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英雄的末路,官人的居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月涼如水,浸透了清河縣衙大牢的每一個角落。

  牢獄之內,潮濕而陰冷,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霉爛的草料與陳年血腥混合的獨特氣味。

  偶有幾聲鼠類的「吱吱」輕響,劃破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武松便在這片黑暗中,靜靜地靠坐在牆角。

  二十記水火棍,對於他這身打虎的筋骨而言,不過是些皮肉之苦,早已談不上痛楚。

  真正令他肝腸寸斷的,是那比棍棒重上千百倍的羞辱,是那公堂之上,黑白顛倒、是非混淆的荒唐。

  他為兄報仇的煌煌大義,竟被消解成了一場風月官司;他引以為傲的英雄清名,如今也背上了一個「尋釁滋事」的污點。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頭困在陷坑裡的猛虎,空有一身撕天裂地的神力,目之所及,卻只有四面滑膩的絕壁與頭頂一方狹小的、冰冷的月光。

  那月光,便如西門慶在公堂上那雙帶笑的眼睛,充滿了嘲弄與悲憫。

  「吱呀——」

  沉重的牢門被緩緩推開,一道昏黃的燈光,撕開了這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武松警惕地抬起頭,以為是獄卒前來尋釁。

  然而,映入眼帘的,卻是一個他萬萬沒有想到的人。

  西門慶。

  他獨自一人,左手提著一個食盒,右手拎著一壇未開封的陳年女兒紅。

  他換下了一身錦袍,只著一件素色的常服,臉上不見了公堂之上的張狂與得意,反而帶著一種文人雅士般的溫和。

  他身後,牢房內外的獄卒,竟都遠遠地垂手侍立,不敢靠近分毫,顯然,這裡早已被他的人所掌控。

  西門慶走到牢門前,獄卒恭敬地為他打開了沉重的鐵鎖。

  他提著酒菜,緩步走入這污穢之地,仿佛是走進自家的庭院。

  他將食盒與酒罈放在那張還算乾淨的草墊上,看了一眼武松背上那一片因傷口迸裂而與囚衣粘連在一起的血污,微微皺了皺眉。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精緻的白玉瓷瓶,倒出一些清香撲鼻的藥膏,走到武松身前,用一種不容置喙的語氣說道:

  「趴下。」

  武松虎目圓睜,剛欲發作,卻見西門慶的眼神里,沒有半分輕蔑,只有一種醫者看待傷患般的平靜。

  他鬼使神差地,竟依言緩緩伏下了身子。

  冰涼的藥膏,觸及火辣的傷口,帶來一陣舒爽的刺痛。

  西門慶的手法很輕,很穩,他一邊為武松上藥,一邊用一種近乎平淡的口吻,緩緩開口:

  「武都頭,公堂之上,你我各為其主,身不由己,多有得罪之處,還望海涵。」他的聲音在寂靜的牢房中迴響,帶著一絲奇異的誠懇,「但我西門慶,此生最敬重的,便是英雄好漢。你這身能開山裂石的筋骨,這條曾力斃猛虎的性命,不該折在這小小的清河縣,更不該爛在這不見天日的牢獄之中。」

  武松沉默不語,只感覺背上的疼痛,似乎在對方那不緊不慢的言語與動作中,漸漸消散了。

  上完了藥,西門慶打開食盒,將幾碟精緻的小菜與一壺溫好的熱酒擺開,又為武松斟滿了一碗。

  「我知道,你不服。」西門慶自顧自地說道,仿佛能看穿他的內心,「你覺得天道不公,人心叵測。但你有沒有想過,你錯在哪裡?」

  他見武松不答,便自問自答:「你錯在,總想用一把刀,去解決所有的問題。你以為,『理』這個字,是靠拳頭打出來的。」

  「可你現在應該明白了,」西門慶指了指外面,「在這塵世間,『理』,是靠權勢、金錢、人心,一張一張編織出來的網。你的刀,太利,太直,不懂得轉彎,所以,你只能被這張網,困死在當中。」

  他為武松分析著眼下的局勢,那聲音,便如魔鬼的低語,句句都敲打在武松最脆弱的地方:

  「你現在身背『尋釁滋事』的罪名,就算日後出去了,也再不是那個萬人敬仰的打虎都頭。你為兄報仇的『理』,已經沒了。你空有一身驚天動地的武藝,卻像一頭被拔了牙的老虎,除了對著月亮咆哮幾聲,還能做什麼?」

  武松的身子,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一下。

  西門慶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錐子,精準地刺在他已經崩塌的信念廢墟之上。

  西門慶看著他眼中的掙扎與痛苦,知道火候已到,終是圖窮匕見。


  他為自己也斟滿一碗酒,舉了起來:

  「武都頭,今日我來,是想給你指兩條路。」

  「其一,你若實在咽不下這口氣,我可以動用些關係,為你銷了這罪名,再送你一筆盤纏,讓你去邊關充軍。從此遠離這是非之地,憑你的本事,博個封妻蔭子,也未嘗不是一條出路。」

  「其二,」他頓了頓,放下酒碗,身體微微前傾,一雙眸子在昏黃的燈光下,亮得驚人,「留下來,為我做事。」

  他指著自己的心口,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的拳頭,講的是快意恩仇,是匹夫之勇,是『小義』。而我西門慶的權謀,玩的是翻雲覆雨,是規則方圓,是『大局』。你跟著我,我讓你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替天行道』。」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充滿了蠱惑的力量:「你告訴我,這天底下,那些比我西門慶奸惡百倍的貪官污吏,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世家門閥,光靠你的一雙拳頭,你殺得完嗎?殺了一個,還會再來十個。但跟著我,我能讓他們從根子上,一點一點地爛掉,讓他們自己,把自己送進墳墓里去。」

  武松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

  他的信仰,在公堂上已經碎裂,此刻,西門慶這番離經叛道卻又仿佛蘊含著某種深刻「道理」的話語,正在那片廢墟之上,播撒下一種前所未有的、黑暗的種子。

  他平生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一直堅守的黑白與對錯,是否真的如此簡單。

  西門慶看著他陷入了巨大的內心掙扎,也不催促。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過幾日,西門慶便要啟程,上京城去。那裡的水,比清河縣的河,要深得多,也渾得多,路途之上,更是兇險難測。」他站起身,最後看了武松一眼,「你若想通了,便拿著這錢,出了這牢門,來府中尋我,做我的護衛。你的這雙拳頭,與其爛在牢里,不如……用來殺那些我看不慣,而你,也同樣看不慣的人。」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走出了牢房,那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月光下,西門慶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他知道,武松會做出那個「正確」的選擇。

  英雄的末路,往往不是死亡,而是當他發現,自己唯一能做的,便是與魔鬼同行。

  回到府中,夜已深沉。

  他處理完一些瑣事,正欲安歇,卻發現李瓶兒的房中,竟還亮著一豆燈火。

  他心中微動,信步走了過去,輕輕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房門。

  只見李瓶兒正獨自一人,坐在燈下,身前的桌案上,鋪著一張繪製精美的京城輿圖。

  她就那般痴痴地望著地圖上的某一個點,眼角似有淚痕划過。

  那眼神,充滿了無盡的哀愁與一種深可見骨的恐懼,仿佛在那張薄薄的紙上,看到了什麼能吞噬她一切的夢魘。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