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一份賀禮,三份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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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深。

  西門慶的書房之內,一反常態地,並未燃起那令人心安的檀香,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肅殺的、近乎凝固的沉寂。

  空氣中,仿佛都瀰漫著一股子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凜冽的寒意。

  燈火通明,將那張寬大的黃花梨木書桌,照得是一清二楚。

  只是,桌上擺放的,並非是尋常的文房四寶、筆墨紙硯,而是幾個大小不一、材質各異的藥材錦盒。

  武松一身玄色勁裝,抱著那口不離身的戒刀,如同一尊沉默的鐵塔,侍立在一旁。

  他的目光,專注地,落在西門慶那雙正在「揀選」禮物的、修長而穩定的手上。

  這是一場無聲的、戰前的「備戰」。

  西門慶沒有去碰那些早已備好的、價值連城的金銀珠寶、古玩字畫。

  那些東西,送給北靜王那樣的「賢王」,不過是錦上添花,不痛不癢,甚至會顯得市儈,落了下乘。

  他要送的,是一份能讓那位賢王,寢食難安的「大禮」。

  他先是取過一個紫檀木的方盒,緩緩打開。

  盒蓋開啟的瞬間,一股辛辣的、帶著蠻荒氣息的藥香,便撲面而來。

  只見盒中,鋪著明黃色的軟緞,一株品相極佳的、通體赤紅如血的「嶺南火藤」,正靜靜地躺在其中。

  那藤,雖已乾枯,卻仿佛依舊蘊含著焚心蝕骨的霸道藥性。

  隨即,他又打開了另一個更為小巧的、由整塊和田玉雕琢而成的圓盒。

  這一次,飄散出的,卻是一縷甜膩得令人作嘔的、充滿了異域風情的淫靡異香。

  盒中,是一小撮暗紫色的、粉末狀的物事。

  正是那「西域合歡散」。

  西門慶的臉上,帶著一絲近乎殘忍的、藝術家在審視自己作品般的滿意笑容。

  他取過一個更為精緻的、由海南黃花梨製成的、雕著雙龍戲珠紋路的長盒,親自,將這兩樣能致人死地的「毒藥」,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並排安放了進去。

  做完這一切,他才抬起頭,看向武松,緩緩開口。

  那聲音,平靜,沉穩,卻又帶著一種能將人心中殺意盡數淬鍊出來的魔力。

  「武都頭,這世間的送禮,是一門極深的學問。」

  「尋常之人,講究的是『投其所好』。他愛財,便送金;他好色,便送美人。此為下乘。」

  「而我等行事,講究的,卻是……『投其所畏』。」

  他將那隻裝著「催命符」的禮盒,輕輕合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那聲音,在這寂靜的書房之中,顯得格外刺耳。

  「北靜王請你過府,名為『煮酒論英雄』,實為『鴻門試刀兵』。他想看看,我西門慶這把刀,究竟有多快,有多鋒利。」

  「而我們這份『賀禮』,便是明明白白地告訴他——」

  「我西門慶的刀,不僅快,不僅鋒利,更能……殺人於無形。」

  ---

  言語,是比刀鋒更銳利的武器。

  西門慶深諳此道。

  他為武松,在這間小小的書房之內,進行了一場身臨其境的、充滿了心理預演的「沙盤推演」。

  他親自扮演那位高高在上的北靜王,讓武松,去應對那些看似溫和、實則暗藏殺機的言語機鋒。

  「若王爺贊你『打虎英雄』,問你,為何甘願跟著我這個『市井之徒』?」西門慶端起茶盞,模仿著王公貴胄的儒雅儀態,緩緩問道。

  他隨即又放下茶盞,眼中精光一閃,教武松回答:

  「你便回他八個字——『英雄重英雄,好漢惜好漢』。不必卑微,不必恭敬。你越是將自己與我並列,他便越是覺得,你我之間,非是尋常主僕,而是可共謀大事的盟友。」

  「若王爺賞你金銀,賜你美女,以高官厚祿拉攏於你呢?」

  西門慶看著武松那張毫無變化的、堅毅的臉,滿意地點了點頭,繼續教道:

  「你便告訴他,『武松的命,是爹娘給的,是自己的。但武松的這口刀,這條命,如今,只聽知己的吩咐。』此言,既是表明忠心,更是將你我之間的關係,定義為『知己』。知己之交,重於泰山,非是金錢權勢所能動搖。」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環。

  「若王爺收下賀禮,笑問你,這份『奇藥』,究竟是何用意?」

  西門慶說到此處,臉上的那份儒雅之氣,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他的眼神,變得如同西伯利亞的寒流一般,冰冷,刺骨。

  他一字一頓地,將那淬滿了劇毒的言語,送入了武松的耳中:

  「你便看著他的眼睛,清清楚楚地告訴他——」

  「『我家官人說,近日聽聞,王爺為府中『家事』,多有煩憂,心神不寧,恐有『熱症』纏身。我家官人感念王爺厚愛,特從海外,尋來這兩味『涼藥』,望能為王爺,清心,敗火。』」

  「『我家官人還說,這藥性,雖是極好,卻也是極烈。單獨服用,可靜心凝神;但若是一時糊塗,將這二者混用了……』」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死神般的笑意。

  「『……那便是大羅金仙下凡,怕也難救了。』」

  ---

  一切,交代完畢。

  赴宴的時辰,已近。

  西門慶親自為武松,整理著那身由上好的雲錦裁成的、嶄新的副指揮使官袍。

  他沒有再用那種運籌帷幄的、命令式的口吻,反而帶著一絲兄長對即將遠行兄弟般的親近與囑託,低聲說道:

  「此行,不必如臨大敵。你的氣勢,你的眼神,便是你最鋒利的刀。記住,你是景陽岡上,赤手打死猛虎的武松。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越是顯得桀驁不馴,桀驁不馴,他,便越是忌憚你背後站著的我。」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武松那寬闊的、堅實的肩膀。

  這是一種純粹的、男人之間的、充滿了力量與信任的身體接觸。

  「去吧。」

  「讓他們,讓那滿堂的王公貴胄,都好生看一看,我西門慶的兄弟,究竟是何等的樣貌,何等的氣派!」

  武鬆手捧著那個看似精美、實則內藏殺機的紫檀木禮盒。

  他抬起頭,看著西門慶。

  那雙素來只知「黑白」、「對錯」的、清澈而又固執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了一捧名為「權謀」的、幽暗而又熾熱的火焰。

  他對著西門慶,鄭重地,深深地,抱拳一揖,隨即轉身,大步離去。

  那高大而又孤傲的背影,宛若一柄即將出鞘的、渴望著飲血的絕世寶刀。

  西門慶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他知道,自己這把磨礪了許久的最鋒利的刀,終於要第一次,帶著他西門慶的意志與殺機,直直地,插向這京城最核心的、那座名為「北靜王府」的權力舞台了。

  就在此時,一雙柔若無骨的藕臂,從身後,輕輕地環住了他的腰。

  伴隨著一陣如蘭似麝的香風,李瓶兒那張帶著無限憂色的、嬌媚的臉龐,從他的肩側,探了出來。

  「官人……」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可的顫抖,「您……您這般做法,送上這等禮物,說出這等話。這……這不是在明著,逼著那位北靜王,與我們,撕破臉皮,不死不休嗎?」

  西門慶轉過身,將她那柔軟嬌媚的身子,整個地,攬入懷中。

  他低下頭,在那光潔的額頭上,輕輕一吻,感受著懷中玉人的溫軟與顫抖,臉上露出了盡在掌握的、魔神般的笑容。

  「不,我的寶貝。」

  「我非是在逼他與我為敵。」

  「我,是在逼著他,將我視為一個,有資格與他平起平坐的對手。是在逼著他,恭恭敬敬地,坐下來,與我,好好地談一談,這天下未來的……價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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