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奉諭登島朝宮主 瀾夢頒令赴海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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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匡慎勇應三重雷劫而證元嬰真人,在大衛仙朝兩千餘載的悠悠歲月里,算不得什麼驚才絕艷的人物。不過只嘆當今匡家宗室人才凋零,已是不必多言的光景。

  便是那銀刀駙馬沈靈楓,一介外姓元嬰,都被宗室視作掌上明珠,器重得無以復加。

  是以匡慎勇能如本代衛帝、南王一般,熬過三重雷劫成就元嬰,這等本事,已足夠叫匡家人歡喜。這般人物,若不是有匡琉亭這般天縱奇才橫空出世,儲君之位,自是他囊中之物,當仁不讓。可如今秦國公丹成上品,更得瀾夢宮主親自指點,在外人看來,這皇嗣之位早已是板上釘釘,只差玄穹宮頒下一道諭旨罷了。

  只是這對於先一步成得真人的匡慎勇而言,或是有些難以接受。

  便是與他素無交際的明信真人,只消擡眼一打量,便從這九皇子那雙眸子中,瞧出了那毫不掩飾的勃勃野心。

  這話倒也不假。

  大衛之主的寶座,縱是荊棘叢生,從古至今,又何曾少過爭逐之人?

  爭的不是這萬里江山,爭的是那綿長元壽、無量福緣,還有那數不盡的修煉資糧、通天大道!縱是蓋世英雄,面對這等誘惑,又有幾人能心如止水?

  想當年太祖失陷之後,宗室之中六王爭都、八公出海,將太祖苦心經營數百年的匡家基業攪得七零八落,更把整個大衛天下禍害得民不聊生。

  到了那利慾薰心的關頭,什麼人倫親情、天譴道義,早被拋到九霄雲外,哪裡還能存下半分顧忌?在明信真人看來,今上雖說威望不足,處處受人掣肘,管不住那些桀驁不馴的宗門世家,可總不至於連自家宗室都拿捏不住?

  可九皇子匡慎勇結嬰過後,衛帝不急封其王爵,反任其前來禹王道海域拜見瀾夢宮主,更讓新近破境的摘星樓主白參弘一路相隨護駕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這是要讓九皇子在剿魔大業中掙些功績,好為日後鋪路。

  「今上到底是老了,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這般行事手段,竟活脫脫像個尋常婦人一般..如此之下,將來那秦國公便算真就登得大寶,怕也未必會掛念今上人情。」

  明信真人在心頭暗嘆一聲。

  他這九霄劫溟宗,能與萬兵無相城在禹王道分庭抗禮、各霸一方,處境較之當年的山北道五姥山,自是要好上許多。

  可若放在整個大衛仙朝的版圖上,卻也算不得什麼了不得的宗門。他明信真人繼任掌門、成就元嬰已有三百餘載,早不是什麼新晉真人。

  可那白參弘,當年捨得拋下身家道統與山南道全境,投身玄穹宮後,如今競真的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修成了元嬰後期的大修士。

  白參弘在真人之中還算得年輕元壽綿長,如是再順遂得修行個一兩甲子,怕是連佛門顯密兩脈大方丈、裂天劍派掌門松陽子、右相韓永和這等頂尖人物,都要對他另眼相看。

  這等人物,若是再進一步,便是左相媯念之那等能左右大衛天下格局的人物。這般人物,又哪裡會將他明信放在眼裡?

  退一步講,便是拋開白參弘不談,單說這九皇子匡慎勇。

  後者渡過的三重雷劫雖然不算頂尖,卻也不差,且身具匡家宗室代代相傳的高深功法,更有無數珍稀靈寶傍身,尋常元嬰中期的真人遇上他,怕也得暫避鋒芒。

  是以,已困在元嬰初期三百年、自認道途渺茫的明信真人自忖,自己斷斷沒有在這二人面前擺什麼架子的道理。

  他甫一聽得匡慎勇是專程前來拜見瀾夢宮主,言語間又這般客氣,哪裡敢有半分怠慢?當即恭聲應道:「稟殿下,宮主此刻正在萬里之外的鐵心島上,查探古魔蹤跡。」

  匡慎勇微微頷首,眸中那一絲急色一閃而過,旋即抱拳拱手,禮數周全地說道:「還請明信前輩撥冗引路。」

  「殿下客氣。」

  明信真人恭聲應下,又忍不住瞥了一旁的白參弘一眼,眸中半是譏笑、半是羨慕。

  可那白參弘自始至終闔目養神,壓根沒有參與二人言談的意思,自然也不會去計較他這一眼中的深意。明信真人當即喚來兩名心腹弟子,低聲吩咐了幾句該做事宜,隨後便引著匡、白二人,徑直往鐵心島而去。

  元嬰真人自有體面,便算明信真人此刻心甘情願身處下位,可其言行舉止間,卻不見半分諂媚,只一派大方得體。

  途中,他又與匡慎勇閒談些海外奇聞異事,聽得匡慎勇目不轉睛,面露異彩。

  三人皆是元嬰真人,腳力何等迅捷?不消片刻,便已到了匡掣霄在鐵心島的駐蹕行轅。

  只見鐵心島之外,一眾金盔金甲的瀾夢宮將士肅立,其中有一蜃獸妖修,在一眾金將之中,顯得尤為扎眼。

  這妖修便是巡海尉老審。它身具貴血,屬苦靈山一脈。

  似它這般的妖修,便是在妖校之境蹉跎了千餘載,若不得晉升妖尉,終究難脫獸形,化為人身。雖說未能化形,可老審能被擢升為巡海尉,自然有其過人之處。便是身後這群凶神惡煞的金將,也都服服帖帖受它轄制。

  老審前番剛從小鼇手中得了康大掌門分潤的靈珍,昨日才服下一枚三階極品的「赤童子」,正躲在淺灘上煉化藥力。

  可當三位真人御風而來,遠遠落在礁石之上時,老審卻搶在一眾金將前頭,霍然睜開雙眼,端坐於淺灘之上,朗聲喝道:

  「此島乃是我家宮主清修之地,三位真人還請留步!」

  明信真人如何不認得這蜃獸老審?他更曉得,這老審與先前在萬兵無相城外退走的小鼇、最將軍,乃是穿一條褲子的交情。

  只是眼下不是尋仇的時候。若要算帳遷怒,也得等身後這兩位尊神走了再說。

  明信真人掂量清楚其中利害,強壓下心頭火氣,故作淡然地開口問道:「倒是未曾想,今日競是審道友當值。

  老夫身後這位,乃是九皇子匡慎勇殿下,這位則是吉國公、北衙樞密院副使白參弘白大人。二位攜今上諭旨,特來拜見宮主,還望道友代為通稟一聲。」

  「哦?」

  明信真人認得老審,老審同樣也認得他。不光認得他,還曉得兩位至交兄弟與其的那些恩怨。可叫人意外的是,比起明信真人,這蜃獸妖校的養氣功夫,竟還要高出一籌。

  只見老審神色自若地行至三位真人面前,施了一禮。待它擡頭之際,九皇子匡慎勇早已催動心法,將一封符信御風送至他眼前。

  「還望道友通傳。」

  匡慎勇語氣平和,只是眉宇間那絲驕矜難掩飾得住。

  不過想來他自小便就錦衣玉食、尊貴十分,是以匡慎勇那居高臨下的神色收斂不得、亦也再正常不過才老審是頭活得比大衛仙朝年頭還長的老蜃獸了,自不會因這點兒事情而覺不快。

  先呈上信箋、報予宮主,不久後才不疾不徐地將三人引入島上。

  鐵心島不大,卻被打理得秩序井然。

  入島不過數步,便見佛道二家修士雜居共處、如何和諧的景象,倒也奇趣。

  道兵們身著玄色鑲金法袍,背後繡著北斗七星圖樣,腰間懸著桃木劍、金錢劍,不少人手中還握著五方令旗,青紅黃白黑五色旗面獵獵作響,正扎堆擦拭法器、校驗符篆。

  他們身旁,幾位顯宗僧人身著暗紅袈裟,手持菩提子念珠,盤膝坐在青石上誦經,梵音低沉悠遠;另一側密宗僧人則更為扎眼,頭戴蓮花狀紅帽,頸間掛著骨制念珠,手中曲柄鼓輕輕敲擊,鼓點與顯宗梵音交織,竟莫名生出幾分和諧。

  道兵的鎮壇木與僧人的銅鈸隨意擱在同一張石案上,有年輕道兵好奇打量僧人手中的金剛杵,年長僧人也不避諱,指尖輕點法器紋路,似在講解什麼,全然不見佛道相爭的戾氣。

  這在大衛其餘地方或都能算得奇景,眼前卻遍地都是,更令得才從京畿過來的匡慎勇心覺奇怪。三人御風而行,腳下掠過成片營帳。

  帳外不少金丹上修各自調息或議事,氣息沉凝如淵。

  見三人飛過,只擡眼掃過,目光盡都凝重起來。

  能在此地立足的金丹上修,哪個能算易與之輩,但三位真人親臨,勿論放在哪裡,卻該是件大事情,現下眾修盡都做得是刀口舔血的買賣、自是都心生警惕。

  匡慎勇打量一眼,目光除卻在那佛子尕達身上停留一瞬之外,便就再未關切。

  白參弘依舊闔目養神,仿佛周遭一切都與他無關,唯有衣袍上的二十八宿星圖偶爾閃過一絲微光。似是在替他參與匡慎勇與明信真人二位的談話。

  不多時,前方一座臨時搭建的玉製法壇映入三人眼帘。

  法壇高千丈,由整塊海鋼青玉砌成,壇身刻滿蜿蜓流轉的玄奧符文,並非尋常裝飾,而是一套上古尋魔大陣的陣基。

  符文間縈繞著淡淡的幽光,時而凝為鎖鏈之形,時而化作獵犬虛影,順著海風往四方海域蔓延開去。壇頂懸浮的巨大八卦鏡更非虛設,鏡面霞光流轉間,正不斷推演著海域氣機,鏡心處隱約有一團黑氣虛影變幻不定,正是陣法捕捉到的零星魔氣痕跡。


  只見一尊玄玉寶座凌空懸於陣眼之上,座上斜倚著位極為俊美的中年男子。

  匡慎勇、白參弘、明信三人御風落地,腳步聲在靜謐的法壇周遭格外清晰。

  可玄玉座上的男子連眼皮都未曾擡一下,顯然沒將這三位真人的到來放在心上。

  「後輩匡慎勇攜今上口諭,拜見叔祖大人。」

  匡慎勇強壓下心頭的錯愕,上前一步抱拳拱手,語氣帶著皇室宗親的體面,亦有幾分刻意的恭敬。他本以為自己攜諭旨親至,匡掣霄縱使不隆重相迎,也該起身見禮,卻沒料到竟是這般怠慢。明信真人行禮時候幾要匍匐下去、白參弘這元嬰後期的大真人也終於睜開雙目,躬身拜下。話音落了片刻,匡掣霄才緩緩擡眼,那雙眼眸深邃如寒潭,只斜瞥了匡慎勇一眼,便又漫不經心地收了回去。

  那一眼裡,沒有半分對今上的敬畏,反倒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輕蔑。

  他甚至懶得起身,依舊斜倚在玄玉座上,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那笑意未達眼底,滿是不羈與漠然。

  「諭旨?」匡掣霄戲謔開口,瞧向匡慎勇的眼神似笑非笑。他聲音低沉悅耳,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冷淡:「放下吧。」

  說話間,匡掣霄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隻犀角杯,杯身通透,盛著琥珀色的酒液。

  他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杯壁,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比起所謂諭旨,仿似這才是世間最要緊的物事。

  「嗬,我那侄兒真是快老死了,盡辦些糊塗事情。」匡掣霄沒來由地來了這麼一句,直令得匡慎勇面色一變、卻不曉得如何應對。

  「便是要選人栽培,也該選個值得的。大方也不曉得大方到正經地方去,」匡掣霄眼神落在白參弘身上,開腔問道:

  「小道童,你道本座講得是對是錯?!」

  白參弘聞「小道童」三字,怒火瞬間沖頂,氣血翻湧!

  他現下尖攥緊、指節泛白,周身紫氣驟然躁動,二十八宿星圖光華暴漲,靈力已暗聚丹田,只待發作。可未等他有所動作,匡掣霄身上一股恐怖威壓驟然席捲而來,如天穹傾塌、深海倒灌,將他死死禁錮。靈力瞬間凝滯經脈,動彈不得分毫,深入骨髓的寒意順著脊椎攀升,冷汗浸濕法袍,臉色由紅轉白,呼吸都艱難無比。

  他這才驚覺外間傳言半點不假,雙方差距如天塹,對方未刻意針對,僅餘威便令他無力反抗。白參弘強壓驚怒,死死垂首,不敢與匡掣霄對視,後者連個動作都無,便就令得他心頭生起震怖之意!白參弘面色漲紅如紫,求饒之言生生堵在喉嚨、卻真言不出啦。

  一旁的明信真人見此威勢,早就已經棄了全部體面。但見他饒是都已五體投地,卻還是抖如篩糠、狼狽十分。

  . . .叔祖所言極是。」匡慎勇身上驕矜早被擊垮,他到底曉得不能冷眼直視,強邁出來替白參弘應道。

  「嗬,你以為你就不糊塗?!」匡掣霄將匡慎勇再稍稍瞥了一眼,隨即放肆笑道:「你以為你結嬰過後又能如何?!你連匡琉亭半根毫毛都比不得,不也還是在覬覦玄穹宮那把冰椅子?!!」

  匡慎勇面色驟然鐵青,指節攥得發白,牙關緊咬作響。

  野心被當眾戳穿,羞辱與怒火翻湧心頭,卻顧忌匡掣霄那無形的恐怖威壓,只能死死將自己摁住、半分不敢發作。

  恰在此時,玉製法壇驟然嗡鳴震顫!壇身符文幽光暴漲,蜿蜒流轉如活物,先前鬆散的鎖鏈虛影瞬間凝實,化作萬千玄色鎖鏈沖天而起。

  壇頂八卦鏡轉速陡增,霞光撕裂雲層,鏡心那團黑氣虛影驟然清晰,化作猙獰魔形,發出刺耳尖嘯。「找到了!」

  匡掣霄眼中慵懶盡褪,猛地直起身,犀角杯隨手擲落,周身氣息驟然鎖定鏡心魔影,沉聲道:「海州,隨本座去海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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