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公堂上的戲,百姓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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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之期,倏忽而至。

  這一日,天剛蒙蒙亮,清河縣的縣衙之外,便已是人山人海,沸反盈天。

  那景象,比之上元佳節的燈會,竟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塵世如苦海,芸芸眾生平日裡各自奔忙,難得有此等關乎人命與風月的熱鬧可瞧,自然是傾巢而出,將這公堂內外,圍得水泄不通。

  人群之中,最是口若懸河、引人注目的,卻是幾個走街串巷的說書人。

  他們本是西門慶用重金雇來,此刻正散在各處,唾沫橫飛地講述著那出新編的《潘娘子血淚史》。

  「……要說那潘氏金蓮,本是大家閨秀,錯嫁了那三寸丁谷樹皮的武大郎,那日子過得,叫一個悽慘!」說書先生一拍醒木,吊足了眾人的胃口,「那武大,人前老實,人後卻是另一副面孔!打罵是家常便飯,可憐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兒,夜夜以淚洗面……」

  他的言語極富煽動力,將潘金蓮描繪成墜入泥淖的白蓮,將武大郎塑造成了心理扭曲的惡魔。

  百姓們聽得是如痴如醉,時而扼腕嘆息,時而義憤填膺,渾然不覺自己的愛憎,早已被這無形的絲線牽引著,偏離了最初的方向。

  與此同時,一輛輛華貴的馬車,亦在衙役的開道下,緩緩駛來。

  車上下來的,皆是清河縣有頭有臉的鄉紳名流、富商大賈。

  他們本未必想來趟這渾水,奈何昨日都收到了西門府「內相」孟玉樓送去的「請柬」,柬中言辭懇切,禮金豐厚,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今日這堂,諸位是來做個見證,更是來站個隊伍。

  孟玉樓此舉,不動聲色間,便為西門慶聚攏了足以壓倒一切的「名望」與「體面」。

  而在縣衙對麵茶樓的二樓雅間,憑欄而望的女眷之中,李瓶兒一身素服,靜靜端坐。

  她並未言語,只那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哀愁,與那偶爾望向公堂時流露出的、感同身受般的淒楚,便已是最好的說辭。

  她身邊的幾個富家娘子,本就是她「花家」舊日的牌友,見她這般模樣,自然聯想到她亦是飽受夫家欺凌的苦命人。

  一來二去,同病相憐之下,對那即將上堂的潘金蓮,便多了幾分天然的同情與維護。

  整個縣衙,在「開堂」的鑼聲響起之前,便已然是羅網密布,滴水不漏,徹徹底底,化作了西門慶一人的主場。

  「威——武——」

  堂鼓三通,官差喝道。

  知縣高坐明鏡高懸之下,驚堂木一拍,審判,正式開始。

  武松一身布衣,昂然上堂。

  他沒有帶刀,只帶著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正氣。

  他先是呈上了從兄長骨灰中尋得的些許殘渣,又傳喚了當初目睹西門慶與潘金蓮私會的賣梨少年鄆哥。

  然而,情勢卻急轉直下。

  那縣衙的仵作,早已得了西門慶的重金,上前檢驗一番,只搖頭晃腦地回稟:「回稟大人,此物乃尋常藥渣,其中雖有砒霜成分,然分量之微,不足以致命,或為炮製藥材時所殘留,斷不可作為投毒之證。」

  此言一出,滿堂譁然。

  武松怒目圓睜,卻無從辯駁。

  他寄予厚望的鄆哥,那少年上了堂,看見堂下黑壓壓的人群,又瞥見西門慶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早已嚇得魂不附體。

  昨日,他家中已收到了一個裝滿銀錢的包裹,和他父親的一根斷指。

  此刻,他支支吾吾,言辭含糊,將那日所見之事,說得是前言不搭後語,漏洞百出,最後竟直接癱倒在地,只道是自己眼花看錯。

  武松的「人證」、「物證」,頃刻間,土崩瓦解。

  他立於公堂之上,便如一頭被拔去利爪尖牙的猛虎,空有一身神力,卻陷入了規則與人心的泥潭,動彈不得。

  「被告西門慶,你可有話說?」知縣依著章程,開口問道。

  西門慶聞言,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衣袍,上前一步,躬身行禮,朗聲道:「回稟大人,草民無話可說,亦無需辯解。草民只想請幾位證人上堂,將事實陳述一番。」

  他根本不糾纏於自己是否下毒,而是釜底抽薪,要將這審判的核心,從「殺人案」,徹底轉為「家務事」。

  王婆第一個被傳上堂。


  她一跪下,便開始號啕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武大郎生前是如何百般虐待潘金蓮,言辭之鑿鑿,情緒之飽滿,聞者無不動容。

  緊接著,是幾個街坊鄰居。

  這些人皆受過西門慶的恩惠,或畏懼其權勢,上堂之後,便都「異口同聲」地作證,說他們「經常」在夜裡,聽到武大家中傳來女人的哭泣聲與男人的打罵聲。

  一時間,輿論的洪流,已然徹底倒向。

  最後,潘金蓮被傳上堂。

  她蓮步輕移,走到堂中,那身素色的衣衫,愈發顯得她身形單薄,弱不禁風。

  她一言不發,只是對著高坐的知縣,盈盈一拜。

  隨即,在滿堂的注視下,她緩緩地,用微微顫抖的手,解開了自己衣衫的領口。

  她並未袒露任何不該袒露的春光,只是將那衣領,向一側輕輕拉下,露出了她秀美而圓潤的左邊香肩。

  那片本該潔白如玉的肌膚上,此刻卻是青紫交加,傷痕累累,一道道鞭痕般的舊傷與幾處觸目驚心的新傷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無聲卻又最是撕心裂肺的控訴。

  這自然不是真的傷,而是孟玉樓尋來的高手匠人,用特製的顏料,為她精心「畫」上去的。

  但在此時此地,這片「傷痕」,比利刃更鋒利,比言語更有力。

  潘金蓮就這般,無聲地展示著她的「苦難」,隨即,兩行清淚,從她那雙美麗的桃花眼中,潸然而下。

  她淚眼婆娑地望著知縣,充滿了無聲的、絕望的哀求。

  滿堂死寂。

  西門慶緩緩走到堂中,扶住潘金蓮的肩膀,為她拉好衣襟。

  他沒有對知縣說話,而是轉過身,面向堂下旁聽的數百名百姓,聲音洪亮,足以讓每一個人聽清:

  「各位父老鄉親!我西門慶,不是什麼聖人君子!我承認,我確實愛慕金蓮的美色!」

  他此言一出,人群中一陣騷動。但他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在座的各位男人,你們都捫心自問!當你們看到如此一個風華絕代的女子,被一個無能的男人,百般欺凌,日夜折磨,你們是選擇袖手旁觀,任由一朵鮮花凋零在泥淖之中,還是會像我西門慶一樣,挺身而出,給她一條活路,給她一份該有的體面與溫存?」

  他的聲音充滿了激情與蠱惑。

  「我西門慶,今日站在這裡,不求什麼功名,不求什麼讚譽!我只是做了……天下男人都想做,卻又不敢做的事!」

  這番話,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點燃了現場的氣氛!

  人群中先是竊竊私語,隨即,竟不知是誰,第一個喊了出來:「西門大官人說得對!仗義!」

  一聲起,百聲和!

  「憐香惜玉,乃真丈夫所為!」

  「那武大,死有餘辜!」

  叫喊聲,此起彼伏。

  武松那煌煌的「正義」,在這場精心策劃的輿論狂潮面前,被徹底消解成了「不解風情」的管閒事,甚至是「助紂為虐」的幫凶。

  知縣見狀,知道塵埃落定。

  他將驚堂木重重一拍,朗聲宣判:

  「經查,武大之死,查無實據,純屬病故!潘氏金蓮,既受虐待,其心可憫。武松尋釁滋事,擾亂一方,念其打虎有功,功過相抵,著杖責二十,以儆效尤!退堂!」

  判決宣布,武松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幾個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上前,將他按倒在地,剝去上衣,水火棍高高舉起。

  西門慶卻沒有立刻離開。

  他牽著潘金蓮的手,緩步走到被死死按在地上的武松面前,蹲下身子,用一種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

  「武都頭,看到了嗎?」

  他的嘴角,帶著一絲殘忍的笑意。

  「你的刀,再快,也快不過百姓的嘴。在這個世上,從今往後,『理』這個字,是我西門慶,說了算。」

  說完,他站起身,不再看地上的武松一眼。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輕輕托起潘金蓮的手,低下頭,在那片精心畫就的、驚心動魄的「傷痕」之上,印下了一個溫柔而又充滿了占有意味的吻。

  那是一個勝利者的宣言,也是對一個英雄,最徹底、最刻骨的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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