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一冊黑帳，一番新計
夜，已三更。
京城內外，萬籟俱寂，唯有那巡夜的梆子聲，遙遙傳來，一聲，復一聲，敲打著這深沉的夢境。
西門慶的書房之內，卻依舊是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那本從王熙鳳手中得來的、沉甸甸的、足以讓整個榮國府都萬劫不復的黑漆帳本，正被攤開在寬大的書桌之上。
燈火之下，那紙頁因年深日久而微微泛黃，上面用硃砂和濃墨記下的一筆筆銀錢往來，一個個顯赫的名字，便如同一個個張牙舞爪的冤魂，散發著一股子令人心驚膽戰的、金錢與罪惡交織的腐朽氣息。
李瓶兒換上了一身素雅的寢衣，長發鬆松地挽著，親自為西門慶端來一碗才燉好的燕窩羹。
她本是想勸他早些安歇，可當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那帳本上的幾個名字時，那張嬌媚的、不施粉黛的俏臉，卻瞬間，血色盡褪。
那上面的人，她大多都認得。
寧國府的賈蓉，榮國府的賈薔，還有那些沾親帶故的王孫公子……一筆筆，都是數千上萬兩的巨額放貸，利息之高，駭人聽聞。
她端著湯碗的手，開始不可抑制地顫抖。
一滴滾燙的羹湯，濺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卻仿佛未覺。
「官人……」她的聲音，帶著哭腔，「這……這哪裡是什麼帳本，這分明就是個一觸即炸的火藥桶啊！這上面牽涉的，哪一個不是國公府的嫡親骨血？一旦此事暴露，別說是鳳丫頭，怕是整個賈府，都要被牽連進去，落得個抄家滅族的下場！到時候，我們……我們，也都要跟著粉身碎骨的！」
西門慶從那密密麻麻的帳目中抬起頭來。
他看著李瓶兒那張因驚懼而梨花帶雨的臉，眼中卻沒有半分懼意，反而，燃燒著一捧前所未有的、熾熱如岩漿的野心之火。
他伸出手，將她攬入懷中，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一手為她拭去眼角的淚，另一隻手，卻重重地，點在了那本帳簿之上。
「火藥桶？不。」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充滿了奇異的、令人心安的魔力，「我的好瓶兒，你看錯了。這，不是火藥桶。這是我西門慶，用來炸開這京城上層錢莊、票號那扇緊閉大門的……『敲門磚』！」
他指著帳本上那些名字，眼中精光四射，宛若黑夜中捕食的餓狼。
「你看，這些欠債的人，個個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他們或許有爵位，有虛名，但內囊，卻早已被這富貴場給掏空了。這筆筆的債務，便是那一條條，早已深深勒進了他們脖頸血肉里的、無形的鎖鏈。」
「以前，這鎖鏈的另一頭，攥在王熙鳳那個女人的手裡。她用它，來鞏固自己的權勢，滿足自己的貪慾。」
「而現在……」他拿起李瓶兒那柔若無骨的、微涼的小手，輕輕地，覆在了那本帳簿之上。
「……它，攥在了我們的手裡。」
---
安撫好受了驚嚇的李瓶兒，西門慶重新坐回燈下。
他並未立刻處理這本黑帳，而是取過兩張上好的信箋，開始「遠程遙控」他那遠在千里之外的、真正的「後方基地」。
第一封信，是寫給孟玉樓的。
信中，並未提及京城的任何風波，也未曾透露這筆巨款的真實來歷。
他只是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式的口吻，夾雜著只有他們二人才懂的暗語，下達了一連串的指令。
他命令孟玉樓，即刻，動用清河縣帳面上所有能夠動用的資金，聯絡所有能夠聯絡的人脈，在最短的時間之內，於山東、江南一帶，以一種不計成本的、近乎瘋狂的方式，開始大規模地，收購那些因天災人禍、時局動盪而瀕臨破產的……良田，與鹽場。
這是一個無比龐大，也無比惡毒的「洗錢」計劃。
王熙鳳的這筆黑錢，數額巨大，且來路不淨，若是在京城這等天子腳下露了白，立刻便會引來殺身之禍。
但若是通過清河縣，那個早已被他經營得鐵板一塊的、「乾淨」的商業外殼，將這筆黑錢，化整為零，如涓涓細流般，注入到那廣袤的、因亂世而動盪的土地市場之中，便會變得神不知，鬼不覺。
他這是在用賈府的「膿血」，來澆灌自己商業帝國的「根基」。
是在這亂世將起未起之際，以一種最低廉的、最殘忍的方式，提前開始那場名為「土地兼併」與「產業壟斷」的、最原始，也最血腥的資本積累。
他相信，孟玉樓那顆七竅玲瓏的商業之心，定能看懂他這封信背後，那吞天食地的野心，與那足以改變家族命運的、巨大的機遇。
處理完這樁驚天動地的「公事」，西門慶緊繃的嘴角，才露出了一絲柔和的、帶著幾分邪氣的笑意。
他換過一張粉色的、帶著淡淡香氣的薛濤箋，提筆，寫下了第二封信。
這封信，是給潘金蓮的。
信的開篇，辭藻華麗，言辭更是露骨得令人面紅耳赤。
他細細地，描繪著自己對她那具「勾魂攝魄的身子」的無盡思念，回憶著二人在那張大床上，種種不足為外人道的、荒唐而又刺激的細節。
字裡行間，充滿了雄性荷爾蒙的、最原始的挑逗與誘惑。
這，與其說是情書，不如說是一劑，能讓任何一個深陷情慾的女人，都為之瘋狂的春藥。
然而，就在這封信的末尾，在那濃得化不開的春情與思念之中，他卻仿佛是不經意地，筆鋒一轉，加上了這麼一句：
「……唉，京城雖是繁華，然人心隔肚皮，竟無一貼心之人，能為我打探些市井之間的陰私之事，權貴府邸的腌臢秘聞。終不比在清河縣之時，有你這隻最機靈、最懂我心、爪子也最利的『小野貓』在身邊，為我將一切，都打理得妥妥帖帖……」
---
西門慶放下筆，將兩封信，分別用火漆封好。
他幾乎可以清晰地預見到，這兩封信，將會在他那遙遠的「後院」之中，掀起怎樣的波瀾。
孟玉樓接到信後，定會為信中所描繪的宏偉藍圖而激動不已。
她會意識到，這是一次足以讓西門慶的財力，產生質的飛躍的巨大機遇。
但同時，那巨大的資金缺口，與暗中操作的巨大風險，也必將給她帶來前所未有的壓力。
這將是對她的財技、魄力、乃至忠誠度的，一次終極的考驗。
而潘金蓮……
西門慶的嘴角，笑意更深了。
那個女人，在接到這封信後，前半段的「情話」，會讓她妒火中燒，愈發思念；而後半段的「需要」，則會讓她那顆不甘人下的、充滿了表現欲的心，徹底燃燒起來。
她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去證明，自己比那個只會在後院算帳的孟玉樓，對官人，「更有用」。
為了這份「有用」，為了重新奪回官人的「專寵」，她必然會動用一切手段，將她在清河縣，乃至整個山東地面上，早已建立起來的那個、由三教九流、潑皮無賴、青樓妓女所組成的「地下情報網」，進行一次瘋狂的、不計後果的擴充與深化。
好一招「帝王心術」。
西門慶這一手，不僅是在千里之外，布局商業，更是在「遙控」他那人心浮動、暗流洶湧的後院。
他用最冰冷的「利益」，去驅動那個最理智的孟玉樓；又用最熾熱的「情感」與「嫉妒」，去鞭策那個最感性的潘金蓮。
他讓這兩個同樣優秀，卻又彼此敵視的女人，在他不在的時候，為了爭奪他那虛無縹緲的「寵愛」，而近乎瘋狂地，為他，鞏固後方，擴張勢力。
從而，達到了一種微妙的、畸形的、卻又無比高效的……「良性競爭」。
做完這一切，西門慶才終於感覺到了一絲，發自骨髓的疲憊，然後沉沉睡去。
---
次日午後，暖意融融，拂過西門府邸園中的那一架紫藤花瀑。
花影篩金，細細碎碎地灑在青石棋盤之上，光斑流轉，宛若星河暗涌。
西門慶獨坐於石凳，手中捏著一枚微涼的白玉棋子，對著一局未終的棋，凝神長思。
此局，乃他與自己的對弈，黑白糾纏，如心魔互搏。
他將自己手中，現有的所有勢力，與盤根錯節的資源，在腦中，又仔仔細細地，重新梳理了一遍。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了管家略帶遲疑的稟報聲。
「老爺，榮國府的寶二爺，又……又來了。」
西門慶皺了皺眉，這個不通俗務的痴兒，又來做什麼？
只聽管家繼續說道：「寶二爺說，他有要事，必須當面與老爺說。而且……而且這一次，並非他一人前來。」
「他還帶了一個人。」
「……林姑娘。」
京城內外，萬籟俱寂，唯有那巡夜的梆子聲，遙遙傳來，一聲，復一聲，敲打著這深沉的夢境。
西門慶的書房之內，卻依舊是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那本從王熙鳳手中得來的、沉甸甸的、足以讓整個榮國府都萬劫不復的黑漆帳本，正被攤開在寬大的書桌之上。
燈火之下，那紙頁因年深日久而微微泛黃，上面用硃砂和濃墨記下的一筆筆銀錢往來，一個個顯赫的名字，便如同一個個張牙舞爪的冤魂，散發著一股子令人心驚膽戰的、金錢與罪惡交織的腐朽氣息。
李瓶兒換上了一身素雅的寢衣，長發鬆松地挽著，親自為西門慶端來一碗才燉好的燕窩羹。
她本是想勸他早些安歇，可當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那帳本上的幾個名字時，那張嬌媚的、不施粉黛的俏臉，卻瞬間，血色盡褪。
那上面的人，她大多都認得。
寧國府的賈蓉，榮國府的賈薔，還有那些沾親帶故的王孫公子……一筆筆，都是數千上萬兩的巨額放貸，利息之高，駭人聽聞。
她端著湯碗的手，開始不可抑制地顫抖。
一滴滾燙的羹湯，濺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卻仿佛未覺。
「官人……」她的聲音，帶著哭腔，「這……這哪裡是什麼帳本，這分明就是個一觸即炸的火藥桶啊！這上面牽涉的，哪一個不是國公府的嫡親骨血？一旦此事暴露，別說是鳳丫頭，怕是整個賈府，都要被牽連進去，落得個抄家滅族的下場！到時候，我們……我們，也都要跟著粉身碎骨的！」
西門慶從那密密麻麻的帳目中抬起頭來。
他看著李瓶兒那張因驚懼而梨花帶雨的臉，眼中卻沒有半分懼意，反而，燃燒著一捧前所未有的、熾熱如岩漿的野心之火。
他伸出手，將她攬入懷中，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一手為她拭去眼角的淚，另一隻手，卻重重地，點在了那本帳簿之上。
「火藥桶？不。」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充滿了奇異的、令人心安的魔力，「我的好瓶兒，你看錯了。這，不是火藥桶。這是我西門慶，用來炸開這京城上層錢莊、票號那扇緊閉大門的……『敲門磚』！」
他指著帳本上那些名字，眼中精光四射，宛若黑夜中捕食的餓狼。
「你看，這些欠債的人，個個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他們或許有爵位，有虛名，但內囊，卻早已被這富貴場給掏空了。這筆筆的債務，便是那一條條，早已深深勒進了他們脖頸血肉里的、無形的鎖鏈。」
「以前，這鎖鏈的另一頭，攥在王熙鳳那個女人的手裡。她用它，來鞏固自己的權勢，滿足自己的貪慾。」
「而現在……」他拿起李瓶兒那柔若無骨的、微涼的小手，輕輕地，覆在了那本帳簿之上。
「……它，攥在了我們的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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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撫好受了驚嚇的李瓶兒，西門慶重新坐回燈下。
他並未立刻處理這本黑帳，而是取過兩張上好的信箋，開始「遠程遙控」他那遠在千里之外的、真正的「後方基地」。
第一封信，是寫給孟玉樓的。
信中，並未提及京城的任何風波，也未曾透露這筆巨款的真實來歷。
他只是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式的口吻，夾雜著只有他們二人才懂的暗語，下達了一連串的指令。
他命令孟玉樓，即刻，動用清河縣帳面上所有能夠動用的資金，聯絡所有能夠聯絡的人脈，在最短的時間之內，於山東、江南一帶，以一種不計成本的、近乎瘋狂的方式，開始大規模地，收購那些因天災人禍、時局動盪而瀕臨破產的……良田，與鹽場。
這是一個無比龐大，也無比惡毒的「洗錢」計劃。
王熙鳳的這筆黑錢，數額巨大，且來路不淨，若是在京城這等天子腳下露了白，立刻便會引來殺身之禍。
但若是通過清河縣，那個早已被他經營得鐵板一塊的、「乾淨」的商業外殼，將這筆黑錢，化整為零，如涓涓細流般，注入到那廣袤的、因亂世而動盪的土地市場之中，便會變得神不知，鬼不覺。
他這是在用賈府的「膿血」，來澆灌自己商業帝國的「根基」。
是在這亂世將起未起之際，以一種最低廉的、最殘忍的方式，提前開始那場名為「土地兼併」與「產業壟斷」的、最原始，也最血腥的資本積累。
他相信，孟玉樓那顆七竅玲瓏的商業之心，定能看懂他這封信背後，那吞天食地的野心，與那足以改變家族命運的、巨大的機遇。
處理完這樁驚天動地的「公事」，西門慶緊繃的嘴角，才露出了一絲柔和的、帶著幾分邪氣的笑意。
他換過一張粉色的、帶著淡淡香氣的薛濤箋，提筆，寫下了第二封信。
這封信，是給潘金蓮的。
信的開篇，辭藻華麗，言辭更是露骨得令人面紅耳赤。
他細細地，描繪著自己對她那具「勾魂攝魄的身子」的無盡思念，回憶著二人在那張大床上，種種不足為外人道的、荒唐而又刺激的細節。
字裡行間，充滿了雄性荷爾蒙的、最原始的挑逗與誘惑。
這，與其說是情書，不如說是一劑，能讓任何一個深陷情慾的女人，都為之瘋狂的春藥。
然而，就在這封信的末尾，在那濃得化不開的春情與思念之中，他卻仿佛是不經意地，筆鋒一轉，加上了這麼一句：
「……唉，京城雖是繁華，然人心隔肚皮，竟無一貼心之人，能為我打探些市井之間的陰私之事，權貴府邸的腌臢秘聞。終不比在清河縣之時，有你這隻最機靈、最懂我心、爪子也最利的『小野貓』在身邊，為我將一切，都打理得妥妥帖帖……」
---
西門慶放下筆，將兩封信，分別用火漆封好。
他幾乎可以清晰地預見到，這兩封信，將會在他那遙遠的「後院」之中，掀起怎樣的波瀾。
孟玉樓接到信後，定會為信中所描繪的宏偉藍圖而激動不已。
她會意識到，這是一次足以讓西門慶的財力，產生質的飛躍的巨大機遇。
但同時，那巨大的資金缺口，與暗中操作的巨大風險，也必將給她帶來前所未有的壓力。
這將是對她的財技、魄力、乃至忠誠度的，一次終極的考驗。
而潘金蓮……
西門慶的嘴角，笑意更深了。
那個女人，在接到這封信後，前半段的「情話」，會讓她妒火中燒，愈發思念；而後半段的「需要」，則會讓她那顆不甘人下的、充滿了表現欲的心，徹底燃燒起來。
她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去證明，自己比那個只會在後院算帳的孟玉樓，對官人，「更有用」。
為了這份「有用」，為了重新奪回官人的「專寵」，她必然會動用一切手段，將她在清河縣，乃至整個山東地面上，早已建立起來的那個、由三教九流、潑皮無賴、青樓妓女所組成的「地下情報網」，進行一次瘋狂的、不計後果的擴充與深化。
好一招「帝王心術」。
西門慶這一手，不僅是在千里之外，布局商業，更是在「遙控」他那人心浮動、暗流洶湧的後院。
他用最冰冷的「利益」，去驅動那個最理智的孟玉樓；又用最熾熱的「情感」與「嫉妒」，去鞭策那個最感性的潘金蓮。
他讓這兩個同樣優秀，卻又彼此敵視的女人，在他不在的時候，為了爭奪他那虛無縹緲的「寵愛」，而近乎瘋狂地，為他，鞏固後方，擴張勢力。
從而，達到了一種微妙的、畸形的、卻又無比高效的……「良性競爭」。
做完這一切，西門慶才終於感覺到了一絲，發自骨髓的疲憊，然後沉沉睡去。
---
次日午後，暖意融融，拂過西門府邸園中的那一架紫藤花瀑。
花影篩金，細細碎碎地灑在青石棋盤之上，光斑流轉，宛若星河暗涌。
西門慶獨坐於石凳，手中捏著一枚微涼的白玉棋子，對著一局未終的棋，凝神長思。
此局，乃他與自己的對弈，黑白糾纏，如心魔互搏。
他將自己手中，現有的所有勢力，與盤根錯節的資源，在腦中，又仔仔細細地，重新梳理了一遍。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了管家略帶遲疑的稟報聲。
「老爺，榮國府的寶二爺，又……又來了。」
西門慶皺了皺眉，這個不通俗務的痴兒，又來做什麼？
只聽管家繼續說道：「寶二爺說，他有要事，必須當面與老爺說。而且……而且這一次，並非他一人前來。」
「他還帶了一個人。」
「……林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