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一子落地,滿盤皆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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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石落水,驚起漣漪無數;一子入局,攪動滿盤風雲。

  武松,便是西門慶擲出的那枚石子,那枚以命為注、悍然落於天元之位的棋子。

  當他那高大孤傲的背影,消失在北靜王府那深沉的門廊盡頭時,他所帶來的那份「賀禮」,以及那淬滿了劇毒的言語,便如同一道驚雷,在這座看似清雅實則暗藏殺機的王府之內,轟然炸響。

  武松離去,聽竹軒之內,那最後一絲英雄豪氣,亦隨之散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沉寂。

  北靜王水溶,依舊端坐於主位之上。

  他臉上那溫潤如玉的笑容,尚未完全褪去,卻已然僵硬得,如同一張戴了太久、即將開裂的精美面具。

  許久,許久。

  「啪嚓——」

  一聲脆響,打破了這令人膽寒的寂靜。

  那隻由官窯燒制的、價值連城的鈞窯茶盞,被他狠狠地摜在地上,碎裂成無數齏粉,正如他此刻那顆被驚懼與暴怒填滿了的、粉碎的心。

  「西門慶!」

  他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個名字。

  那張素來以「溫文爾雅」示人的、俊美絕倫的面容,第一次,因為極致的憤怒,而變得有幾分猙獰。

  一名侍立在角落陰影里的、始終如同石像般沉默的青衣幕僚,緩緩上前,躬身道:「王爺息怒。」

  「息怒?!」水溶猛地起身,一腳將面前的案幾踢翻,上面的珍饈美酒,灑落一地,狼藉不堪。

  他雙目赤紅,再無半分「賢王」風度,倒像是一頭被觸碰了逆鱗的、即將暴走的困獸。

  「他什麼都知道!他什麼都知道!!」他抓住那幕僚的衣領,嘶聲低吼,「他不僅知道我們對老三(小王爺)動了手,他甚至連我們用的什麼手段,那兩味藥的出處,都一清二楚!!」

  「此人……此人,究竟是從哪裡冒出來的神仙?還是……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那青衣幕僚任由他發泄,待他氣息稍平,才沉聲說道:「王爺,此人來歷,的確詭異。但眼下,最要緊的,並非是追究他是神是鬼。而是……他既已將此事,當面點破,便說明,他已入局。我們,多了一個看不見的敵人。」

  水溶鬆開手,頹然坐倒在椅中。

  經過一番山崩地裂般的暴怒之後,屬於頂級權謀家的、那種深入骨髓的冷靜,終於,重新回到了他的腦海。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理智的寒光。

  「去。」他用一種近乎沙啞的聲音,下達了命令,「將他西門慶的底細,從他祖宗十八代開始,給我重新,再查一遍!我要知道,他每日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甚至……吃了什麼飯!」

  「還有,」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極不甘心的屈辱,「……暫時停止對老三那邊,所有的一切行動。」

  「在沒有徹底摸清這個西門慶的底牌,以及他手中究竟還掌握著什麼之前,絕不可,再輕舉妄動。」

  ---

  北靜王府的驚雷,很快,便化作了一場狂喜的春雨,降臨在了另一座王府的屋檐之上。

  劉承的密室之內,燈火搖曳,將他那張因激動而微微漲紅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手中,正捏著一張剛剛由安插在北靜王府的內線,死中求活傳遞出來的字條。

  字條上的內容,很簡單。

  「武松送毒,王爺震怒,盡撤暗樁,暫緩圖之。」

  劉承拿著那張薄薄的紙,雙手,卻在不可抑制地,劇烈顫抖著。

  狂喜!

  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狂喜!

  他設想過西門慶可能會出手,可能會斡旋,可能會用某種手段,來為他們爭取一些利益。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西門慶的手段,竟會如此的……直接!如此的……霸道!又是如此的……有效!

  這已經不是江湖郎中的手段了。

  這甚至,都不是尋常權謀家的手段。

  這,是神魔的手段!

  是以本傷人,以力破局,直接將一把刀,架在了對手的脖子上,逼著他後退!

  劉承在這一刻,無比清醒地意識到,自己,以及整個小王爺府,都嚴重地,低估了那個看似溫和、實則狠辣無比的男人的價值。


  自己之前給他的那些「好處」,那些所謂的「人參貿易」、「官職」,在那封「戰書」面前,簡直就如同孩童的玩物一般,可笑,且……微不足道。

  這個男人,完全有能力,也有魄力,成為決定這場儲位之爭,這場王爵之奪的最終勝負的……關鍵手!

  「備車!」他再無半分猶豫,對著門外低聲喝道,「不,備厚禮!將庫中那對最難得的『南海血珊瑚』,還有那柄前朝遺留下來的『百鍊寶刀』,都給我用最華麗的錦盒裝好!我要……立刻,親自,再去拜會一次西門大官人!」

  ---

  一時間,暗流涌動。

  榮國府內,王熙鳳的消息渠道,雖不如王府那般靈通,卻也自有其獨到之處。

  她很快,便也通過自己那些盤根錯節的、夫人外交的關係網,隱約聽聞了,那一場北靜王府的家宴,最終,是以一種極不愉快的方式,「賓主盡墨,不歡而散」。

  她的心,立刻便提到了嗓子眼。

  她第一時間便差心腹,將西門慶秘密地請入了府內。

  還是那間充滿了霸道而又誘人脂粉香氣的內室。

  王熙鳳屏退了所有下人,連平兒,都守在了門外。

  她親自為西門慶斟上一杯茶,那雙素來靈動狡黠的丹鳳眼中,此刻,卻充滿了一種既擔憂,又混雜著無比興奮的、病態的狂熱。

  「你……你真的……」她的聲音,都帶著一絲顫抖,「……真的和北靜王,當面對上了?」

  西門慶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那浮起的茶沫,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給了她一個,意味深長的、曖昧的微笑。

  這個笑容,在王熙鳳看來,便等同於默認。

  她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了起來。

  胸口那片本就高聳的柔軟,隨著她的呼吸,起伏得愈發劇烈,仿佛要撐破那件華美的、繡著五彩鸞鳥的錦緞褙子。

  她知道,西門慶,以及被他綁上了船的自己,已經駛入了這片大海上,最危險,卻也……最富饒,最能見到「龍王寶藏」的,風暴之海。

  恐懼,與更大的、對權勢與利益的渴望,在她心中瘋狂交戰。

  最終,那份源自骨子裡的、賭徒般的瘋狂,占據了上風。

  她做出了一個,連她自己事後想來,都覺得膽大包天的決定。

  她走到牆邊,在一處不起眼的暗格之中,取出了一個上了三重鎖的、黑漆漆的鐵木盒子。

  她用隨身攜帶的鑰匙,將鎖一一打開,從裡面,取出了一本厚厚的、早已泛黃的……帳本。

  她將那本帳本,如同一塊烙鐵般,緊緊地抱在懷裡,走回到西門慶的面前,將它,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這裡面,」她看著西門慶,眼神炙熱得仿佛要將他融化,「……是我們府上,這些年,在外面放的一些『利銀』的帳。數目……有些大。牽涉的人,也有些……麻煩。」

  「如今,這風聲,是一日緊過一日。這東西,放在我手裡,遲早是個會催命的禍害。」

  她伸出那隻戴滿了金玉戒指的、微微顫抖的手,將那本帳本向西門慶的面前又推了推。

  「你路子廣,人脈通天。我把它,交給你。你……你幫我,把這些見不得光的錢,都洗乾淨。換成誰也查不到的,江南的田產,或是運河邊的鋪子。事成之後,你我……三七分帳。」

  這,已經不是投資。

  這是託付,是投名狀,是將自己那顆血淋淋的、藏滿了所有秘密的心臟,親手掏出來,交到了西門慶的手上。是把柄,是信賴,更是……一種女人對男人的、最原始的、身家性命的徹底交付。

  西門慶看著那本帳簿上,一個個觸目驚心的名字,與一筆筆足以讓朝廷震動的數字。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已然徹底地掌控了這個看似強悍、實則內心早已被欲望與恐懼填滿了的女人的……命脈。

  他緩緩地,收起了那本足以讓榮國府萬劫不復的帳本。

  隨即,伸出手,握住了王熙鳳那因激動與緊張而變得冰涼的、柔若無骨的手。

  他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能讓任何女人都為之沉淪的、溫柔的聲音,緩緩說道:

  「姐姐,放心。」

  「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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