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一局殘棋,一番清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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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園門處傳來一陣喧鬧。

  只見賈寶玉半拉半拽,幾乎是挾著一位神情幽怨、步履踟躕的仙姝,闖了進來。

  那女子身形裊娜,步態輕盈,仿佛風中弱柳,稍一用力便會折斷。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羅裙,裙擺隨著她的掙扎,漾開細微的漣漪,宛若池心投入一石。

  黛眉輕蹙,一雙含情目中,帶著七分不情願,三分躲閃不開的好奇,正是那瀟湘妃子林黛玉。

  寶玉一見西門慶,便如得了救星,高聲嚷道:「西門大哥!你可在此!林妹妹聽了你上次那番『樹與藤』的高論,總覺得意猶未盡,又覺得你是胡說八道!今日我特地帶她來,任你巧舌如簧,也要讓你倆當面對質一番,看看究竟是你的歪理邪說厲害,還是林妹妹的蘭心蕙質更高明!」

  他這一番話,直白得近乎無禮,將黛玉窘得面頰飛紅,一抹緋色自雪白的頸項悄然蔓延,浸染了耳垂,那小巧的耳垂在日光下,竟透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粉。

  她微微垂首,長長的睫毛如蝶翅般輕顫,不敢去看西門慶的眼睛,只低聲嗔怪寶玉:「胡鬧!誰要與他質對……」聲音細若蚊蚋,卻偏偏帶著一股清冷如玉石相擊的質感。

  西門慶聞聲,緩緩抬眸。

  他的目光越過咋咋呼呼的寶玉,落在了林黛玉身上。

  他見她眉尖若蹙,宛若春山含黛;肩削如刀,似有無限清愁。

  那份骨子裡的清高與脆弱,交織成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是一種需要人小心捧在掌心,卻又忍不住想看其破碎模樣的矛盾之美。

  他並未因寶玉的莽撞而有絲毫慍怒,反而站起身,臉上浮現出溫和的笑意,對著黛玉微微一揖,風度翩翩。

  「寶二爺言重了。是非之辯,最是無趣。今日風和日麗,林姑娘既已駕臨,何不等閒作樂,不負這良辰美景?」

  他側身讓開,露出身後那盤殘局,發出邀請:「姑娘請看,這盤棋,在下左右互搏,已至僵局。姑娘既來,不如你我二人,聯手下完此局,如何?」

  黛玉本欲拒絕,但目光觸及那黑白分明的棋盤,竟一時怔住了。

  那棋盤之上,星羅棋布,殺伐之氣縱橫。

  一大片黑棋被白棋四面合圍,團團困住,左衝右突,卻始終不得生路,只餘下寥寥數口氣,已是苟延殘喘之勢。

  這景象,像極了她自己此刻的心境——被無形的命運與情感圍困,掙扎不得,越陷越深。

  不知是何緣故,她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走到棋盤另一側,緩緩坐下。

  寶玉見狀,也興致勃勃地湊在一旁觀戰。

  「林姑娘悲天憫人,想來執黑,欲救這被困的孤軍吧。」西門慶含笑說道,將黑色的棋盒推到黛玉面前。

  黛玉默然不語,纖纖玉指探入棋盒,取出一枚冰涼的黑子。

  她的指尖,修長而蒼白,指甲蓋透著淡淡的粉,與那墨玉般的棋子相映,竟有一種說不出的淒艷。

  她凝視棋盤良久,終是下在一處,試圖撕開白棋的一道口子。

  然則,此局乃西門慶自己布下,白棋之勢早已渾然天成。

  黛玉左衝右突,每一次掙扎,都仿佛是以卵擊石,不僅未能破局,反而讓原本尚存的幾處氣眼,被白棋一一填上。

  她的額角,漸漸滲出細密的香汗,手中棋子捏得越來越緊,仿佛捏著的不是棋,而是自己的命運。

  寶玉在一旁看著,也替她著急:「林妹妹,你別總盯著那塊被圍的地方呀!從外面打進去試試!」

  黛玉心中愈發煩亂,落子也越發急躁。

  又是幾手過後,那條黑棋大龍,已然是回天乏術,徹底死絕。

  她貝齒輕咬下唇,眼中水光瀲灩,正欲投子認負。

  「且慢。」西門慶的聲音響起,溫和而有力。

  輪到他執白落子。

  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去清理戰場,將那片死透的黑棋提走,以示勝利。

  然而,西門慶卻看都未看那片主戰場,他的目光,落在了棋盤右下角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角落。

  「啪」的一聲輕響。

  他手中的白子,落在了一個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位置。

  他沒有去吃任何一顆黑子,沒有去擴張自己的地盤,只是在那角落裡,做下了一個小小的、卻穩固無比的「活眼」。


  黛玉與寶玉皆是一臉茫然。

  西門慶抬起頭,目光清澈,直視著黛玉那雙迷惘的秋水明眸,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力量:「林姑娘,你看。黑棋之所以苦,之所以死,是因為它的眼裡,只有白棋的圍困。它所有的掙扎,都只是想在舊有的戰場裡求生,卻忘了,這整個棋盤,都是它的天地。」

  他的手指,輕輕划過棋盤的邊界,仿佛在勾勒一個全新的世界。

  「只要向外看,只要肯放棄那塊早已糜爛的舊土,哪怕只在這天涯海角,求得一隅之地,自己做活,便能海闊天空。」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微妙的引誘,「甚至……能讓你覺得圍困你的白棋,反過來,為你所用。因為當你有了自己的根基,你就不再是被動的棋子,而是可以與它博弈的……對手了。」

  這番話,如暮鼓晨鐘,又如一道驚雷,狠狠劈在了林黛玉的心上。

  她呆呆地看著那顆落在角落的白子,再看看那片死去的黑棋,一瞬間,心中所有的痴纏、迷惘、幽怨、自憐,仿佛都被這顆小小的棋子,映照得無所遁形。

  是啊,她所有的痛苦,不正是源於她那雙眼睛,只看得見賈寶玉一人麼?

  她的喜怒哀樂,全都繫於他的一顰一笑。

  他便是那圍困她的白棋,她便是那在圍城中苦苦掙扎的黑子。

  她總想著如何在這圍城中求得一線生機,卻從未想過,跳出這圍城,去看看棋盤之外,人生之外,那片更廣闊的天地。

  原來,天大地大,並非只有一座榮國府,一個人。

  原來,放下,並非失去,而是為了獲得一片更自由的晴空。

  一滴清淚,悄然滑落,滴落在棋盤之上,濺開一朵小小的、晶瑩的水花。

  但這一次,淚中沒有悲苦,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澄澈。

  西門慶看著她眼中閃爍的、前所未有的異彩,知道自己又成功了。

  他緩緩起身,對著黛玉,鄭重地長身一揖,語氣真誠而充滿尊重,不帶一絲輕浮:「林姑娘才情蓋世,心如七竅玲瓏,本應如九天之鳳,不應被俗務所困,落於凡塵樊籠。」

  他頓了頓,拋出了他真正的目的,那是一個遠比男女之情更具誘惑的邀約:「我最近在城外得了一處廢棄的園林,名為『拾貝園』,正在修葺。待完工之日,想在園中舉辦一場『雅集』,不論文閥,不問出身,只邀請京中真正的文人雅士,品茗論道,飛花猜令。不知屆時,能否有幸,請到姑娘這位『主客』,為我這俗地,添一分仙氣?」

  這個邀請,如同一道光,照進了林黛玉從未想像過的世界。

  一個不屬於賈府,不屬於寶玉,只屬於她自己才華的舞台。

  一個可以與真正「同道中人」交流,而非在閨閣中自怨自艾的天地。

  這已經超越了男女之情,是一種精神層面的引誘,是對她靈魂深處那份孤傲才情的最高肯定。

  林黛玉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眉眼含笑,那笑容里,沒有寶玉的痴,沒有賈府男人們的濁,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澄明。

  她那雙總是含著淚水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燦爛的、不帶一絲陰霾的笑意。

  那笑容,宛若冰雪初融,春暖花開,讓滿園的紫藤都為之失色。

  她輕聲回答,聲音雖柔,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好。」

  賈寶玉在一旁,看看黛玉,又看看西門慶。

  他完全無法理解,就在這一盤棋、幾句話之間,這兩個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只覺得,此刻林妹妹臉上那種陌生的、耀眼的光彩,是他從未見過的。

  而她看著西門慶的眼神,那種混雜著震驚、省悟與一絲隱秘共鳴的神采,更是讓他心中,第一次,感到了莫名的失落和……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

  他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從他掌心之中,悄然流走,再也抓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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