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三堂會審,一語定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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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西門慶這顆石子,在榮國府這口看似平靜的深潭裡,激起的漣漪已然匯成了暗流。

  王熙鳳的會客廳里,午後的陽光透過十二扇落地花罩,灑下一地斑駁陸離的光影,卻照不透那滿室的凝重。

  空氣仿佛凝滯了,金爐里的瑞腦香,也失了往日的清甜,變得沉悶而壓抑。

  這已非尋常的會客,而是一場無聲的、家族內部的審問。

  上首,王夫人端身正坐,手中捻著一串紫檀佛珠,雙目微垂,臉上無悲無喜,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家主氣度。

  她身旁,薛姨媽則顯得有些坐立不安,手中一方錦帕,已快被她揉成了鹹菜。

  下首,王熙鳳陪坐著,一身石青色緙絲褙子,顯得比往日沉靜了許多。

  她端著茶盞,指尖的丹蔻在白玉般的瓷壁上,宛若一點寒梅。

  她看似在品茶,實則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掌控著這整場無聲的對峙。

  西門慶接到傳召之時,心中早已明鏡一般。

  待他負手踏入這間氣氛詭譎的會客廳時,臉上無半分驚惶,亦無半分諂媚。

  他依舊是一身尋常的湖藍色直裰,不見奢華,卻愈發襯得他身姿挺拔,氣度從容。

  他步履穩健地走到堂中,對著三位夫人,不偏不倚,依次深揖到底,口中道:「草民西門慶,見過太太,見過姨太太,見過鳳姐兒。」

  那神態,那語調,自若得仿佛不是來接受詰問,而是來鄰家串門敘舊一般。

  王夫人緩緩睜開眼,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落在了西門慶的身上。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平淡得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股子直透人心的壓力:「西門大官人,你我素無往來,賈府也與你無甚瓜葛。不知你為何對我孩兒的婚事,竟如此地上心?」

  來了。

  西門慶心中瞭然。

  他抬起頭,臉上非但沒有被詰問的窘迫,反而恰到好處地露出了一絲愧疚與……忠誠。

  「回太太的話。」他不慌不忙地又是一揖,「此事,確是草民孟浪了。薛大哥性情爽直,胸無城府,被草民幾句話一激,便魯莽行事,驚擾了太太與姨太太的清淨。草民在此,先為薛大哥的唐突,向二位太太請罪。」

  他這一手,先是將自己摘出來,將罪過推給了薛蟠的「魯莽」,既給了薛姨媽面子,又顯得自己懂規矩,知進退。

  王熙鳳在旁看著,心中暗自點頭。這男人,委實是箇中高手。

  只見西門慶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無比誠懇,甚至帶上了一絲感念:「草民之所以斗膽,行此不合規矩之事,皆因一片肺腑之心。自草民入京以來,幸得鳳姐兒青眼,屢屢提攜。於草民而言,鳳姐兒便是知遇之人,這榮國府,便如再生父母。我一介草民,身無長物,無以為報,日夜所思,便是如何能為府上稍稍分憂解難。」

  這番話說得是情真意切,既捧高了王熙鳳,又將自己的動機,歸結於一片赤膽忠心。

  王夫人臉上的神情,稍稍和緩了些,但依舊看不出深淺,只淡淡道:「哦?你有何憂,又有何難,需要這般大動干戈?」

  戲肉,終於來了。

  西門慶深吸一口氣,臉上那份誠懇,漸漸染上了一絲憂國憂民般的凝重。

  他沉聲道:「太太明鑑。草民久在市井之間,最是能聽到一些上層聽不到的風聲與流言。如今聖上春秋正盛,龍體康健,本是萬民之福。然,龍體之下,幾位皇子卻已長成,各自開府,門下賓客如雲,朝堂之上,已是暗流涌動,明爭暗鬥之勢,日漸顯現。」

  此言一出,王夫人與薛姨媽的臉色,皆是微微一變。

  這等涉及皇家大秘之事,她們雖身處高門,卻也只是偶有耳聞,何曾有人,敢在她們面前,如此直白地宣之於口?

  西門慶要的,正是這份震撼。

  他環視三人,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千鈞之重:

  「太太,姨太太,鳳姐兒。咱們賈、史、王、薛四大家族,自國朝開創以來,便是休戚與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值此風雨飄搖之際,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草民夜觀天象,只見紫微星旁,妖星閃爍,未來數年,恐有大變。此時此刻,咱們四家,唯有將纜繩擰成一股,將鐵船連成一片,方能在這驚濤駭浪之中,求得自保啊!」


  他的聲音不高,卻仿佛有金石之聲,在這小小的會客廳里,振聾發聵。

  「而放眼天下,欲鞏固這百年聯盟,還有什麼,比『金玉良緣』這等親上加親的國策,更為穩妥,更為堅固的呢?」

  「草民人微言輕,不敢將這等憂思,直接向太太們進言。思來想去,唯有薛大哥這等快人快語、赤膽忠心的渠道,可以將草民這份『愚忠』,稍稍透露一二。本意是想為家族計,為長遠計,卻不想,因草民思慮不周,行事操切,反而驚擾了府內清平。若有唐突之處,草民萬死不辭!」

  說罷,他撩起衣袍,便要跪下。

  滿室寂靜。

  王夫人與薛姨媽,早已被他這番驚世駭俗的「危機論」,說得是心神巨震,一時竟忘了言語。

  她們這些久居深閨的貴婦,平日裡所思所想,不過是家長里短,子女人情。

  何曾想過,一個市井商人的眼中,竟裝著這般宏大的、關乎家族生死存亡的「遠見卓識」?

  西門慶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精準地劈在了她們內心深處,那份對家族未來的、最隱秘的憂慮之上。

  而王熙鳳,她端坐在那裡,一雙丹鳳眼中,早已是異彩連連。

  她看著堂中那個侃侃而談、將一場「干涉內政」的彌天大罪,硬生生拔高到了「為家族前途殫精竭慮」的戰略高度的男人,心中那份震撼,無以言表。

  她第一次發現,自己對這個男人的認知,還是太淺,太淺了。

  他哪裡只是一把能辦髒活的快刀?他分明是一位能決勝千里之外的……帥才!

  半晌,還是王夫人最先回過神來。

  她看著西民慶的眼神,已再無半分審視與壓力,反而多了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倚重。

  她抬了抬手,聲音溫和了許多:「罷了,快起來吧。難為你,一個外人,竟有這份忠心。只是此事體大,還需……從長計議。」

  一句「從長計議」,便等若是,徹底默許了西門慶這個「家族謀士」的全新身份。

  自此,西門慶,便不再僅僅是「王熙鳳的私人醫生」。

  他已然一躍,成為了能夠影響整個賈府最高層決策的……客卿。

  待到散場,眾人起身。

  西門慶與王熙鳳的目光,在空中不經意地交匯。

  王熙鳳的眼神,是複雜的。

  那裡面,除了之前的忌憚與好奇,此刻,更多了一份難以言喻的欣賞,一份棋逢對手的激越,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深深的依賴。

  她知道,自己這一次,真的撿到寶了。

  這是一個能為她撫平身心傷痛,更能為她在這波詭雲譎的世道中,撥開迷霧,指點江山的男人。

  西門慶對著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是盡在掌握的從容。

  他走出榮國府那厚重的大門,午後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知道自己已經在京城這個最核心的權力圈裡,打下了一根旁人再也無法撼動的、最堅實的釘子。

  就在他準備登上自家馬車之時,身後,一陣急促的車輪聲與馬蹄嘶鳴聲由遠及近。

  一輛裝飾著醒目王府徽記的華貴馬車,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急匆匆地停在了他的面前。

  車簾猛地被掀開,郭公公那張敷了厚粉的臉,此刻卻因驚恐而扭曲,毫無血色。

  他連滾帶爬地從車上奔了下來,一把抓住西門慶的衣袖,用一種幾乎要哭出來的、尖利的嗓音,聲嘶力竭地喊道:

  「西門大官人!不好了!出事了!我們小王爺……他……他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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