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一扇城門,三方來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千年運河,承載著南來北往的漕運商旅,最終,都將那一路的風塵僕僕,盡數匯入這名為通州的終點。

  這裡,是天下漕運的咽喉,更是拱衛京師的門戶。

  隔水相望,那座雄踞於大地之上、巍峨連綿的巨大城郭,便是這帝國的龍脈所在——京城。

  秋風拂過水麵,吹來一股夾雜著水汽與人間煙火的獨特氣息。

  碼頭之上,人聲鼎沸,百舸爭流,一派盛世繁華之景。

  然而,在這片喧囂之中,一片小小的區域,卻瀰漫著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張力。

  西門慶的車隊,正是在這片張力的正中心,緩緩靠岸。

  岸上,早已涇渭分明地,佇立著兩撥人馬。

  東邊一撥,為首的是一位身著錦緞員外袍、面容精明的老者,正是榮國府的大管家賴大。

  他身後,是數十名身著統一青衣小帽的賈府家丁,一個個手按腰刀,垂手侍立,雖是僕役,卻自有一股國公府邸的儼然氣度。

  西邊一撥,領頭的,卻正是前日裡吃了癟的那位郭公公。

  他今日換上了一身更為華麗的蟒袍,那張塗了粉的臉上,掛著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假笑。

  他身後,同樣是數十名王府護衛,眼神陰鷙,腰挎彎刀,帶著一股子宮禁之地的肅殺寒氣。

  兩撥人馬,便如兩頭對峙的猛獸,將西門慶的落腳之處,牢牢夾在了中間。

  這哪裡是迎接,分明是一場無聲的示威,一場權勢的較量。

  船尚未停穩,西門慶的聲音,便已從艙內傳出:「不急著下船,先將行李什物,都搬運下去,仔細著,莫要磕碰了。」

  一聲令下,護衛們便開始有條不紊地,將那十數隻沉重的花梨木箱籠,一箱一箱地,搬下船板。

  那刻意製造出的巨大動靜,與箱籠偶爾泄出的寶光,立刻便吸引了碼頭上所有閒散人等的注意。

  眾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好奇地,探詢地,匯聚到了這艘來自南方的華貴客船之上。

  待到所有人的胃口,都被吊到了頂點,西門慶,才終於現身。

  他扶著李瓶兒,慢條斯理地,踱下了船板。

  他今日,一身月白色的暗紋綢衫,腰束玉帶,手持一把湘妃竹骨扇,神態悠閒,步履從容,仿佛不是走進了這龍潭虎穴,而是閒庭信步,步入自家的後花園。

  他懷中的李瓶兒,更是奪盡了滿碼頭的目光。

  她今日穿了一襲煙紫色的羅裙,外面罩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白紗,行走之間,裙裾飄飄,宛若凌波仙子。

  那張美艷的臉龐,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惹人憐愛的怯意,依偎在西門慶的懷中,便如一枝於風雨飄搖中,被人於掌心悉心呵護的嬌嫩海棠。

  而在他們的身後,武松,如影隨形。

  他依舊是那身黑衣斗笠,高大的身軀,便如一尊沉默的守護神,那隻始終按在刀柄之上的手,便是對周遭所有不懷好意的目光,最直接的警告。

  「哎喲!西門大官人!可算是把您給盼來了!」

  賴大率先迎了上來,臉上堆滿了標準的、管家式的熱情笑容。

  他躬身一揖,朗聲道:「大官人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我們府上的老太太和二奶奶,早已為您備下了乾淨的府邸,也備下了接風的酒宴,特命老奴前來,請大官人即刻移步安歇。」

  這番話,聽似熱情周到,實則綿里藏針,是要將西門慶一行,直接納入榮國府的掌控範圍之內,不容分說。

  「賴總管此言差矣!」

  一聲尖利的嗓音,毫不客氣地,打斷了賴大的話。

  郭公公扭著腰,皮笑肉不笑地走了過來,那雙三角眼,在李瓶兒的身上,一掃而過。

  「咱家聽說,這位李夫人,本是我梁王府的親眷。如今既已抵京,按理,按情,都該是先回王府拜見長輩,省親敘舊才是。我們小王爺,亦是情深義重,早已在府中備下了家宴,專程為李夫人和西門大官人,接風洗塵!」

  他直接搬出了「親情」與「倫理」這兩座大山,試圖從道德的高地上,將人「搶」過去。

  一時間,碼頭之上,劍拔弩張。

  面對這非此即彼的二選一局面,西門慶卻忽然笑了。


  他沒有回答任何一方,而是環視了一圈周圍那些越聚越多、伸長了脖子看熱鬧的百姓,提高了聲音,朗聲說道:

  「各位父老鄉親,都來為我西門慶評評這個理!」

  他此言一出,不只是賴大和郭公公,連周圍的百姓,都愣住了。

  西門慶臉上,露出一副「受寵若驚」的誠懇模樣:「我西門慶,不過是一介來自山東的草民,初到京城,寸功未立,竟有幸,能得赫赫有名的榮國公府與尊貴非凡的梁王府,兩家同時看重,同時前來迎接,這實在是……讓我誠惶誠恐,不知如何是好啊!」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了恰到好處的「為難」之色:「只是,這國公府的盛情,是為我西門慶而來;這王府的恩典,又是為我的娘子而來。這讓我……著實是為難啊!」

  說著,他當著所有人的面,一把拉起了李瓶兒那柔若無骨的玉手,十指相扣,隨即,用一種溫柔到足以讓頑石融化、充滿了宣示意味的曖昧語氣,接著說道:

  「可我與我家夫人,早已是情定三生,心意相通,不分彼此。她回王府,便如同我回王府;我住賈府,也便是她住賈府。這你我之分,在我們夫妻二人這裡,是從來沒有的。」

  「既然如此,」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為了不厚此薄彼,不慢待了任何一家的恩情,今日,我們夫妻二人,哪家,都不去了!」

  這個決定,便如一顆投入油鍋的冷水,瞬間便在人群中,炸開了鍋!

  在賴大與郭公公那錯愕、震驚、不敢置信的目光之中,西門慶朗聲宣布:

  「多謝國公府與王府的美意!只是,在下為求自在,已於來京之前,便托人,在京中自置了一所小小的宅院。今日,我夫妻二人,還是先回自家安頓下來。改日,待收拾妥當,我西門慶,再備上厚禮,攜拙荊,親自登門,一一拜訪國公府與王府,以謝今日迎接之恩!」

  這個決定,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同時抽在了賈府與王府的臉上。

  更重要的是,他當著滿碼頭的人,公開向整個京城宣告:我西門慶,不是來投靠誰的附庸,我是作為一個獨立的、有資格與你們平起平坐的勢力,來的!

  他成功地,利用了雙方的矛盾與掣肘,為自己,爭取到了在這盤大棋之中,最為寶貴的「自主權」,與最為關鍵的「時間」!

  看著賴大與郭公公那兩張瞬間變得鐵青的、難看到了極點的臉,西門慶心中,暢快無比。

  他不再理會二人,只是扶著李瓶兒,在武松的護衛之下,坐上了一輛早已等候在碼頭之外的、並不起眼的馬車。

  這,自然是他早已通過清河縣的情報網絡,提前安排好的後手。

  馬車,緩緩啟動。

  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咕嚕」的輕響。

  西門慶掀開車簾,回頭望了一眼那依舊對峙在碼頭上的兩撥人馬。

  隨即,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碼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

  那個角落,一個偽裝成貨郎的小販,與他的目光,短暫地,交匯了一瞬。

  那人,正是他提前派來京城,散播「西門慶斥巨資在京中購置豪宅」消息的清河縣舊部。

  西門慶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屬於勝利者的微笑。

  這京城的城門,有兩道。

  一道是磚石所砌,巍峨聳立,看得見,摸得著;另一道,卻是用人心與權勢,築成的無形關隘,兇險萬分。

  今日,他西門慶,不過是剛剛踏入了第一道而已。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