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冬日驚雷祭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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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6章 冬日驚雷祭冤魂

  從潰逃回來的錢百戶口中,余闕得知了紅旗營已然參戰,並救走了趙普勝所部的消息,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暗道「不妙」。

  此刻的戰場態勢對元軍極為不利。

  大軍剛剛經歷血戰攻入桐城,城中殘餘賊軍的抵抗尚未完全撲滅,零星的廝殺和慘叫仍在街巷中斷續響起,屠殺搶掠上頭的士兵分散在城中各處,一時難以收攏。

  而桐城本身就缺糧嚴重,繳獲甚少,若大軍全部退入城中固守,一旦被反應過來的紅旗營合圍,則內無糧草,外無援兵,結局只能是坐以待斃。

  城東的元軍攻城大營中倒是還有一些糧草輜重,但營地與城池相距數里,在敵軍隨時可能出現的威脅下,倉促間根本不可能安全地將它們轉運進城。

  紅旗營選擇在這個時間點突然介入,精準地打在元軍攻守轉換最為脆弱的節點上,勢必會將元軍分割成難以呼應的幾部,首尾不能相顧。

  立即放棄桐城,全軍撤回懷寧?

  同樣不可行!

  且不說正在城中劫掠屠殺的胡伯顏所部根本不可能及時撤出,就算余闕能狠心放棄這部兵馬,果斷下令攻城一整日的疲軍撤退,天色將暗,也很可能在慌亂中演變成不可收拾的大潰敗。

  但僅僅片刻的心神搖曳後,他便強行壓下了所有負面情緒,迅速冷靜下來分析敵情。

  紅旗營能如此迅速地做出反應,前來支援趙普勝的兵馬定然不多,大概率就是駐防廬江縣的那部賊軍,余闕知道紅旗營兵制不同其他賊軍,料定其部就算傾巢而出,最多也就兩三千人。

  元軍只要應對得當,指揮得法,未必不能利用己方的兵力優勢,將其一併擊潰,甚至全殲。

  想通了這些關竅,余闕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果斷下達了一連串的命令,聲音沉穩,不帶一絲慌亂,極大地穩定了周圍軍官的情緒。

  「傳令:胡伯顏所部,立即緊閉四門!全力清剿城中殘敵,肅清街巷,儘快控制全城!不給紅旗賊裡應外合,趁亂奪城的機會!」

  「命令福同,嚴守城東大營,確保我大軍糧草輜重無恙!」

  「陳彬,帶你本部人馬,將城外所有攻城器械,盡數焚毀,一件也不許留給賊軍!」

  「火失不花、紀守仁、金承宗等部,立即向我靠攏,結陣掩護胡伯顏、陳彬兩部完成任務!」

  「黃寅孫,率你麾下最精銳的探馬,立刻出發,務必探明來襲紅旗賊軍的準確規模和主力動向!」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原本有些慌亂的元軍開始在余闕的指揮下,重新運轉起來。

  當卞元亨和趙普勝整合隊伍,趕至桐城城外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番景象:

  桐城四門緊閉,城頭上元軍旗幟飄揚,人頭攢動,元軍已經做好了守城準備。

  城牆下,原本散亂丟棄的攻城器械正被元軍小隊集中起來,潑上火油點燃,濃煙滾滾,沖天而起。

  顯然,趁亂奪城的機會已經失去。

  而在城池東北面的一片開闊地上,一支約三千餘人的元軍已經集結起來,結成了數個相互依託的防禦方陣,刀槍如林,旗幟招展。

  他們嚴陣以待,顯然是在掩護焚燒器械的隊伍和鎮守城池的元軍。其中最大的那個方陣中央,一面醒目的「安慶路總管余」字大纛在寒風中獵獵作響,昭示著主帥的存在。

  「余闕能以一己之力整飭潰兵,打退『彭祖家大軍』,果然盛名之下無虛士!」

  卞元亨看清了元軍的部署,立刻明白了余闕的意圖,不由得心中暗贊,同時也對趙普苦戰的失敗多了幾分理解,此人用兵確實老練嚴謹,不可輕敵。

  不過,卞元亨也敏銳地注意到,余闕麾下這支軍隊遠看雖然陣型嚴整,但其中充斥著大量新招募的兵勇,看到紅旗營突然出現,隊伍中難免出現了一些騷動和緊張。

  若他此刻手中有千餘精銳的紅旗營戰兵,未必不敢嘗試衝擊一下對方的陣型。

  但他與趙普勝兩部人馬加起來才八百人,且經歷了長途奔襲或連續血戰,體力消耗巨大,士氣雖旺,卻已是強弩之末,絕不能憑著一腔血勇,就去硬撼嚴陣以待的敵軍。

  卞元亨稍加思索,便定下決心,道:

  「趙指揮,讓你的人和我部在此列陣,抓緊時間休息,恢復體力,等待耿鎮撫大軍匯合。我先去稱一稱這群元狗的斤兩,探探他們的虛實!」


  之前擊潰元軍騎兵時,卞元亨繳獲了十二匹戰馬,但因麾下精於騎射的將士很少,未能有效利用。趙普勝新敗之下,急欲為「彭祖家」正名,見卞元亨要孤身沖陣試探,也不願示弱,當即道:

  「卞兄弟豪氣!我來為你壓陣!」

  「好!」

  卞元亨當然不會狂妄到要憑十餘騎就擊潰三千敵軍,他只是想趁著元軍剛剛列陣,心神未定之機,進行騷擾和試探,打擊其士氣,同時為即將趕到的主力大軍摸清敵人的真實戰力。

  他與趙普勝率領十餘騎,如旋風般突向元軍側翼的一個小陣,趁敵混亂放箭之際,迅速撥轉馬頭,撲向另一處跟著混亂的區域。

  余闕立馬於中軍大纛之下,冷靜地觀察著戰場,立刻看出了卞元亨的意圖。冷哼一聲,下令道:

  「錢百戶!帶你的人上去,斬殺這些賊人!」

  錢百戶對卞元亨那超絕的槍術和箭術已經有了心理陰影,但余總管治軍甚嚴,動輒斬首以正軍紀,只能硬著頭皮,率領剩餘的騎兵衝出去試圖合圍卞元亨等人。

  然而卞元亨等人根本不與元軍騎兵糾纏,且戰且走,兩次短暫的交鋒,又取走了九名元軍性命,而卞元亨這邊,則只有二人墜馬,其部還趁亂牽走了元軍五匹無主戰馬。

  元軍雖然人多,卻被卞元亨等人牽著鼻子走,陣腳微微有些鬆動。

  在此期間,城內的喊殺聲和混亂聲逐漸平息下去,顯示胡伯顏已經基本控制了城區。陳彬所部也成功焚毀了所有大型攻城器械,撤回了本陣。

  紅旗營這邊,耿再成率領的第七營主力終於趕到了戰場,見到戰場態勢,便命令將士們稍作休整,列好陣型,隨即鳴金召喚卞元亨和趙普勝歸隊,準備與元軍展開一場正式會戰。

  「紅旗賊……果然名不虛傳,難以對付!」

  余闕看著對面軍容嚴整,士氣高昂的紅旗營軍陣,心中暗忖。

  元軍雖然有兵力優勢,但經過一日攻城惡戰,士卒同樣疲憊不堪,更重要的是,對方僅僅前鋒就有千餘精銳,誰知道後續還有多少主力?

  若是此時與這支敵軍硬拼,即便能勝,也必然是慘勝。萬一戰鬥膠著之時,紅旗營再有生力軍突然投入戰場,那對於元軍來說,絕對是滅頂之災。

  權衡利弊之下,余闕艱難決定道:

  「傳令!各部保持陣型,交替掩護,撤回城東大營!」

  耿再成面色凝重地看著元軍開始有條不紊地後撤,陣型依舊保持得比較完整,不由感嘆余闕治軍嚴謹,猶豫著是否要下令銜尾追擊,以擴大戰果。

  「耿鎮撫!」

  趙普勝看出了耿再成的猶豫,連忙出言提醒道:

  「余闕此人最擅防守反擊,又喜夜間劫營,眼看天色將晚,鎮撫不可不防啊!」

  「嗯!」

  耿再成點頭,他同樣看出了這支元軍雖然裝備和訓練可能略遜於紅旗營主力,但絕非烏合之眾,戰意猶存,此刻對方兵力也占絕對優勢。

  若追擊過甚,未能一擊將其打垮,等到天黑,被對方反咬一口就麻煩了。

  他回過頭,看了眼鬧聲漸小,火光卻越來越亮的桐城,知道元軍已經逐漸控制形勢,擔心被兩部敵軍夾擊,果斷放棄了與敵軍主力在野外糾纏的打算,下令道:

  「大軍後撤五里,擇地紮營!」

  余闕見耿再成率部撤退,並沒有命部隊放鬆,還立刻派出探馬尾隨監視紅旗營動向,同時心中開始盤算夜襲的可能性。

  這部探馬尚未返回,先前派出打探敵軍主力的黃寅孫返回,帶回了確切情報:來襲的紅旗營總兵力約在五千人左右,主將旗號是「奮武衛吳」。

  余闕的心徹底沉了下去,敵人的兵力和他預估多了不少,這次是真遇到硬茬子了。

  紅旗營兵馬雖然沒有元軍多,但裝備更好訓練更足,又有陣戰大敗朝廷十萬大軍的戰績在,與其堂堂陣戰,絕非明智之選。

  余闕頓時生出一個大膽的計劃:趁敵軍立足未穩,營壘潦草之際,夜間發動突襲,或可一舉取勝。

  當吳六斤率領奮武衛主力趕至耿再成選定的營地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營地的建設果然遇到了困難——缺乏足夠的木料,防禦工事一時難以完備。

  大軍在外征戰,各種情況都會遇到,不可能每次紮營都有充足的條件。吳六斤久經戰陣,經驗豐富,這種情況早已司空見慣,他沉著下令道


  「傳令各營,收縮營地範圍!將輜車首尾相連,結成車陣!長矛綑紮起來,插入地下,做成簡易拒馬!在營地外圍挖掘三重壕溝!今夜由第二、六指揮值守巡營,篝火加倍……!」

  奮武衛將士依令而行,不多時,一個雖然簡陋但卻層次分明,戒備森嚴的臨時營地便初具規模。營地內篝火通明,幾乎亮如白晝,巡營士兵的身影在火光中來回穿梭,秩序井然。

  當探馬將紅旗營營地的詳細情況帶回後,余闕沉默許久,最終無奈打消了夜襲的念頭。

  對面紅旗營統帥同樣謹慎老練,無懈可擊,這一戰必須重新調整戰略。

  次日清晨,天地間一片肅殺,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仿佛隨時會壓下雪來,凜冽的北風颳過灰色的土地和光禿禿的樹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奮武衛大軍正在拔營,準備繼續進逼元軍,斥候突然飛馬來報:

  「報——!都指揮使,元狗拔營了,正在向南撤退!」

  待吳六斤帶領大隊人馬趕至桐城城下時,余闕的大軍正護送著糧草輜重,緩緩向南撤退,隊伍雖長,卻並不顯得混亂。

  「耿再成!」

  「末將在!」

  吳六斤看了眼有序撤退的元軍斷後部隊,沒有被元軍不戰而撤的勝利沖昏頭腦,冷靜地下令道:

  「你率前鋒銜尾追擊元軍,若能截下部分糧草或救回一些被擄走的百姓,便是大功一件!萬不可貪功冒進,反中余闕的埋伏和反擊!」

  前鋒今日配屬有輜車,以攜帶甲冑和輜重,攻堅能力更強。但耿再成昨日已經見識了余闕的用兵手段,知道這個唐兀韃子的厲害,抱拳鄭重答道:

  「末將明白!定會小心謹慎,絕不冒進!」

  吳六斤點了點頭,隨即扭頭望向濃煙滾滾火光沖天的桐城,臉色變得無比陰沉,繼續下令:

  「其餘各部,隨俺進城救火!」

  余闕的撤退,實屬不得已而為之。

  他雖然是元廷任命的安慶路總管,名義上管轄整個安慶路,但實際上能有效控制的城池只有懷寧、潛山和半個太湖縣。

  其餘如宿松、望江、樅陽等地,不是已被徐宋政權攻占,就是處於徐宋和紅旗營的威脅之下,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鞏固防線,難以抽調力量支援懷寧兵馬。

  余闕實際控制區的戰爭潛力,可能還不如吳六斤奮武衛所戍守的廬江、舒城、無為州三地。

  此次收復桐城的軍事行動,余闕深知自己的劣勢,原計劃就是集中優勢兵力,速戰速決,在紅旗營反應過來之前快速拿下城池,鞏固防線。

  但昨日,桐城剛破,紅旗營五千大軍便兵臨城下,這個時機抓得讓余闕無比難受。

  比起其他動輒萬餘人行動的賊軍,紅旗營五千兵馬並不多,但戰力強悍,不可輕視,余闕所部自然是能與之一戰,卻又沒有絕對把握一戰就吃掉這麼多紅旗營兵馬。

  一旦戰事陷入膠著,被紅旗營牢牢拖在桐城腳下,那麼後果就不堪設想:

  要麼是池州的「彭祖家」殘部趁機渡江北返,圍攻他防守空虛的老巢懷寧;要麼是引來紅旗營主力南下,屆時安慶路元軍必將陷入絕境。

  余闕深知自己缺乏後方支援的短板,趁著局勢尚未完全惡化,果斷撤軍,以求保全實力,只要最核心的懷寧和潛山兩地在手,就能堅持到朝廷大舉反撲之時。

  當然,以他的性格,也絕不會將完整的桐城留給敵人。

  在天亮之前,他就已經嚴令城中的胡伯顏所部,強制驅趕城中剩餘的百姓出城,隨軍南撤。

  這些百姓,既是寶貴的屯田資源,必要時也能充當炮灰消耗敵軍的弓弩箭矢。

  元軍昨日才攻破城池,對桐城進行了殘酷的屠殺和劫掠,今日天色未明就又強行驅趕百姓,自然遭到了極大的牴觸。

  百姓們疑心元軍要進行大規模屠城,驚恐萬分,紛紛躲藏起來,地窖、水缸、閣樓、甚至糞坑,只要能藏身的地方,都擠滿了落入虎狼之軍手中的可憐人。

  元軍本就沒有完全掌控桐城,基層組織極為混亂,時間緊急,根本不可能帶走所有人,甚至帶走大部分都做不到。

  但這些並不重要,余闕也沒想都帶走,不願順從元廷統治的逆民,與賊寇無異,死不足惜。

  既然帶不走,那就徹底毀滅!


  余闕早就考慮到這個情況,下令胡伯顏強行擄走一部分青壯後,就縱火焚城。

  吳六斤所部主力說是入城救火,可面對這種規模的大火,根本救不了。

  元軍先由西、北兩面放火,大火燃起後,就在西北風的瘋狂助長下,如同咆哮的巨獸,吞噬著一切可以燃燒的東西,房屋、街道、樹木……迅速蔓延至全城。

  許多躲藏起來的百姓直到被濃煙烈火包圍,才意識到末日來臨。

  他們哭喊著、掙扎著從藏身之處逃出,卻往往發現退路已被火焰封死,只能在極度痛苦中被活活燒死,悽厲的慘叫聲不絕於耳,仿佛人間地獄。

  紅旗營將士們被灼熱的氣浪逼得無法靠近,只能盡力在外圍,合力抬起大木,推倒一些尚未完全燃燒的房屋,試圖製造隔離帶,但效果微乎其微。

  元軍在城外的營地也同樣被點燃,余闕的決心很清楚:即便暫時守不住這裡,也絕不能讓紅旗營輕易得到桐城這個前進基地,用來威脅懷寧。

  對於那些被強行擄掠出城的百姓,余闕則是雙管齊下:先是讓隨軍文官向他們宣講一番忠君報國的道理;但對於任何敢於拖延、反抗或試圖逃跑的人,則毫不手軟,當眾處以極刑,手段極其殘忍。

  在殺了一批人之後,剩下的百姓在恐懼的驅使下,終於變得麻木而順從,如同羔羊般被元軍驅趕著南撤。

  桐城內,吳六斤已經帶領部隊退到了北城門附近相對安全的地帶,看著難以遏制的大火,已經放棄了徒勞的救火努力。

  聽著火海中傳來的陣陣絕望哀嚎慘叫,吳六斤雙目赤紅,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這一幕強烈刺激著吳六斤,讓他想到了去年也是這個時候,元軍神保所部倉促撤出虹縣的那把大火,不同的是神保所部撤退太倉促,只放火燒了官倉等少部分重要建築。

  而余闕此次則是鐵了心要將桐城燒成一片白地,不惜燒死所有不願跟著元軍走的百姓。

  天空不知何時飄起了鵝毛大雪,冰冷的雪花試圖覆蓋這片焦土,但在桐城上空,它們卻被沖天而起的烈焰和熱浪直接蒸發、吞噬,竟沒有一片能落到城中。

  濃密的黑煙翻滾著升入低垂的雲層,甚至引發了冬日極其罕見的閃電現象,雲層中隱隱傳來沉悶的雷聲。

  「咔!嚓!轟隆隆……」

  一陣沉悶而壓抑的雷聲仿佛直接在頭頂炸開,似乎是蒼天也看不下去這一幕人間慘劇,發出了震怒的咆哮。

  吳六斤猛地拔出戰刀,狠狠一刀劈在焦黑的城門柱上,望著余闕大軍撤退的方向,罵道:

  「余闕這等死忠元廷的狗韃子,最是毒辣,日後落在爺爺手裡,定要將你千刀萬剮,以祭奠這滿城冤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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