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一根金針,三分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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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府的馬車,轔轔碾過京城的青石長街,卻並未駛向那座朱門巍峨、氣勢煊赫的正邸,而是在一處偏僻的夾巷中,拐入了一座毫不起眼的別院。

  這院落,外表看去,是尋常富戶的規制,然內里,卻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戒備之森嚴,遠勝於尋常王府。

  院中遍植著高大的槐樹,枝葉繁茂,將天光切割得支離破碎,投下一地濃得化不開的陰影。

  風過處,唯有葉片的沙沙聲,連一聲鳥鳴也無。

  所有的下人、僕役,皆是垂首屏息,噤若寒蟬,仿佛這院中囚禁著什麼不可言說的鬼魅,將這京城的白日,都壓得喘不過氣來。

  西門慶攜著李瓶兒,在劉承的親自引領下,穿過這片不見天日的沉悶,來到一間臥房之前。

  房門緊閉,尚未推開,一股混雜著濃重藥味、淡淡血腥氣,以及一絲……甜膩得令人作嘔的淫靡異香,便已從門縫中,爭先恐後地鑽了出來。

  李瓶兒聞到這股氣息,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那張本就因緊張而失了血色的俏臉,此刻更是宛若一張上好的宣紙,透明得幾乎能看到青色的血脈。

  她下意識地想要後退,手腕卻被西門慶不著痕跡地輕輕一握。

  那手掌,溫熱而有力,傳遞來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讓她那顆紛亂如麻的心,奇異地安定了下來。

  劉承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吱呀」一聲,仿佛是地府之門開啟的嘆息。

  一股更為濃烈的、令人窒息的氣味,撲面而來。

  房中密不透風,所有的窗戶都被厚厚的錦幔遮得嚴嚴實實。

  光線昏暗,只在角落裡點著一盞豆大的油燈,搖曳的火光,將人的影子在牆壁上拉扯成奇形怪狀的魔影。

  一張寬大的沉香木龍床上,錦被翻卷,凌亂不堪。

  體態臃腫的小王爺,正赤裸著上身,躺在床榻中央。

  他面色已成了詭異的紫紺色,渾身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大汗淋漓,將身下的明黃色緞面褥子,都浸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漬。

  他的下半身,雖然用一床厚厚的織金雲龍錦被高高蓋著,但那錦被之下,卻極不自然地、誇張地聳起一個觸目驚心的形狀。

  他雙目緊閉,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喉嚨深處,不時發出一兩聲壓抑的、痛苦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嘶吼。

  顯然,他正承受著一種凡人無法想像的、極致的痛苦與煎熬。

  西門慶的目光,並未在小王爺身上過多停留。

  他牽著李瓶兒,緩步走入這間污穢的、充滿了欲望與死亡氣息的臥房。

  他環視一周,神態平靜得,仿佛不是來診病,而是在鑑賞一幅畫。

  他先是對李瓶兒吩咐道:「將針匣打開,捧著,立於我身後。」

  「是……官人。」李瓶兒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打開那個紫檀木的針匣,裡面長短不一的銀針,在昏暗的燈火下,閃爍著森然的寒光。

  她的存在,與這房中不堪的一切,形成了一種極致的、荒誕的對比。

  她的美麗、她的柔順、她身為王府親眷的身份,在此刻,都化作了一柄無形的、最鋒利的刀,一刀一刀,凌遲著床上那位王爺與一旁劉承的尊嚴。

  西門慶這才開始他的「診斷」。

  他不急著上前,甚至不去看病人。

  他先是走到那座燃著異香的博山爐前,俯身,輕輕嗅了嗅那繚繞的青煙。

  隨即,他又踱到桌案前,捻起一撮藥碗中殘留的藥渣,置於指尖,細細碾開,又湊到鼻尖聞了聞。

  最後,他才信步走到床邊。

  他沒有去診脈,那似乎是對他「神醫」身份的一種侮辱。

  他只是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小王爺那早已外強中乾、只剩一副空殼的軀體,又掰開他的嘴,瞥了一眼那厚膩發黃的舌苔。

  做完這一切,他轉過身,用一種極其平靜的,仿佛在與人探討天氣一般的語氣,對早已緊張得渾身僵硬的劉承說道:

  「劉先生,不必驚慌。王爺這病,並非什麼奇毒,也非什麼惡咒。」

  劉承聞言,剛要鬆一口氣,卻聽西門慶接下來的話,如同一道九天玄雷,狠狠劈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方才那香,喚作『西域合歡散』,取的是陽燧石與赤練蛇膽之精,性烈如火,能使枯木逢春,頑石點頭。」

  「桌上那藥,名為『嶺南火藤丹』,用的是百年火藤之根,輔以虎狼之血,藥性霸道,可令衰翁返少,一夜春宵。」

  他每說一句,劉承的臉色,便蒼白一分。

  「這兩種,皆是世間罕有的虎狼之藥。分開來用,是那富貴鄉里、溫柔窟中的助興極品;可一旦合在一起……」西門慶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近乎殘忍的笑意,「那便是催命的閻王帖,索魂的無常令。」

  「王爺這症狀,是縱慾在先,掏空了根本,又被人用這兩種猛藥前後夾擊,火上澆油。導致龍雷之火暴沖,一身陽氣,盡數鬱結於下焦,不得疏散。再過一個時辰,這股鬱結的陽火,便會逆衝心脈,屆時,便是氣血逆流,七竅流紅,神仙難救了。」

  一番話,如同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將這樁王府的彌天醜聞,剖析得是淋漓盡致,體無完膚。

  劉承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潰了。

  他本以為,小王爺是中了什麼宮闈秘毒,或是政敵的陰狠暗算。

  萬萬沒有想到,竟是這等荒唐、下作、又致命的醜事!

  更讓他感到恐懼的是,眼前這個男人,不過是進來走了幾步,聞了聞香,看了看藥渣,便將這樁醜事的前因後果,說得是分毫不差,一清二楚。

  這份「醫術」,早已超出了凡人的範疇,近乎……近乎妖法!

  他看著西門慶,那眼神,如同看著一個從地獄裡走出來的、披著人皮的魔神。

  西門慶卻仿佛沒有看到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繼續用那平淡的語調說道:「要救,倒是能救。」

  「但,」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了小王爺那高高聳起的錦被上,「此症病根在於『淤堵』,需以純金長針,刺入『會陰』、『氣海』、『關元』等幾處泄陽大穴,將那股淤積的陽火,強行導泄出來。」

  他看著劉承,緩緩道:「過程……會很痛苦。而且,也會……很不體面。」

  不等劉承回答,他又看了一眼身後,那嬌軀微顫,捧著針匣,宛若一朵風中白蓮的李瓶兒。

  「再者,我施針之時,需心神合一,不能分心。旁邊,總得有位助手,幫我遞個針,擦個汗什麼的。」

  他嘴角那抹笑意,愈發深了。

  「我看,就由李夫人來吧。畢竟,她也曾是梁中書的偏房,見過些世面。更要緊的是,算起來,她也是王爺的『家人』嘛。自家人幫忙,總不算外人,對不對?」

  這個條件,已不是羞辱。

  這是將王府的臉面,皇家的尊嚴,狠狠地按在地上,用最粗鄙的鞋底,來回地,反覆地碾壓,摩擦。

  讓一個前朝王妃的侄女,一個他們機關算盡想要奪為禁臠的女人,來親眼觀摩當朝小王爺,最私密、最不堪、最狼狽的治療過程……

  這,比直接殺了他,還要讓他難受百倍!

  劉承的嘴唇哆嗦著,他看著床上那如同死狗一般,只剩下本能嘶吼的小王爺,又看了看眼前這個眼神冰冷,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西門慶,他知道,自己,以及整個王府,都早已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了。

  他緩緩地,緩緩地閉上了眼睛,那張素來運籌帷幄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徹底的、絕望的敗相。

  從他的齒縫間,擠出了一個幾乎輕不可聞,卻又重如泰山的字:

  「……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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