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半塊玉佩,半座江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聽雨軒雅間之內,死寂無聲,唯聞窗外風拂翠竹,沙沙作響,卻更襯得此間氣氛凝如鐵石。

  劉承雙目如鷹隼,緊鎖西門慶,那份久居上位的壓迫感,足以令尋常江湖客心神俱裂。

  他一字一頓,音色平緩卻字字千鈞:「西門大官人,明人不說暗話。你想要的,我們王府給得起。把你從花家……或者說,從李夫人那裡拿到的『東西』,交出來。價錢,你開。」

  此言一出,四名侍立於劉承身後的護衛,氣息陡然一沉。

  他們雖靜立不動,卻如四尊蓄勢待發的石獅,筋肉虬結,骨節微響,目光更是如刀子一般,將西門慶周身皆籠罩其中。

  那是一種無聲的宣告:此地已是天羅地網,若不順從,便是魚死網破。

  聞聽此言,西門慶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竟是分毫未改。

  他未曾看向劉承,也未曾理會那四道幾乎要將他洞穿的殺氣,只是自顧自地,端起了桌上那杯早已微涼的香茗。

  他沒有飲。

  他只是將那描金的白瓷茶盞,置於眼前,緩緩轉動,仿佛在欣賞杯壁上那幾筆寫意的蘭草。

  那幽幽的茶香,混雜著此間若有若無的龍涎香氣,以及方才那名喚「紅奴」的絕色女子留下的淡淡體香,交織成一張無形的、曖昧而又致命的網。

  劉承的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

  他不喜這種失控之感。

  西門慶的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股胸有成竹的從容,仿佛他不是深陷重圍的獵物,而是穩坐中軍帳的將帥。

  終於,在劉承的耐心將要耗盡之際,西門慶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絲令人玩味的笑意:「劉先生,你說錯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終於與劉承那銳利的眼神在空中交匯,竟是絲毫不落下風。

  「我從夫人那裡拿到的,不是『東西』。」

  話音未落,他的手探入懷中。

  這個動作,立時讓那四名護衛的氣息繃緊到了極致,手已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之上。

  西門慶卻渾然不覺,他的動作悠然自若,慢條斯理,帶著一種近乎於祭祀般的莊重與虔誠。

  他取出的,是一個尋常樣式的錦盒,上面繡著簡單的祥雲紋,看不出絲毫奇特之處。

  他沒有立刻打開。

  他將錦盒平置於掌心,而後,竟是緩緩抬起另一隻手的衣袖,在那光滑的錦緞盒面上,輕輕擦拭著。

  那上面,本無絲毫灰塵,但他擦得極為認真,極為細緻,仿佛那不是一個盒子,而是一件稀世的珍寶,一尊易碎的神祇。

  這充滿了儀式感的一幕,將劉承的胃口吊到了頂點,也讓他心中的警惕,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死死盯著那個錦盒,連呼吸都為之屏住。

  他知道,西門慶即將亮出的,便是他此次入京,敢於同王府叫板的真正底牌。

  「啪嗒。」

  一聲輕響,盒蓋開啟。

  沒有珠光寶氣,沒有異香撲鼻。

  錦盒那柔軟的明黃色襯墊之上,靜靜地躺著半塊玉佩。

  玉質非是上乘,只是尋常的白玉,色澤溫潤,卻略帶雜色。

  其上雕工倒還精巧,是一隻栩栩如生的麒麟瑞獸,只是從中斷裂,只餘下半個身子。

  劉承的眼中,閃過一絲疑惑,繼而是深深的失望與一絲被愚弄的怒火。

  他遍覽王府珍奇,何等寶物未曾見過?

  這樣半塊殘玉,便是扔在京城的琉璃廠,也換不來幾兩銀子。

  然而,西門慶接下來的話,卻讓他渾身的血液,瞬間為之凍結。

  「劉先生,」西門慶看著他,緩緩說道:「我說了,你看錯了。這不是『東西』,這是『鑰匙』。」

  他將那半塊玉佩拈在指尖,對著燈火,玉佩上那麒麟的斷口處,折射出幽微而冷冽的光。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在訴說一個塵封已久的天大秘密,每一個字,都帶著蠱惑人心的魔力:

  「這半塊玉佩,本身一文不值。但另外半塊,」他頓了頓,目光如鉤,直刺劉承的內心深處,「在當今兵馬大元帥,鎮國公,牛繼宗老將軍的手裡。」


  「牛繼宗」三個字一出,劉承的瞳孔,驟然收縮!

  身為王府智囊,他怎會不知此人?

  四王八公之中,鎮國公牛家,向來與自家王府並無深交,卻也素無嫌隙。

  牛繼宗此人,更是出了名的剛正不阿,手握京畿三大營中戰力最強的三萬京畿營,只認兵符,不認人情,乃是當今聖上最為倚信的鎮國石。

  西門慶仿佛沒有看到劉承臉上的驚濤駭浪,繼續用那平淡的語調,講述著那個足以顛覆乾坤的「故事」:

  「當年,我家夫人之先祖,曾與牛老將軍有八拜之交,情同手足。老王爺……哦,我說的是府上那位已經仙遊的老王爺,亦是他們的至交。三人曾於月下設誓,共鑄此麒麟雙玉為憑。並有密約,約定無論是誰,只要能持此雙玉合璧,便可視作三人親臨。」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而那密約的最後一句話,便是——持雙玉者,可調動牛老將軍麾下三萬京畿營,入城『以清君側』!」

  轟隆!

  劉承的腦海中,仿佛有一道驚雷炸響!

  他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耳中嗡嗡作響,扶著桌沿的手,指節已然捏得發白。

  清君側!

  這三個字,已非王爵之爭,而是謀反!是抄家滅族的滔天大罪!

  他無法證實西門慶所言真偽,甚至從內心深處,他認為這極有可能是西門慶在虛張聲勢,信口雌黃。

  牛繼宗何等人物,豈會參與這等密約?

  但是,他不敢賭!

  王府如今正值奪爵的關鍵時刻,如履薄冰,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他絕不敢拿整個王府的身家性命,去賭西門慶手中的是塊廢玉!

  萬一是真的呢?萬一這荒誕不經的故事背後,藏著一絲半點的真實,那後果……不堪設想!

  他再看西門慶的眼神,已然徹底變了。

  從最初的輕視,到方才的忌憚,此刻,已然化作了深深的恐懼。

  眼前這個看似張狂好色的年輕人,分明是一個敢於在刀尖上跳舞的瘋子,一個敢於將天捅個窟窿的魔鬼!

  西門慶見狀,心中一塊大石安然落地。

  他知道,這條魚,已經死死地咬住了鉤。

  他慢條斯理地將那半塊玉佩放回錦盒,蓋好,重新揣入懷中,動作輕柔,仿佛那懷中之物,當真關係著半座江山的歸屬。

  「這東西,我是不會賣的。」他淡淡開口,打破了雅間內的死寂,「不過,我可以暫時不讓它『合璧』。」

  劉承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沙啞著嗓子問:「你……你想要什麼?」

  西門慶伸出三根手指,神情悠然,仿佛在談論一樁無關緊要的買賣。

  「我的條件有三。」

  「第一,」他伸出第一根手指,「白銀十萬兩。算是……給我夫人這次自清河縣遠赴京城,一路擔驚受怕的精神損失費。」

  劉承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十萬兩,足以買下小半條街的店鋪,但他沒有反駁。

  與那「清君側」的代價相比,這只是九牛一毛。

  「第二,」西門慶伸出第二根手指,指向窗外城西的方向,「城西有一處前朝廢棄的皇家園林,名曰『鹿苑』,早已荒草叢生。我要那塊地,以及官府的地契。」

  劉承一怔。

  一塊廢地?

  他心中雖有疑慮,思忖著此舉背後的深意,但相較於第一個條件,這個似乎更容易接受。

  他點了點頭。

  西門慶笑了,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方才劉先生盛情,已派人去請了宮裡的王御醫來為我夫人診脈。我要他以後,只為我一個人看病。」

  這最後一個條件,看似最為古怪,卻讓劉承心中猛地一凜!

  錢,是基礎;地,是巢穴;而一個可以隨時出入宮廷、接觸最高層,尤其是能知曉聖上龍體安康與否的專屬御醫,這……

  這分明是一條價值連城的情報渠道!

  劉承看著西門慶,只覺得遍體生寒。


  此人所圖,竟是如此之大,如此之遠!

  他的每一步,都帶著明確的目的,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經過了劇烈到幾乎令他虛脫的思想鬥爭,劉承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了三個字:

  「……我答應你。」

  對他而言,花錢買時間,用這些看似龐大的代價,穩住西門慶這個最大的變數,讓他手中的「鑰匙」暫時無法插入那把能開啟地獄之門的鎖,是眼下唯一,也是最優的選擇。

  交易達成,那股幾乎要將人壓垮的緊張氣氛,反而詭異地緩和下來。

  劉承端起酒杯,臉上強行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舉向西門慶:「預祝我們……合作愉快。」

  西門慶亦舉杯,與他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響聲。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隨即,笑了。

  「合作?」他搖了搖頭,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臉色鐵青的劉承。

  「不,劉先生,你搞錯了。從今天起,是你為我辦事。」

  他俯下身,湊到劉承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如魔鬼般低語:

  「你最好祈禱我心情一直不錯。否則,萬一哪天牛老將軍突然想念故人,想到京城裡來喝杯茶,那……就不好了。」

  說罷,他長笑一聲,轉身,推門,在那四名護衛驚疑不定的目光中,揚長而去。

  只留下劉承一人,癱坐在椅子上,手中的酒杯「哐當」一聲墜地,摔得粉碎。

  窗外的竹影,被風吹得瘋狂搖曳,一如他此刻那顆墜入深淵的心。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