哀嘆一聲,這才脆聲言道:「三位,還請移步」

  絳雪真人倏然叫住了三人:「等等,康掌門,是不是該先將婉兒交還於我宗門弟子來做照顧?!」此言一出,氣氛又登時凝重一分,殿中一眾合歡宗弟子的目光又變得森寒幾分。

  然康大掌門仍是不卑不亢,看向絳雪真人的目光里沒得怯懦之色:「真人放心,晚輩心頭有數,待見得連師叔過後,晚輩自會計較,」

  言得此處他話頭一頓,再度開口之後絳雪真人的面色卻漸漸難看了起來:

  「只是還得看看我家師叔現下是何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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