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蛇的請柬，毒的酒
京城的居所，是西門慶早已命人，用重金臨時租下的一處三進宅院。
這宅子，自然比不得國公府的軒昂，亦比不得王侯邸的豪奢，然其選址，卻頗為講究。
它坐落於一條並不起眼的僻靜巷弄深處，鬧中取靜，既便於打探消息，又利於隱藏行蹤。
院內亭台樓閣，假山流水，亦是樣樣俱全，收拾得頗為雅致氣派。
此刻，這處新得的宅院，正處於一種外松內緊的奇特氛圍之中。
武松正指揮著那些在黑風林一役中，用鮮血證明了自己勇氣的精銳護衛，有條不紊地，熟悉著院內的各處要道，布置著明暗哨卡。
那股無形的肅殺之氣，便如一張細密的蛛網，將這座宅院，包裹得嚴嚴實實。
就在這份寧靜被刻意營造出來之時，一位不速之客，登門了。
來人，正是那位郭公公。
只是今日的他，與碼頭之上，乃至三岔路口之時，都判若兩人。
他褪去了一身的倨傲與官威，只帶了兩個小黃門，姿態放得極低，臉上堆著近乎諂媚的笑容，那腰，自進了門，便不曾直起來過，活脫脫一副卑躬屈膝的奴才相。
他帶來的，是一份請柬。
那請柬，用的是最上等的描金鸞鳳紋硬帖，散發著一股淡雅的龍涎香。
郭公公用雙手，畢恭畢敬地，將其呈到了西門慶的面前。
西門慶接過，展開一看，只見帖上那筆走龍蛇、力透紙背的書法，寫的卻並非是眾人預料之中的「梁王府趙王」，而是另一個，更為陰毒的名字——劉承。
帖中言辭懇切，文采斐然，說是久慕西門大官人風采，特備下薄茶一盞，於明日午時，在京中一處名為「聽雨軒」的清雅茶樓，私下「品茗敘話」，以盡地主之誼。
李瓶兒只瞥了一眼那請柬上的署名，一張本就因心事重重而略顯憔悴的俏臉，瞬間，便血色盡褪。
「官人！」她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驚惶與顫抖，「這……這劉承，乃是趙王身邊最得力的謀士，為人陰險，心狠手辣，在京中素有『笑面蛇』之稱！他……他從不輕易見客，此番私下邀約，絕對是……絕對是一場鴻門宴！您……您千萬去不得啊！」
她說到最後，幾乎帶上了哭腔，那雙美目之中，盈滿了恐懼的淚水。
西門慶卻是不以為意。
他一手將那份散發著危險氣息的請柬，在指尖輕輕轉動，另一隻手，則順勢將李瓶兒那柔軟而微涼的身子，攬入了懷中。
他將臉，埋在她那散發著淡淡茉莉花香的烏黑秀髮之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是在品鑑一壇絕世的美酒。
「我的寶貝，你怕什麼。」他的聲音，帶著一股能安定人心的、奇異的魔力。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一旁同樣眉頭緊鎖、默然不語的武松，開始慢條斯理地，分析著這封請柬背後的機鋒：
「碼頭之上的那場公開衝突，已然讓他們明白，用『勢』來壓我，是行不通的。所以，這條『笑面蛇』，便換了路數。」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著那燙金的請柬：「其一，他用『私下邀請』的名義，便是想把我，從榮國府那些無處不在的視線里，暫時給摘出來。如此，才方便他們，對我下手。」
「其二，地點，選在了那什麼『聽雨軒』，而非戒備森嚴的王府。這，是為了降低我的戒心，讓我覺得，這不過是一場尋常的文人清談。」
「其三，也是最要緊的一點，」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這署名，是『劉承』，而非『趙王』。這便是兵法中的，進可攻，退可守。明日，若是一切順利，他便能摸清我的底牌；可一旦出了什麼差池，見了血，那便只是他劉承的個人行為，與那尊貴的趙王殿下，沒有半分干係。王府，隨時都可以將他當做一顆棄子，撇得乾乾淨淨。」
他這番話，抽絲剝繭，將對方那藏在錦繡辭藻之下的層層算計，剖析得是淋漓盡致。
李瓶兒聽得心驚肉跳，愈發堅定了不能讓西門慶赴險的念頭。
西門慶卻將她拉到身邊，低頭嗅著她的發香，那雙深邃的眸子裡，不見半分懼色，反而燃燒著一種棋逢對手的、嗜血的興奮。
他低笑道：
「他們越是這般處心積慮，便越是說明，他們對我們手中那半塊玉佩，已是志在必得。也越說明，他們並沒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從我手中，將它安然奪走。」
他用手指，輕輕撫過李瓶兒那因緊張而抿緊的、柔軟的唇瓣，那動作，充滿了極致的曖昧與不容置喙的霸道。
「所以，這杯酒，哪怕明知是穿腸的毒酒，我也非得去喝上一喝。」
「不入蛇穴，焉得蛇子？」
言罷，他轉頭，看向那一直躬身侍立、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的郭公公。
「請柬，我收下了。」西門慶的臉上，重新掛起了那副人畜無害的和煦笑容，「你回去，替我轉告劉先生，便說他的一番美意，西門慶心領了。明日午時，定會準時赴約。」
郭公公聞言，心中一喜，剛要應下。
西門慶卻話鋒一轉，接著說道：「不過嘛，我這個人，素來有個毛病，喜好清靜。品茶敘話之時，不希望有任何不相干的閒雜人等，在旁攪擾了雅興。所以，還請劉先生費心，明日，將那整座『聽雨軒』，都包下來。你我二人，也好說些體己話。」
郭公公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西門慶卻仿佛未曾看見，繼續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提出了第二個，更為過分的要求：
「另外，郭公公也瞧見了，我這夫人，自離了家鄉，一路奔波勞頓，近來身子，總是有些不適。我素聞京中御醫，醫術通神。不知劉先生，可否行個方便，替我從宮裡，請一位德高望重的御醫，先來我這府上，為夫人瞧瞧脈象，調理一番身子？」
這番話，便如一道無形的驚雷，炸得郭公公是頭暈目眩，額頭上，瞬間便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這哪裡是提條件，分明就是一記狠辣無匹的反手耳光！
要求包下整座茶樓，這既是在反向測試他劉承的財力與誠意，更是將自己，置於一個絕對安全、不受外人干擾的環境之中！
而那第二個要求，更是狠到了骨子裡！
他竟敢開口，向趙王一派，公然索要「御醫」這種頂級的、只有皇親國戚才能動用的醫療資源！
這既是在毫不客氣地，試探他劉承，乃至趙王在宮中，究竟有多大的影響力；更是在不動聲色之間，向外界，尤其是那時刻關注著此處的榮國府，釋放一個極其清晰的信號：
看，我西門慶，已經和梁王府的核心人物，搭上線了。
而且，是對方上趕著，要為我提供最高規格的服務！
郭公公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眼前這個看似一介商賈的男人，非但膽大包天地接下了這封「戰帖」，竟還敢在這般兇險的博弈之中，反客為主，倒將一軍！
他張了張嘴，想要拒絕，卻在西門慶那似笑非笑的眼神逼視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今日若是連這兩件「小事」都應承不下來，那他劉承和趙王，便會徹底淪為整個京城的笑柄。
最終，他只能從牙縫裡，擠出了幾個字：「大官人……請放心……咱家……一定辦到。」
待到郭公公失魂落魄地離去，那一直沉默的武松，終於皺起了他那濃黑的劍眉，沉聲問道：「你當真要去？」
西門慶走到軒窗之旁，推開窗，望向窗外那片燈火璀璨、如同星河墜落凡塵的京城夜景。
那雙深邃的眸子裡，閃爍著一種近乎貪婪的、屬於獵食者的興奮光芒。
「當然要去。」
他緩緩說道。
「而且，我一個人去。」
這宅子，自然比不得國公府的軒昂，亦比不得王侯邸的豪奢，然其選址，卻頗為講究。
它坐落於一條並不起眼的僻靜巷弄深處，鬧中取靜，既便於打探消息，又利於隱藏行蹤。
院內亭台樓閣，假山流水，亦是樣樣俱全，收拾得頗為雅致氣派。
此刻，這處新得的宅院，正處於一種外松內緊的奇特氛圍之中。
武松正指揮著那些在黑風林一役中，用鮮血證明了自己勇氣的精銳護衛，有條不紊地，熟悉著院內的各處要道，布置著明暗哨卡。
那股無形的肅殺之氣，便如一張細密的蛛網，將這座宅院，包裹得嚴嚴實實。
就在這份寧靜被刻意營造出來之時，一位不速之客，登門了。
來人，正是那位郭公公。
只是今日的他，與碼頭之上，乃至三岔路口之時，都判若兩人。
他褪去了一身的倨傲與官威，只帶了兩個小黃門，姿態放得極低，臉上堆著近乎諂媚的笑容，那腰，自進了門，便不曾直起來過，活脫脫一副卑躬屈膝的奴才相。
他帶來的，是一份請柬。
那請柬，用的是最上等的描金鸞鳳紋硬帖，散發著一股淡雅的龍涎香。
郭公公用雙手，畢恭畢敬地，將其呈到了西門慶的面前。
西門慶接過，展開一看，只見帖上那筆走龍蛇、力透紙背的書法，寫的卻並非是眾人預料之中的「梁王府趙王」，而是另一個，更為陰毒的名字——劉承。
帖中言辭懇切，文采斐然，說是久慕西門大官人風采，特備下薄茶一盞，於明日午時，在京中一處名為「聽雨軒」的清雅茶樓，私下「品茗敘話」，以盡地主之誼。
李瓶兒只瞥了一眼那請柬上的署名，一張本就因心事重重而略顯憔悴的俏臉，瞬間，便血色盡褪。
「官人！」她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驚惶與顫抖，「這……這劉承，乃是趙王身邊最得力的謀士，為人陰險，心狠手辣，在京中素有『笑面蛇』之稱！他……他從不輕易見客，此番私下邀約，絕對是……絕對是一場鴻門宴！您……您千萬去不得啊！」
她說到最後，幾乎帶上了哭腔，那雙美目之中，盈滿了恐懼的淚水。
西門慶卻是不以為意。
他一手將那份散發著危險氣息的請柬，在指尖輕輕轉動，另一隻手，則順勢將李瓶兒那柔軟而微涼的身子，攬入了懷中。
他將臉，埋在她那散發著淡淡茉莉花香的烏黑秀髮之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是在品鑑一壇絕世的美酒。
「我的寶貝，你怕什麼。」他的聲音，帶著一股能安定人心的、奇異的魔力。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一旁同樣眉頭緊鎖、默然不語的武松，開始慢條斯理地，分析著這封請柬背後的機鋒：
「碼頭之上的那場公開衝突，已然讓他們明白，用『勢』來壓我，是行不通的。所以，這條『笑面蛇』，便換了路數。」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著那燙金的請柬：「其一，他用『私下邀請』的名義，便是想把我，從榮國府那些無處不在的視線里，暫時給摘出來。如此，才方便他們，對我下手。」
「其二，地點，選在了那什麼『聽雨軒』，而非戒備森嚴的王府。這，是為了降低我的戒心，讓我覺得，這不過是一場尋常的文人清談。」
「其三，也是最要緊的一點，」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這署名，是『劉承』，而非『趙王』。這便是兵法中的，進可攻，退可守。明日，若是一切順利，他便能摸清我的底牌；可一旦出了什麼差池，見了血，那便只是他劉承的個人行為，與那尊貴的趙王殿下，沒有半分干係。王府，隨時都可以將他當做一顆棄子，撇得乾乾淨淨。」
他這番話，抽絲剝繭，將對方那藏在錦繡辭藻之下的層層算計，剖析得是淋漓盡致。
李瓶兒聽得心驚肉跳，愈發堅定了不能讓西門慶赴險的念頭。
西門慶卻將她拉到身邊，低頭嗅著她的發香，那雙深邃的眸子裡，不見半分懼色，反而燃燒著一種棋逢對手的、嗜血的興奮。
他低笑道：
「他們越是這般處心積慮，便越是說明，他們對我們手中那半塊玉佩，已是志在必得。也越說明，他們並沒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從我手中，將它安然奪走。」
他用手指，輕輕撫過李瓶兒那因緊張而抿緊的、柔軟的唇瓣，那動作，充滿了極致的曖昧與不容置喙的霸道。
「所以，這杯酒，哪怕明知是穿腸的毒酒，我也非得去喝上一喝。」
「不入蛇穴，焉得蛇子？」
言罷，他轉頭，看向那一直躬身侍立、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的郭公公。
「請柬，我收下了。」西門慶的臉上，重新掛起了那副人畜無害的和煦笑容，「你回去，替我轉告劉先生，便說他的一番美意，西門慶心領了。明日午時，定會準時赴約。」
郭公公聞言，心中一喜，剛要應下。
西門慶卻話鋒一轉，接著說道：「不過嘛，我這個人，素來有個毛病，喜好清靜。品茶敘話之時，不希望有任何不相干的閒雜人等，在旁攪擾了雅興。所以，還請劉先生費心，明日，將那整座『聽雨軒』，都包下來。你我二人，也好說些體己話。」
郭公公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西門慶卻仿佛未曾看見，繼續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提出了第二個，更為過分的要求：
「另外，郭公公也瞧見了，我這夫人，自離了家鄉，一路奔波勞頓，近來身子，總是有些不適。我素聞京中御醫，醫術通神。不知劉先生，可否行個方便，替我從宮裡，請一位德高望重的御醫，先來我這府上，為夫人瞧瞧脈象，調理一番身子？」
這番話，便如一道無形的驚雷，炸得郭公公是頭暈目眩，額頭上，瞬間便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這哪裡是提條件，分明就是一記狠辣無匹的反手耳光！
要求包下整座茶樓，這既是在反向測試他劉承的財力與誠意，更是將自己，置於一個絕對安全、不受外人干擾的環境之中！
而那第二個要求，更是狠到了骨子裡！
他竟敢開口，向趙王一派，公然索要「御醫」這種頂級的、只有皇親國戚才能動用的醫療資源！
這既是在毫不客氣地，試探他劉承，乃至趙王在宮中，究竟有多大的影響力；更是在不動聲色之間，向外界，尤其是那時刻關注著此處的榮國府，釋放一個極其清晰的信號：
看，我西門慶，已經和梁王府的核心人物，搭上線了。
而且，是對方上趕著，要為我提供最高規格的服務！
郭公公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眼前這個看似一介商賈的男人，非但膽大包天地接下了這封「戰帖」，竟還敢在這般兇險的博弈之中，反客為主，倒將一軍！
他張了張嘴，想要拒絕，卻在西門慶那似笑非笑的眼神逼視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今日若是連這兩件「小事」都應承不下來，那他劉承和趙王，便會徹底淪為整個京城的笑柄。
最終，他只能從牙縫裡，擠出了幾個字：「大官人……請放心……咱家……一定辦到。」
待到郭公公失魂落魄地離去，那一直沉默的武松，終於皺起了他那濃黑的劍眉，沉聲問道：「你當真要去？」
西門慶走到軒窗之旁，推開窗，望向窗外那片燈火璀璨、如同星河墜落凡塵的京城夜景。
那雙深邃的眸子裡，閃爍著一種近乎貪婪的、屬於獵食者的興奮光芒。
「當然要去。」
他緩緩說道。
「而且，我一個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