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戰泥地國勝顯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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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1章 戰泥地國勝顯威

  廬江縣境內水網密布,且大部分水系與巢湖相連。

  比如,城西的杭埠河,原本就是溝通巢湖、菜子湖(安慶路境內)乃至長江的水道,梅雨季節,水位上漲,河面寬闊,足以通行吃水較淺的平底戰船。

  石山此番西進,便依託這水網之利,兵分兩路。

  捧月衛和各部新附義軍坐船,由巢湖轉杭埠河進抵廬江城下;驍騎營第二營則走陸路。

  並不是不想都走水路省力,實在水師的舟船多為小漁船,短途擺渡勉強可用,長途運馬會出大事的。

  不過,這種天氣,乘船也不是什麼享受,簡陋的船篷內擁擠潮濕,風浪顛簸之下,很多將士暈船,吐得昏天黑地,苦不堪言。

  抵達廬江終於腳踏實地後,一些將士就抱怨寧願踩著泥濘行軍,也不想再遭這份罪了。

  但只是將兵馬從城北送到城南的話,倒是不用擔心暈船。

  危險在於廬江西城牆緊挨杭埠河,守軍居高臨下,弓弩手隱藏於戰棚下,射程可以覆蓋大半水面,用大量沒有防護甲板的漁船運兵,強行衝過這段危險河面,無異於自殺。

  張德勝等人仔細勘察了這一段河流周邊的地形後,拿出了相對穩妥的方案:

  先將常遇春和馮國勝部擺渡至西岸,船隊空載快速通過廬江城西的危險河段,抵達南面預定渡河點,再將步行到此的常、馮兩部人馬送至東岸。

  因擔心守軍會在附近水域布下沉船、暗樁等物,為防意外,擺渡只用吃水淺的小漁船和輕型快船。

  次日,天空又飄起了惱人的小雨,昨晚才稍干一點的地面,又變成了稀泥地。

  馮國勝看著昨夜才刷洗過的青驄馬皮毛再次糊滿泥漿,心疼不已,卻也無可奈何。擎日衛的步兵們更是深一腳淺一腳,搞得滿腿泥水。

  「這鬼天氣,沒完沒了!」有士兵低聲咒罵著,聲音里充滿了疲憊和無奈。

  不過,雨天也不是全無好處,至少不用擔心廬江守軍放火箭燒毀由城西經過的小船了。

  廬江城北靠近杭埠河段一馬平川,守軍站在城牆上,能清楚看到紅旗營的兵力調動,地面又泥濘濕滑,石山便沒有白費力氣,搞沒什麼佯攻牽制敵軍兵力的小伎倆。

  馮國勝才率本部騎兵抵達西岸南端登船點,就見對面守軍樹山小營走出了一支約四百人的隊伍,正朝本方預選的東岸登陸點進發,似是想要阻止紅旗營兵馬渡河。

  「哼!反應倒是不慢。」

  馮國勝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冷哼一聲,但他並不緊張。

  守軍此舉的威懾作用遠大於實際,杭埠河此段地勢不高,適合登陸的地點不要太多,守軍這點兵力,根本無法封鎖漫長的河岸線。

  他們能做的,最多也就是是遲滯和騷擾本方行動。

  沒過多久,水師送完擎日衛,船隊快速通過廬江城西,守軍果然在水面下打了暗樁,有三艘小船被撞壞,但問題不大,至少還能單趟運完所有騎兵。

  登船開始,河灘上一片忙碌,將士們呼喝著,催促自己的戰馬上船。

  由於之前渡河時小船搖晃得厲害,一些戰馬對這種狹窄危險的載具產生畏懼,打著響鼻死活不肯上船,馮國勝無奈,只能將近百名騎兵留在西岸,多餘的運力,用來運送擎日衛步兵。

  待所有舟船登船完畢,負責船隊指揮的張德勝站在一艘快船的艉樓上,果斷下令:

  「啟航!順流南下!保持隊形!」

  船隊藉助水流的力量,快速駛離西岸,在寬闊的河面上拉成一條長龍,向著下游安全渡河點駛去。

  馮國勝身披鐵甲,外罩蓑衣,站在張德勝身側,打量後者發出各種操船指令,沒多久便覺得無聊,抬眼,便見那隻四百人的守軍隊伍,正沿著東岸河灘,深一腳淺一腳地向下游追趕船隊。

  「哈!」

  馮國勝眼中精光一閃,一個大膽而狡黠的主意瞬間冒了出來。猛地一掌拍在的張德勝肩上,喊道:

  「老弟!慢一點!壓住船速!」

  張德勝當即就明白了馮國勝的意圖,暗道:

  「這『瘋國勝』想用船隊當餌,遛狗似的引著守軍在泥地里跑?想法倒是不錯,可守軍也不是蠢貨,哪會這麼容易就上鉤讓你牽著鼻子走?」


  馮國勝是渡河先鋒,張德勝只能強壓下心中的疑慮和不快——尤其是對那聲帶著居高臨下意味的「老弟」。二人同為指揮使,他卻比馮國勝小五歲,資歷也淺得多,縱使心裡不痛快,也只能受了。

  張德勝沉聲對身旁的旗手下令,道:

  「降半帆,右舷戧風,收帆索三尺。通知後隊減速。」

  船速明顯降了下來,慢悠悠地順流而下。

  東岸泥濘中追趕的守軍千戶陳通正累得氣喘吁吁,想要放棄,見狀一愣,隨即啐了一口罵道:

  「他娘的,反賊搞什麼鬼?怎麼慢下來了?」

  其人疑心頓起,揮手示意部下也放慢腳步,警惕地盯著河面上的船隊。

  「守軍果然不傻。」張德勝看著岸上守軍遲疑的樣子,心中暗道。

  船隊慢悠悠地向下游飄了大約半里地,保持著隨時可能靠岸,卻又始終不靠岸的姿態。

  陳通心中的疑慮越來越重,泥濘的河岸讓徒步追趕變得苦不堪言,士兵們怨聲載道。他停下腳步,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和雨水,望著前方優哉游哉的船隊,猛地醒悟過來,罵道:

  「他娘的,被耍了!留一隊人盯著,其他人,跟老子撤!」

  疲憊不堪的士卒如蒙大赦,立刻掉頭,拖著沉重的步伐,在泥地里艱難地向來路挪去。

  眼看著獵物發現了危險就要溜,馮國勝連聲催促:

  「快!張指揮,快靠岸!別讓他們真跑了!」

  張德勝無奈,下令道:

  「左滿舵!目標東岸淺灘!準備登陸!」

  旗語打出,船隊逐一轉向,船頭直指岸邊,槳手奮力划動,一副準備搶灘登陸的架勢。

  剛鬆了口氣準備撤退的陳通部,猛地看到紅旗營船隊動作,頓時又驚又怒。

  「賊子安敢如此戲耍爺爺!」

  陳通氣得跳腳,破口大罵:

  「回去!攔住他們,快回頭!」

  疲憊的守軍士兵們只得再次轉身,在泥漿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南沖,隊形更加混亂。

  「嘿嘿,這就對嘛。」

  馮國勝見守軍上當,又拍著張德勝的肩頭,道:

  「張老弟,咱們繼續順流往南,稍微走快點。」

  眼見著船頭就要觸到岸邊濕軟的泥灘,張德勝的旗艦上令旗再變。

  所有船隻的槳手突然反向猛劃,船身在水面劃出弧線,船頭迅速抬起,旋即又順流加速而下。

  人力有窮盡,守軍再次追出不到百步,便被順流而下的船隊逐漸拉開距離,陳通的臉色由青轉紫,胸膛劇烈起伏,最終咬著牙狠狠一揮手:

  「停!不追了,賊子狡詐,存心消遣我等。咱們離營已經太遠,回營,快回營!」

  士兵們早已疲憊不堪,聞言立即轉身,悶頭就往往回走。

  馮國勝卻不死心,望著岸上開始後撤的守軍,再次對張德勝喊道:

  「老弟!再靠一次岸!快!」

  張德勝依令而行,船隊再次作勢靠岸。

  但這次岸上的守軍只是警惕地回望了一眼,非但沒有停下,反而在陳通厲聲催促下加速撤退。

  「這麼快就不追了?」

  馮國勝望著守軍越撤越遠,知道敵人這次不會再回頭,登陸的時機已到!其人高舉長槍,吼道:

  「靠岸!快!全體沖灘!」

  喊罷,馮國勝也不待快船完全靠岸,便一個助跑,徑直躍下船頭,「噗嗤」一聲,馮國勝高大的身軀砸進小腿深的泥水裡,抬手抹去濺到臉上的泥點,隨即嘬唇打了一個響亮悠長的唿哨。

  「聿——!」

  他那匹雄健的青驄馬聞聲長嘶,毫不猶豫地縱身躍下船舷,激起更大的泥浪,隨即淌水向他靠攏。

  「快!登陸!動作快!」

  整個河灘瞬間沸騰。旗號揮舞,軍官的吼叫聲此起彼伏,兩百多艘小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爭先恐後地沖向並不寬敞的灘涂。

  一時間,船板撞擊河岸的悶響、戰馬不安的嘶鳴、騎士的吆喝催促、泥水被激烈攪動的嘩啦聲、士兵跳入水中發出的噗通聲,以及因擁擠碰撞而產生的船木摩擦聲交織在一起,發出令人心悸的混響。


  小船衝上泥灘相對容易,將士們跳下船也耽誤不了多少時間。

  但戰馬下船又需要一番安撫,引導其跳下濕滑的船舷,還需要騎士在冰冷的泥水裡奮力牽拉控制。

  不少馬匹畏縮不前,驚恐地踏著蹄子,任憑船夫和騎手如何呵斥、鞭打、拖拽,就是不肯往下跳。

  有些膽大的或被強推下來的戰馬,在入水的瞬間因驚恐或腳下打滑而劇烈掙扎,將牽拉的水手拖倒,甚至帶翻小船。

  幾匹已經下水的戰馬在泥濘中驚恐地尥蹶子,試圖站穩,泥漿糊滿了全身,只露出驚恐的眼睛。

  騎士們在水裡奮力拉扯著自己的坐騎,呼喊聲在風雨中顯得格外無力。

  整個登陸場面,混亂得如同沸騰的泥潭,效率遠低於預期。

  馮國勝將青驄馬牽上了稍硬的灘涂,焦急地掃視著混亂的登陸場,又扭頭看向遠處的守軍背影,那支四百人的隊伍正在泥濘中拼命向樹山小營寨跑動。

  「到嘴的肥肉,還能讓你飛了?!」

  這個念頭一起,便再難將其遏制。馮國勝猛地一拽韁繩,翻身上馬,濕漉漉的蓑衣緊貼著冰冷的鐵甲,環顧四周,看到離自己最近,已勉強爬上馬背的四名騎兵,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厲色:

  「不能等了!你們四個,跟我先上,咬住他們!其他人,戰馬一下船,就立刻跟上來!」

  泥濘鬆軟的地面其實並不適宜戰馬奔馳,沉重的馬蹄深深陷入泥中,每一步拔起都比平常更費力,帶起大坨的泥塊。

  但戰馬釘了鐵馬掌的四個蹄子,在這種地面上的運動速度和穩定性,終究還是要遠勝於兩隻腳深陷泥潭的步兵。

  「駕!」

  馮國勝不再多言,猛地一踹馬腹,濕透的馬鞭狠狠抽在青驄馬的臀側。青驄馬長嘶一聲,四蹄奮力蹬踏著粘稠的泥地,甩開沉重的束縛,猛地向前竄出。

  在淅瀝瀝的小雨中,踏著泥濘的河堤,泥漿如同黑色的浪花,在碗口大的鐵蹄下四散飛濺。五名騎兵便如五支離弦的黑色利箭,帶著一股決絕的氣勢,義無反顧地射向正在「逃亡」的數百敵軍。

  急促的馬蹄聲踏破雨幕傳來,正在撤退的守軍隊伍尾部一陣騷動。

  陳通回頭看了一眼,就知道敵騎打的什麼主意,當機立斷,指著身邊一隊還算齊整的官兵喊道:

  「你們兩個牌子留下,擋住那幾騎!其他人,別停,繼續撤。」

  馮國勝伏低身體,緊貼馬頸,對正驚恐地擠在一起的二十名敵軍視若無睹。雙腿猛夾馬腹,控著韁繩,戰馬靈巧地劃出一道弧線,馬蹄踏起大片泥漿,快速掠過斷後敵軍的側翼。

  「追上去!」

  馮國勝的目標清晰無比——逃跑的守軍主隊!

  地面泥濘濕滑,守軍撤退中不斷有人因腳下打滑而摔倒,隊形早已被拉扯得七零八落,陳通心急如焚,卻根本不敢命令部隊停下來整隊結陣。

  他知道,一旦停下,就會被後面越來越多的騎兵纏上,那就真的完了。

  若是晴天,四百步兵結陣,憑藉弓弩能輕易逼退這區區幾騎。

  但雨水會導致本就做工粗糙的弓箭性能顯著下降,甚至損壞,出營阻擊渡河敵軍時,陳通就沒有命麾下人馬攜帶守寨所需的寶貴弓弩。

  實際上,馮國勝所部同樣輕裝疾進,也未攜帶弓弩。

  陳通自認已經足夠謹慎了,發現馮國勝的意圖後,不待紅旗營騎兵登陸就果斷撤退,本來是有希望憑藉距離優勢撤回營中。

  誰料馮國勝如此悍勇,僅僅五騎就敢追著自己幾百人打,而且狡猾地繞開了斷後部隊,死死咬住隊伍的尾巴,不斷製造傷亡和恐慌。

  五名騎兵的威脅其實並不大,但這五騎的後面,還有更多的騎兵衝出河灘,正在往這邊匯聚,一旦被他們纏上,一旦被大隊騎兵纏上,這三里地的回營之路,將變成一條無法逾越的死亡通道。

  「啊!」

  又是一聲悽厲的慘叫從隊伍尾部傳來。陳通回頭望去,目眥欲裂。一個落後的士兵被追上來的紅旗營騎兵輕易地砍翻在泥水裡,鮮血瞬間染紅了渾濁的泥漿。

  掉隊和摔倒的袍澤越來越多,被追擊的騎兵無情收割。絕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陳通的心頭。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陳通挺住腳步,胸膛劇烈起伏,將心一橫,喝道:


  「黃百戶!帶你的兄弟留下,不惜代價,給我纏住那幾條瘋狗!其他人,別管了!跑!往營中跑!」

  黃百戶的家小都在城中,不敢不拼命,其人悲愴敵停下腳步,轉身面對追兵,拔出了背上的投槍。

  投槍攻擊的距離雖然有限,可好歹是遠程打擊兵器,只要紅旗營騎兵敢於靠近,近百槍齊發,仍能將他們釘死當場。

  可惜,馮國勝早就注意到了守軍背上的短槍。

  發現這部敵軍停下,意圖阻擊本部,其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想扎爺爺?沒門!」

  馮國勝猛地一撥馬頭,青驄馬長嘶一聲,四蹄發力,泥漿飛濺,硬生生在濕滑的地面上偏轉方向,遠遠地繞開了黃百戶的小隊,像一把鋒利的剔骨刀,再次狠狠切向混亂潰逃的主隊尾部!

  「啾啾——!」

  就在這時,身旁突然傳來一聲悽厲的馬嘶和人體墜地的悶響。

  馮國勝心頭一緊,側目看去,只見一名跟隨他的騎兵,在轉向時坐騎後蹄打滑,失去平衡,轟然側摔在泥地里,將背上的騎士狠狠甩出丈余遠。

  那騎士在泥漿中翻滾了幾下,顯然摔得不輕。戰馬也痛苦地掙扎嘶鳴,一時站不起來。

  馮國勝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但此刻容不得半點猶豫,狠心對著剩下三名部下吼道:

  「繼續追,後面的袍澤會救他,咬住敵軍,別鬆口!」

  河灘那邊,已有數十騎陸續克服了登陸的混亂,成功上岸,正奮力控馬朝這邊戰場匯聚,——這就是馮國勝五騎追擊數百步兵的底氣。

  「敵人敢出寨阻擊咱們,今天就讓他們付出代價!」

  恰在此時,廬江城南厚重的包鐵城門,突然打開,一支騎兵如同開閘的洪水,迎著細雨衝出了城。

  「咱們有了救了,結陣,快結陣!」

  奔逃中的守軍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絕望的臉上瞬間煥發出光彩,他們迅速停下慌亂的腳步,在軍官的呼喝下,開始努力在泥濘中集結,試圖結成防禦陣型。

  「晦氣!」

  馮國勝看得真切,忍不住狠狠啐了一口,眼看潰兵有了主心骨開始結陣,自己這邊雖然陸續有騎兵登岸,但也不過幾十騎,面對城中衝出的守軍騎兵和正在集結的步兵,強攻顯然不明智。

  「娘的,白忙活了!」

  馮國勝勒住戰馬,眼中凶光閃爍,就待調轉馬頭,拿那些散落在泥地里如同待宰羔羊般的零星潰兵泄憤,多少撈點戰果。

  但就在他撥轉馬頭的瞬間,目光掃過那支出城的騎兵。

  發現對方雖然有近兩百騎,但隊形比較散亂,衝出來的速度也不算快,甚至在城門洞和城外的泥地里出現了短暫的擁擠,騎手控馬的動作也顯得生疏。

  「嗯?」

  馮國勝心中一動,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難怪一開始沒有出城阻擊本方登陸,原來是支倉促拼湊的騎兵,還沒訓練成型。眼中的戰火瞬間重新點燃,而且燒得更旺。

  廬江騎兵出城點距此地約五里地,騎兵衝刺過來至少需要一炷香的時間。回頭看看身後,已有六七十騎衝出了正奮力向這邊匯聚,更遠處還有更多騎兵在登陸集結。

  「百騎!咱能聚起百騎!」

  這個數字讓馮國勝心頭一熱,對方雖有二百騎,但隊形散亂,明顯缺乏訓練和配合,裝備應該也不會比己方更精良。

  「精銳打烏合之眾,一打二未必不能贏,爺爺今天就要啃下你這塊硬骨頭!」

  馮國勝當即撥轉馬頭,策馬奔上附近一處地勢稍高的緩坡。這裡視野開闊,泥濘稍淺,正是集結隊伍、觀察敵情、發起衝鋒的絕佳位置。

  「黃百戶,快過來!」

  紅旗營騎兵放棄了追擊,陳通踹了一口氣,稍稍穩住心神,高聲呼喊,命黃百戶向本部主力靠攏,準備結成大陣,慢慢撤回營中。

  緩坡上,雨水沖刷著馮國勝鐵甲上的泥點,他像一尊冰冷的戰神雕像,矗立在坡頂,高舉猶帶泥漿的長槍,厲聲喝道:

  「紅旗營,向我靠攏!」

  急促的馬蹄聲在雨幕中匯聚,騎士們呼喝著,奮力控著在泥濘中跋涉後略顯疲憊的戰馬,向著坡頂那面醒目的「馮」字將旗靠攏。

  有人盔甲歪斜,有人戰袍被荊棘劃破,但眼神中都燃燒著渴望戰鬥的火焰。馮國勝的目光掃過一張張沾滿泥水和雨水的臉龐,心中默數:


  七十五…八十…八十一。夠了!不能再等了!

  騎兵對戰,隊形和速度都很重要,必須趕在廬江騎兵靠近前,將本部人馬的速度提起來。

  「錐形陣!鋒矢隨我!」

  馮國勝炸雷般的咆哮響徹坡地,其身後的騎兵迅速結成錐形陣。

  「目標——敵騎!碾碎他們!駕!」

  「駕!」八十一騎齊聲應和,聲音穿透雨幕,直入陳通等人和快速靠近的廬江騎兵耳中,這些守軍的內心頓時為之一顫。

  馮國勝雙腿狠磕馬腹,青驄馬長嘶一聲,感受到主人沸騰的戰意,四蹄翻騰,率先衝下緩坡,八十一騎緊隨其後,迅速拉開,形成一個以馮國勝為鋒矢的尖銳錐形陣。

  馬蹄踐踏著濕軟的泥地,發出沉悶而震撼的「噗噗」聲,濺起的泥漿如同黑色的浪濤。

  整個騎陣在並不算快的加速中,卻凝聚出一股無堅不摧,誓死向前的雄壯氣勢,如同從山坡上傾瀉而下的鋼鐵洪流,直撲正迎面而來的廬江騎兵。

  廬江騎兵出城,本為接應己方小營步兵,仗著人多勢眾,氣勢洶洶而來。

  原以為兵力不足的紅旗營騎兵會知難而退,至少也要先避其鋒芒,待集結了更多人,再打回來。

  不料,紅旗營騎兵非但不退,反而主動發起了反衝鋒!

  但雨天對戰,遠程打擊手段有限,決勝主要靠近身肉搏,對方便是精銳一些,在一換一的廝殺中也占不到什麼便宜,戰功就在眼前,其人如何會懼?

  兩百對八十,優勢在我!

  「哈哈哈!」

  見敵騎迎戰,馮國勝大喜,尚未接陣,其略顯瘋癲的笑聲就傳到了對面廬江騎兵陣中。

  隨著雙方的距離急速拉近,廬江騎將終於看清敵軍錐形陣的最前端,那個鐵甲沾滿泥漿的賊軍將領,臉上沒有絲毫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嗜血亢奮,看向自己的眼神,像極了撲向獵物的猛獸!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此人握著韁繩的手心全是冷汗,兩軍即將接陣時,求生欲本能驅使下猛地一拉韁繩,戰馬嘶鳴著向側方偏轉,試圖敵軍最鋒利的「錐尖」。

  不僅是他,沒有經過長期嚴格訓練的騎兵和戰馬,面對迎面極速衝過來,擺明了要撞擊搏命的「瘋子」,第一反應都是本能地躲避——紅旗營騎兵其實也有同樣的恐懼。

  但馮國勝選擇錐形陣,由他這個主將作為「錐尖」,直面最猛烈的撞擊,身後袍澤承受的心理壓力要小很多。想要避免自己成為撞擊點,就只有緊緊跟在指揮使身後,殺掉身側的敵人。

  而呈行軍縱隊,隊形本就散亂的廬江騎兵,在主將率先避讓的帶動下,頓時陷入更大的混亂。

  士兵們在慌亂躲避撞擊間,互相擠撞,馬匹受驚嘶鳴,徹底打亂了己方本就稀鬆的隊形。即便有少數膽壯的騎兵想要攻擊敵人,也會被亂擠亂撞的袍澤打亂動作,根本無法形成合力。

  「殺——!」

  兩軍接陣,因廬江騎兵的主動避讓,馮國勝所部直入敵陣,便如燒紅的尖刀刺入凝固的牛油,毫無滯澀。

  隨即,鐵蹄撞擊肉體的悶響、刀鋒劈砍骨肉的碎裂聲、瀕死的慘嚎、戰馬的痛嘶、金屬碰撞的刺耳刮擦聲瞬間爆發。

  馮國勝手中長槍左右翻飛,正面無一合之敵,待他感覺手中長槍挑落一名敵騎,眼前豁然開朗——已然鑿穿了敵陣!

  僅僅是一次沖陣,廬江騎兵就倒下了十六七人,在泥濘中痛苦翻滾。而馮國勝部這邊,僅有四人因撞擊或格鬥墜馬。

  「哈哈哈!再來!」

  馮國勝感覺熱血沸騰,憑藉精湛的騎術,控著戰馬在泥濘中劃出一個漂亮的大弧線,濺起扇形泥浪。

  目光如鷹隼般再次鎖定不遠處那群驚魂未定,正試圖收攏隊形的廬江騎兵,馮國勝舔了舔濺唇邊帶著鐵鏽腥味的雨水,等待身後將士再次凝聚成錐,果斷打馬。

  「殺!」

  在指揮使的感染下,身後七十七騎亦是戰意沸騰,齊聲高呼:

  「殺——!」

  眾廬江騎兵剛從第一次衝撞的暈眩中稍稍回神,便見那煞星竟又掉頭殺來,頓時魂飛魄散,不待軍官命令,便驚恐地自行散開,試圖躲避這致命的鋒芒。

  廬江騎兵裝備、訓練和士氣本就不如馮國勝部,散開之後,局部兵力反而沒有聚在一起的紅旗營騎兵多,更加不敵。


  這輪衝鋒就如同虎入羊群,紅旗營騎兵在局部形成了壓倒性優勢,長槍閃爍間,又有十一人慘叫著落馬。

  「哈哈哈,痛快,痛快!接著來!」

  馮國勝渾身浴血(敵人的),蓑衣破碎,卻殺得興起,不見半點疲態,再次集結隊伍,還想沖第三次。

  然而,對面的廬江騎兵本就整訓不足,卻被他不要命的連續沖陣打出了心理陰影,已經萌生退意。

  而戰場南面,還不斷有新的紅旗營騎兵衝破雨幕,匯入此方戰場,更是讓他們膽喪魂飛。

  眼見紅旗營騎兵再次整隊殺來,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廬江騎兵不顧軍官的喝止,發聲喊,便紛紛調轉馬頭,向著正在泥濘中後撤的本方步兵隊伍靠攏過去。

  勇敢者期許兩部合攏後,能讓敵人知難而退。怯懦者則只想躲進人堆里,靠袍澤抵擋傷害,以求獲得一絲安全感。

  「想跑?沒門!」

  馮國勝見狀,眼中凶光一閃,瞬間改變了戰術。

  「驅趕敵騎,衝垮步兵陣!跟緊了!」

  隨著他厲聲下令,眾騎兵不再追求直接砍殺,而是驅趕驚恐萬狀的廬江潰騎,裹挾著他們,以更快的速度,直直撞向陳通那剛剛勉強聚攏起來的步兵陣!

  「蠢材!停下!別過來啊!」

  眼看著營門已在望,陳通本以為能逃出升天,正聲嘶力竭地指揮著步兵結陣。卻不防己方騎兵竟「引」著敵騎,如同失控的野牛群般直衝本陣而來!

  陳通只覺得眼前一黑,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天仿佛都塌了!他絕望地揮舞著手臂,嗓子都喊破了音:

  「散開!快散開!別撞上!」

  但是,一切都晚了!潰逃的騎兵只想著逃命,哪裡還顧得上步兵的陣型?而步兵們看著己方騎兵和緊追其後的死神洪流衝來,更是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就想躲避。

  「轟——!!!」

  由無數撞擊、踐踏、慘叫、怒罵、馬嘶混合而成的沉悶巨響,在廬江城西南的泥濘原野上轟然爆開!

  倉惶躲避的廬江步兵與慌不擇路的自家潰騎,狠狠地撞在了一起!人仰馬翻!互相踐踏!原本勉強維持的陣型瞬間土崩瓦解,化為一片絕望的、自相殘殺的混亂泥潭!

  泥漿被無數雙腳和馬蹄攪成了暗紅色,血腥氣混合著雨水的土腥味瀰漫開來。近在眼前的營門,此刻卻仿佛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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