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呆霸王說媒，俏鳳姐觀火
梨香院的日頭，總是比別處要懶上三分。
薛蟠歪在涼榻上，兩個清秀小廝一左一右地為他捶著腿，他口中哼著不成調的俚俗小曲，正是意得志滿，百無聊賴之際。
自從結識了西門慶這位「好兄弟」，他薛蟠的日子，便如同久旱的河道忽逢甘霖，那叫一個舒坦滋潤。
金子是成箱地送，美人是成對地獻，就連那助興的虎狼之藥，都是宮裡流出來的秘品。
更要緊的是，西門慶對他那份發自肺腑的「敬仰」，讓他薛蟠平生第一次，嘗到了被人當「人物」看的滋味。
今日，這位「好兄弟」又差人送來一封密信。
信中言辭之懇切，吹捧之肉麻，直看得薛蟠三魂七魄都輕了二兩。
西門慶在信中先是將他誇成天上有地下無的「義氣大哥」，隨後筆鋒一轉，用一種極其沉痛的語氣，「懇請」他薛大哥務必出面，為自己那位「才情蓋世卻命途多舛的兄弟」——賈寶玉，和他那位「美若天仙卻待字閨中的妹妹」——薛寶釵的親事，「從中說合說合」。
信中更是隱晦地暗示，此事乃天作之合，奈何長輩們礙於顏面，久拖不決。
若能由薛大哥這等「快人快語的真豪傑」出面一錘定音，則功德無量。
事成之後，「小弟」西門慶，必有重謝奉上。
薛蟠本就是個頭腦簡單、耳根子軟的渾人，被西門慶這麼一番高帽戴上雲端，又許以重利，頓時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使命感」，自丹田升起，直衝天靈蓋。
這是什麼？這可是兄弟託付的天大之事！
辦成了，自己在外頭有面子，在家裡有里子，更能得兄弟的「重謝」，簡直是一舉三得的潑天好事！
他「噌」地一下從涼榻上坐起，將兩個小廝踹到一旁，連鞋都顧不上穿好，便如同一陣旋風，風風火火地衝進了薛姨媽的房裡。
彼時，薛姨媽正與寶釵對坐，有一搭沒一搭地做著針線。歲月靜好，一派慈母嬌女的溫馨景象。
薛蟠的闖入，如同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池塘。
「媽！妹子！」他一開口，那大嗓門便震得屋樑上的灰塵簌簌直落，「天大的喜事！我那好兄弟西門慶差人來說了，寶兄弟和咱家妹子，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這事兒，他管定了！我也覺得這事兒忒靠譜，你們就甭操心了，今兒我這個當哥哥的，就親自去跟姨媽（王夫人）說，讓他們趕緊把這事兒給辦了！」
一番話，說得是理直氣壯，擲地有聲，仿佛他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下達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薛姨媽聽得是又驚又喜，又氣又急。
驚的是，這樁她與姐姐王夫人私下裡不知盤算了多少回的「金玉良緣」，竟被西門慶這樣一個來路不明的外人，如此輕率地給捅了出來。
喜的是，此事若真能成，正是她日思夜想的歸宿。
急的是，自己這個活寶兒子，辦事竟如此魯莽滅裂，毫無章法。
這哪裡是提親，分明是上門逼宮！
薛寶釵更是早已羞得無地自容。
她一張芙蓉面上，紅暈直透耳根，那份素日裡的端方穩重，此刻盡數化作了小女兒家的嬌嗔與薄怒。
她看著自己這個不成器的兄長，只覺得又氣又惱，跺了跺腳，扭身便跑回了自己的房中，將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薛姨媽在後面連聲喚著「我的兒」，卻哪裡喚得住。
薛蟠卻渾然不覺，他見母親和妹妹都不言語，便只當她們是默許了。
他得意洋洋地一拍胸膛：「你們瞧，這事兒就包在我身上了！」說罷，竟真的掉頭，連口茶都沒喝，又一陣風似的，直衝榮禧堂王夫人的正房去了。
王夫人彼時剛剛用過午齋，正在佛堂里捻著一串沉香佛珠，靜心念佛，為元春在宮裡的前程祈福。
忽聞外面一陣嘈雜，緊接著，帘子一挑，薛蟠那高大的身影便闖了進來，身後跟著幾個攔也攔不住的、滿臉驚惶的丫鬟婆子。
「姨媽！姨媽！我跟您說個大喜事！」薛蟠人未到，聲先至。
王夫人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驚得心頭一顫，手中的佛珠險些脫手。
她皺眉道：「蟠兒，你這又是怎麼了？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薛蟠哪裡管什麼體統，他幾步搶到王夫人面前，唾沫橫飛地便將西門慶的「好意」和自己的「決定」，如炒豆子一般，竹筒倒豆子，全都嚷嚷了出來。
什麼「我兄弟西門慶說的」，什麼「天造地設」，什麼「我這個當哥哥的做主了」，一番話說得是顛三倒四，卻又偏偏將核心的意思，表達得清清楚楚。
王夫人聽得是目瞪口呆，一時竟不知該如何作答。
她素來是個不多言語、萬事藏於心的人，何曾見過這般陣仗？
這樁她與妹妹薛姨媽視為心頭肉的親事，被薛蟠這麼一嚷，竟帶上了幾分市井買賣的粗鄙氣，讓她心中又惱又氣，一張保養得宜的臉，漲得通紅，半晌說不出一個字來。
正當這梨香院的「鬧劇」即將演變成榮禧堂的「僵局」，場面尷尬得幾乎要凝固之時，一個清脆爽朗的笑聲，如同一陣及時的春風，從門外傳來。
「我當是誰在這裡高談闊論，原來是蟠兄弟在此處為寶兄弟的終身大事操心呢！」
話音未落，只見王熙鳳珠圍翠繞，滿面含春，在一眾丫鬟的簇擁下，裊裊娜娜地走了進來。她來得，正是「恰到好處」。
她先是對王夫人和隨後趕來的薛姨媽行了禮，隨即柳眉一豎，對著薛蟠便是一通嗔怪：「我的好兄弟，你可真是個沒規矩的。這等婚姻大事，豈是你能這般嚷嚷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家是那市井小戶，由得你們這些爺們在外頭說三道四呢！」
一通話說得薛蟠摸著腦袋，嘿嘿傻笑，不敢還嘴。
隨即，王熙鳳又轉過身，笑著對王夫人和薛姨媽打圓場道：「姨媽，太太，你們也彆氣。蟠兄弟就是這麼個炮仗似的直腸子，心裡藏不住話。不過，他這話糙理不糙。寶兄弟和寶妹妹的親事，本就是咱們自家骨肉的頭等大事，早晚是要辦的。」
說到這裡，她話鋒一轉，故作疑惑地嘆了口氣：「只是……這事兒，怎麼倒讓一個外人搶先傳了話進來？還鬧得這般沸沸揚揚。這倒顯得咱們家，忒沒章法了些。」
她這番話，說得是何等高明！
看似是在批評薛蟠，實則是在不著痕跡地「拱火」。
她巧妙地將眾人的注意力，從「該不該結親」這個早已不成問題的問題上，成功地轉移到了「西門慶為何以及如何能介入此事」這個全新的、更值得深思的問題上。
一瞬間，她便將自己從這場混亂中摘得乾乾淨淨，搖身一變，成了一個持重公允、明察秋毫的「觀察者」。
果然，王夫人和薛姨媽被她這麼一點，也立刻回過神來，都覺得此事實在蹊蹺。
王夫人撫著胸口，沉吟道：「鳳丫頭說的是。這個西門慶，手未免也伸得太長了些。他一個外人，憑什麼對我們府里的事，指手畫腳？」
薛姨媽則有些擔憂地看向王熙鳳，她知道自己這個外甥女心思縝密，便問道：「鳳丫頭，你看這事……」
王熙鳳要的，正是這句話。
她故作為難地嘆了口氣，上前為王夫人捶著背，緩緩說道：
「太太，姨媽，要不……我把他叫過來，當著你們的面，好生問問清楚？」
她頓了頓，鳳眼中有精光一閃而過。
「我倒要親眼看看，他這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麼藥！」
薛蟠歪在涼榻上，兩個清秀小廝一左一右地為他捶著腿，他口中哼著不成調的俚俗小曲，正是意得志滿，百無聊賴之際。
自從結識了西門慶這位「好兄弟」，他薛蟠的日子，便如同久旱的河道忽逢甘霖，那叫一個舒坦滋潤。
金子是成箱地送，美人是成對地獻，就連那助興的虎狼之藥，都是宮裡流出來的秘品。
更要緊的是，西門慶對他那份發自肺腑的「敬仰」，讓他薛蟠平生第一次，嘗到了被人當「人物」看的滋味。
今日，這位「好兄弟」又差人送來一封密信。
信中言辭之懇切，吹捧之肉麻，直看得薛蟠三魂七魄都輕了二兩。
西門慶在信中先是將他誇成天上有地下無的「義氣大哥」，隨後筆鋒一轉，用一種極其沉痛的語氣，「懇請」他薛大哥務必出面，為自己那位「才情蓋世卻命途多舛的兄弟」——賈寶玉，和他那位「美若天仙卻待字閨中的妹妹」——薛寶釵的親事，「從中說合說合」。
信中更是隱晦地暗示，此事乃天作之合，奈何長輩們礙於顏面，久拖不決。
若能由薛大哥這等「快人快語的真豪傑」出面一錘定音，則功德無量。
事成之後，「小弟」西門慶，必有重謝奉上。
薛蟠本就是個頭腦簡單、耳根子軟的渾人，被西門慶這麼一番高帽戴上雲端，又許以重利，頓時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使命感」，自丹田升起，直衝天靈蓋。
這是什麼？這可是兄弟託付的天大之事！
辦成了，自己在外頭有面子，在家裡有里子，更能得兄弟的「重謝」，簡直是一舉三得的潑天好事！
他「噌」地一下從涼榻上坐起，將兩個小廝踹到一旁，連鞋都顧不上穿好，便如同一陣旋風，風風火火地衝進了薛姨媽的房裡。
彼時，薛姨媽正與寶釵對坐，有一搭沒一搭地做著針線。歲月靜好，一派慈母嬌女的溫馨景象。
薛蟠的闖入，如同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池塘。
「媽！妹子！」他一開口，那大嗓門便震得屋樑上的灰塵簌簌直落，「天大的喜事！我那好兄弟西門慶差人來說了，寶兄弟和咱家妹子，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這事兒，他管定了！我也覺得這事兒忒靠譜，你們就甭操心了，今兒我這個當哥哥的，就親自去跟姨媽（王夫人）說，讓他們趕緊把這事兒給辦了！」
一番話，說得是理直氣壯，擲地有聲，仿佛他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下達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薛姨媽聽得是又驚又喜，又氣又急。
驚的是，這樁她與姐姐王夫人私下裡不知盤算了多少回的「金玉良緣」，竟被西門慶這樣一個來路不明的外人，如此輕率地給捅了出來。
喜的是，此事若真能成，正是她日思夜想的歸宿。
急的是，自己這個活寶兒子，辦事竟如此魯莽滅裂，毫無章法。
這哪裡是提親，分明是上門逼宮！
薛寶釵更是早已羞得無地自容。
她一張芙蓉面上，紅暈直透耳根，那份素日裡的端方穩重，此刻盡數化作了小女兒家的嬌嗔與薄怒。
她看著自己這個不成器的兄長，只覺得又氣又惱，跺了跺腳，扭身便跑回了自己的房中，將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薛姨媽在後面連聲喚著「我的兒」，卻哪裡喚得住。
薛蟠卻渾然不覺，他見母親和妹妹都不言語，便只當她們是默許了。
他得意洋洋地一拍胸膛：「你們瞧，這事兒就包在我身上了！」說罷，竟真的掉頭，連口茶都沒喝，又一陣風似的，直衝榮禧堂王夫人的正房去了。
王夫人彼時剛剛用過午齋，正在佛堂里捻著一串沉香佛珠，靜心念佛，為元春在宮裡的前程祈福。
忽聞外面一陣嘈雜，緊接著，帘子一挑，薛蟠那高大的身影便闖了進來，身後跟著幾個攔也攔不住的、滿臉驚惶的丫鬟婆子。
「姨媽！姨媽！我跟您說個大喜事！」薛蟠人未到，聲先至。
王夫人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驚得心頭一顫，手中的佛珠險些脫手。
她皺眉道：「蟠兒，你這又是怎麼了？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薛蟠哪裡管什麼體統，他幾步搶到王夫人面前，唾沫橫飛地便將西門慶的「好意」和自己的「決定」，如炒豆子一般，竹筒倒豆子，全都嚷嚷了出來。
什麼「我兄弟西門慶說的」，什麼「天造地設」，什麼「我這個當哥哥的做主了」，一番話說得是顛三倒四，卻又偏偏將核心的意思，表達得清清楚楚。
王夫人聽得是目瞪口呆，一時竟不知該如何作答。
她素來是個不多言語、萬事藏於心的人，何曾見過這般陣仗？
這樁她與妹妹薛姨媽視為心頭肉的親事，被薛蟠這麼一嚷，竟帶上了幾分市井買賣的粗鄙氣，讓她心中又惱又氣，一張保養得宜的臉，漲得通紅，半晌說不出一個字來。
正當這梨香院的「鬧劇」即將演變成榮禧堂的「僵局」，場面尷尬得幾乎要凝固之時，一個清脆爽朗的笑聲，如同一陣及時的春風，從門外傳來。
「我當是誰在這裡高談闊論，原來是蟠兄弟在此處為寶兄弟的終身大事操心呢！」
話音未落，只見王熙鳳珠圍翠繞，滿面含春，在一眾丫鬟的簇擁下，裊裊娜娜地走了進來。她來得，正是「恰到好處」。
她先是對王夫人和隨後趕來的薛姨媽行了禮，隨即柳眉一豎，對著薛蟠便是一通嗔怪：「我的好兄弟，你可真是個沒規矩的。這等婚姻大事，豈是你能這般嚷嚷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家是那市井小戶，由得你們這些爺們在外頭說三道四呢！」
一通話說得薛蟠摸著腦袋，嘿嘿傻笑，不敢還嘴。
隨即，王熙鳳又轉過身，笑著對王夫人和薛姨媽打圓場道：「姨媽，太太，你們也彆氣。蟠兄弟就是這麼個炮仗似的直腸子，心裡藏不住話。不過，他這話糙理不糙。寶兄弟和寶妹妹的親事，本就是咱們自家骨肉的頭等大事，早晚是要辦的。」
說到這裡，她話鋒一轉，故作疑惑地嘆了口氣：「只是……這事兒，怎麼倒讓一個外人搶先傳了話進來？還鬧得這般沸沸揚揚。這倒顯得咱們家，忒沒章法了些。」
她這番話，說得是何等高明！
看似是在批評薛蟠，實則是在不著痕跡地「拱火」。
她巧妙地將眾人的注意力，從「該不該結親」這個早已不成問題的問題上，成功地轉移到了「西門慶為何以及如何能介入此事」這個全新的、更值得深思的問題上。
一瞬間，她便將自己從這場混亂中摘得乾乾淨淨，搖身一變，成了一個持重公允、明察秋毫的「觀察者」。
果然，王夫人和薛姨媽被她這麼一點，也立刻回過神來，都覺得此事實在蹊蹺。
王夫人撫著胸口，沉吟道：「鳳丫頭說的是。這個西門慶，手未免也伸得太長了些。他一個外人，憑什麼對我們府里的事，指手畫腳？」
薛姨媽則有些擔憂地看向王熙鳳，她知道自己這個外甥女心思縝密，便問道：「鳳丫頭，你看這事……」
王熙鳳要的，正是這句話。
她故作為難地嘆了口氣，上前為王夫人捶著背，緩緩說道：
「太太，姨媽，要不……我把他叫過來，當著你們的面，好生問問清楚？」
她頓了頓，鳳眼中有精光一閃而過。
「我倒要親眼看看，他這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麼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