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龍塌之上的急症
榮國府門前的喧囂，尚未在西門慶的耳邊散盡，王府的烈馬悲嘶，便已在眼前上演。
世事流轉，竟是這般弔詭，前一刻他還是高門府邸的座上賓，後一刻，便成了救人於水火的活菩薩。
只是，這「菩薩」，卻無半分慈悲之相。
他站在自家府邸門前，剛從那輛樸實無華的馬車上下來，便被郭公公那雙枯瘦如雞爪般的手，死死抓住了衣袖。
這位在人前素來眼高於頂、以陰陽怪氣為面具的內侍，此刻卻如同一個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他臉上那層厚厚的妝粉，已被冷汗衝出道道溝壑，涕淚橫流，一張嘴，便是帶著哭腔的哀嚎：
「西門大官人！我的西門爺爺！救命啊！您行行好，發發慈悲，快去救救我們小王爺吧！他……他快不行了！」
那聲音，尖利，嘶啞，劃破了午后街巷的寧靜，引得左鄰右舍，皆從門縫裡投來好奇的窺探。
西門慶眉頭微蹙，並非因這當街的失態，而是不喜那人手上的黏膩與顫抖。
他不動聲色地，用一種巧勁，輕輕掙脫了郭公公的鉗制，隨即從寬大的袖中，取出一塊潔白的、繡著蘭草的錦帕，不緊不慢地，仔仔細細地擦拭著方才被碰過的地方。
做完這一切，他甚至沒有看一眼郭公公，反而對著榮國府那早已遠去的車駕方向，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淺笑。
仿佛方才那場唇槍舌劍的智斗，餘味尚在，比眼前這樁火燒眉毛的急事，要有嚼頭得多。
待他回過頭來，臉上依舊是那副風輕雲淡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透著一股子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
「公公這是何意？」他緩緩開口，語調平穩，不帶一絲波瀾，「我西門慶不過一介草民，江湖郎中罷了。小王爺乃是龍子龍孫，千金之軀，鳳體違和，自有宮中太醫院的各位杏林國手前往會診。怎麼著，也輪不到我這個只會些粗鄙手段的鄉野村夫，去班門弄斧吧？」
他的態度，越是這般從容不迫，越是這般置身事外，郭公公那顆本就懸在嗓子眼的心，便越是如墜冰窟。
他知道，眼前這個男人，是在拿喬，是在報復。
報復他前番的無禮，報復他背後的主子，那一次又一次的試探與殺機。
「哎喲，我的西門大官人，您就別拿奴婢尋開心了！」郭公公急得直跺腳，那張哭喪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太醫……太醫們都請過了，只是……只是王爺這病症，來得蹊蹺，來得兇險，更兼……更兼有些……有些不便讓外人知曉啊！」
他支支吾吾，言辭閃爍，顯然這所謂的「急症」，是樁極見不得光的醜事。
「御醫們來了，也是束手無策，一個個只會搖頭晃腦說些雲山霧罩的廢話。這要是萬一傳揚了出去，我們王府的顏面，可就……可就徹底掃地了！」
西門慶聽完，依舊是那副不動如山的模樣。
他將那方用過的錦帕，隨意地丟給了身後的小廝，仿佛丟掉了一件什麼不潔之物。
「哦？既然是王府的私密之事，那我一個外姓的外人，就更不應該摻和了。」他點了點頭，似乎深以為然，「是非只因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這個道理，我還是懂的。」
說罷，他竟真的對著郭公公一拱手，算是下了逐客令：「公公請回吧。天色不早，西門某，也要閉門謝客了。」
他轉身，作勢便要回府。
這一轉身，便如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將郭公公所有的僥倖與尊嚴，碾得粉碎。
他「噗通」一聲，竟真的當街跪了下來，抱住了西門慶的腿，嚎啕道：「西門大官人，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裡能撐船！前番是奴婢有眼無珠，狗仗人勢，您要打要罵，奴婢絕無二話！只求您……只求您看在一條人命的份上，出手相救啊！」
就在這街頭巷尾的鬧劇，即將演至高潮之時，那輛華貴的王府馬車裡，終於傳來了一個略帶疲憊，卻依舊清朗的聲音：
「西門大官人，請留步。」
車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開，劉承那張素來智珠在握的儒雅面容，此刻也寫滿了憔悴與焦慮。
他親自從馬車上走了下來，臉色雖差，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
他走到西門慶面前，沒有多餘的廢話，對著西門慶，深深地，鄭重地，行了一個大揖。
「是在下，管教無方，多有得罪。」他沉聲道，一句話，便將之前所有的恩怨，都攬在了自己身上，「如今，王爺危在旦夕，生死一線。還請西門大官人，不計前嫌，以醫者仁心，出手相救。」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西門慶，一字一頓地許下承諾：「只要您肯移步王府，任何條件，我們，都答應。」
西門慶要的，便是這句話。要的，便是他劉承親自出面，親自低頭，親自許諾。
自此，他西門慶，便不再是那個可以被隨意拿捏、試探、刺殺的江湖草莽。
在這場權力的博弈中，他已然從一個「被求助者」，一個被動的棋子，一躍成為了可以和王府這位核心謀士，平等談判，甚至……略占上風的執棋人。
風水，已然流轉。
「劉先生，言重了。」西門慶臉上的疏離之色，這才漸漸散去。
他上前一步，親手將劉承扶起，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了一絲「為難」與「不忍」的神色，「先生乃國之棟樑，豈可向我一介草民行此大禮。既然先生親自開口，醫者父母心，在下豈有袖手旁觀之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那份屬於「神醫」的規矩與孤傲，又重新回到了身上。
「只是，我西門慶出診，素來有幾個規矩。其一，便是……不喜人多。」他看著劉承，緩緩道，「待會兒到了王府，除了先生您，我希望其餘的閒雜人等，無論距離有多近，一概迴避。」
劉承聞言，立刻點頭道：「這是自然。」
西門慶又轉過身，對著府內高聲吩咐道：「來人，去後院，將李夫人請來。」
劉承與郭公公聽到「李夫人」三字，臉色皆是猛然一變，變得極其複雜，既有驚愕，又有羞辱，更有……一絲不敢言說的恐懼。
只聽西門慶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告訴她，就說我要出門，為一個『故人』，看一種『富貴病』。這病症，兇險得很，需要她陪著我，做我的『藥箱童子』，隨時遞送些應用之物。」
這手操作，是何等的誅心！
他這哪裡是要人做「藥箱童子」？
他這分明，是在用最溫柔的手段，行最狠辣的羞辱。
他要讓你們費盡心機想搶奪的女人，親眼去看你們主子那見不得光的「急症」。
他更要讓李瓶兒這位名正言順的王府親眷，做此次事件的唯一見證人，徹底將王府的把柄，捏死在自己手裡。
不多時，李瓶兒便被請了出來。
她顯然是剛剛午歇起身，雲鬢微亂，臉上還帶著幾分慵懶的酡紅，身上一件家常的軟緞小襖，更襯得她身段豐腴，媚態天然。
她聽聞緣由，美眸中也閃過一絲疑惑與驚詫，但還是溫順地走到了西門慶的身後，並未多問一句話。
那份無條件的信任與依賴，看得劉承與郭公公更是心中五味雜陳。
西門慶滿意地看了李瓶兒一眼，隨即牽起她柔若無骨的手，在劉承和郭公公那複雜的、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目光中，一步一步，從容不迫地，登上了那輛象徵著無上權勢的王府馬車。
世事流轉，竟是這般弔詭，前一刻他還是高門府邸的座上賓，後一刻，便成了救人於水火的活菩薩。
只是，這「菩薩」，卻無半分慈悲之相。
他站在自家府邸門前，剛從那輛樸實無華的馬車上下來，便被郭公公那雙枯瘦如雞爪般的手，死死抓住了衣袖。
這位在人前素來眼高於頂、以陰陽怪氣為面具的內侍，此刻卻如同一個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他臉上那層厚厚的妝粉，已被冷汗衝出道道溝壑，涕淚橫流，一張嘴，便是帶著哭腔的哀嚎：
「西門大官人！我的西門爺爺！救命啊！您行行好，發發慈悲，快去救救我們小王爺吧！他……他快不行了！」
那聲音，尖利，嘶啞，劃破了午后街巷的寧靜，引得左鄰右舍，皆從門縫裡投來好奇的窺探。
西門慶眉頭微蹙，並非因這當街的失態，而是不喜那人手上的黏膩與顫抖。
他不動聲色地，用一種巧勁，輕輕掙脫了郭公公的鉗制，隨即從寬大的袖中，取出一塊潔白的、繡著蘭草的錦帕，不緊不慢地，仔仔細細地擦拭著方才被碰過的地方。
做完這一切，他甚至沒有看一眼郭公公，反而對著榮國府那早已遠去的車駕方向，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淺笑。
仿佛方才那場唇槍舌劍的智斗，餘味尚在，比眼前這樁火燒眉毛的急事，要有嚼頭得多。
待他回過頭來，臉上依舊是那副風輕雲淡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透著一股子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
「公公這是何意？」他緩緩開口，語調平穩，不帶一絲波瀾，「我西門慶不過一介草民，江湖郎中罷了。小王爺乃是龍子龍孫，千金之軀，鳳體違和，自有宮中太醫院的各位杏林國手前往會診。怎麼著，也輪不到我這個只會些粗鄙手段的鄉野村夫，去班門弄斧吧？」
他的態度，越是這般從容不迫，越是這般置身事外，郭公公那顆本就懸在嗓子眼的心，便越是如墜冰窟。
他知道，眼前這個男人，是在拿喬，是在報復。
報復他前番的無禮，報復他背後的主子，那一次又一次的試探與殺機。
「哎喲，我的西門大官人，您就別拿奴婢尋開心了！」郭公公急得直跺腳，那張哭喪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太醫……太醫們都請過了，只是……只是王爺這病症，來得蹊蹺，來得兇險，更兼……更兼有些……有些不便讓外人知曉啊！」
他支支吾吾，言辭閃爍，顯然這所謂的「急症」，是樁極見不得光的醜事。
「御醫們來了，也是束手無策，一個個只會搖頭晃腦說些雲山霧罩的廢話。這要是萬一傳揚了出去，我們王府的顏面，可就……可就徹底掃地了！」
西門慶聽完，依舊是那副不動如山的模樣。
他將那方用過的錦帕，隨意地丟給了身後的小廝，仿佛丟掉了一件什麼不潔之物。
「哦？既然是王府的私密之事，那我一個外姓的外人，就更不應該摻和了。」他點了點頭，似乎深以為然，「是非只因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這個道理，我還是懂的。」
說罷，他竟真的對著郭公公一拱手，算是下了逐客令：「公公請回吧。天色不早，西門某，也要閉門謝客了。」
他轉身，作勢便要回府。
這一轉身，便如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將郭公公所有的僥倖與尊嚴，碾得粉碎。
他「噗通」一聲，竟真的當街跪了下來，抱住了西門慶的腿，嚎啕道：「西門大官人，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裡能撐船！前番是奴婢有眼無珠，狗仗人勢，您要打要罵，奴婢絕無二話！只求您……只求您看在一條人命的份上，出手相救啊！」
就在這街頭巷尾的鬧劇，即將演至高潮之時，那輛華貴的王府馬車裡，終於傳來了一個略帶疲憊，卻依舊清朗的聲音：
「西門大官人，請留步。」
車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開，劉承那張素來智珠在握的儒雅面容，此刻也寫滿了憔悴與焦慮。
他親自從馬車上走了下來，臉色雖差，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
他走到西門慶面前，沒有多餘的廢話，對著西門慶，深深地，鄭重地，行了一個大揖。
「是在下，管教無方，多有得罪。」他沉聲道，一句話，便將之前所有的恩怨，都攬在了自己身上，「如今，王爺危在旦夕，生死一線。還請西門大官人，不計前嫌，以醫者仁心，出手相救。」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西門慶，一字一頓地許下承諾：「只要您肯移步王府，任何條件，我們，都答應。」
西門慶要的，便是這句話。要的，便是他劉承親自出面，親自低頭，親自許諾。
自此，他西門慶，便不再是那個可以被隨意拿捏、試探、刺殺的江湖草莽。
在這場權力的博弈中，他已然從一個「被求助者」，一個被動的棋子，一躍成為了可以和王府這位核心謀士，平等談判，甚至……略占上風的執棋人。
風水，已然流轉。
「劉先生，言重了。」西門慶臉上的疏離之色，這才漸漸散去。
他上前一步，親手將劉承扶起，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了一絲「為難」與「不忍」的神色，「先生乃國之棟樑，豈可向我一介草民行此大禮。既然先生親自開口，醫者父母心，在下豈有袖手旁觀之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那份屬於「神醫」的規矩與孤傲，又重新回到了身上。
「只是，我西門慶出診，素來有幾個規矩。其一，便是……不喜人多。」他看著劉承，緩緩道，「待會兒到了王府，除了先生您，我希望其餘的閒雜人等，無論距離有多近，一概迴避。」
劉承聞言，立刻點頭道：「這是自然。」
西門慶又轉過身，對著府內高聲吩咐道：「來人，去後院，將李夫人請來。」
劉承與郭公公聽到「李夫人」三字，臉色皆是猛然一變，變得極其複雜，既有驚愕，又有羞辱，更有……一絲不敢言說的恐懼。
只聽西門慶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告訴她，就說我要出門，為一個『故人』，看一種『富貴病』。這病症，兇險得很，需要她陪著我，做我的『藥箱童子』，隨時遞送些應用之物。」
這手操作，是何等的誅心！
他這哪裡是要人做「藥箱童子」？
他這分明，是在用最溫柔的手段，行最狠辣的羞辱。
他要讓你們費盡心機想搶奪的女人，親眼去看你們主子那見不得光的「急症」。
他更要讓李瓶兒這位名正言順的王府親眷，做此次事件的唯一見證人，徹底將王府的把柄，捏死在自己手裡。
不多時，李瓶兒便被請了出來。
她顯然是剛剛午歇起身，雲鬢微亂，臉上還帶著幾分慵懶的酡紅，身上一件家常的軟緞小襖，更襯得她身段豐腴，媚態天然。
她聽聞緣由，美眸中也閃過一絲疑惑與驚詫，但還是溫順地走到了西門慶的身後，並未多問一句話。
那份無條件的信任與依賴，看得劉承與郭公公更是心中五味雜陳。
西門慶滿意地看了李瓶兒一眼，隨即牽起她柔若無骨的手，在劉承和郭公公那複雜的、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目光中，一步一步，從容不迫地，登上了那輛象徵著無上權勢的王府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